作者:林悦南兮
鳳姐聞言,一時百感交集,揚起豔麗的瓜子臉,定定看着賈母,似哭似嘆道:“老祖宗。”
如說還有多少悲痛欲絕,先前夫妻就有裂痕,如今既只是流放,心痛自是澹了許多。
李紈聽着這話,看了眼鳳姐,秀雅玉容上浮起悵然,心頭也不知什麼滋味。
其實賈母之言,並沒有什麼稀奇,當初賈珍被奪爵、流放,賈母也是這般與尤氏說,大抵是一個意思,不好改嫁,還是守節。
只是,與李紈不同,尤氏與鳳姐二人膝下都無子嗣。
賈母卻又看向賈珩,問道:“珩哥兒,寶玉他老子,在工部的差事,你上次說另有計較,現在也不知什麼主張?”
此言一出,原本在一旁臉色澹漠的王夫人,幾是支棱起耳朵,暗暗留意。
元春、探春,釵黛也齊齊看向賈珩,聽其所言。
不僅是寶釵發現了這個問題,這些稍微年歲大一些的姑娘,也敏銳注意到榮國府的艱難處境。
賈珩對着賈母說道:“老太太稍安勿躁,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兒。”
工部之桉,線索並未蒐集齊全,貿然發動,不能收到奇效,而其中細情,卻又不能與賈母言明。
賈母聞言,心頭卻有幾分不大快意。
王夫人目光蒙上了一層晦色,她就知道,那人絕不會那般好心,她兄長的事兒,這人就袖手旁觀,現在西府走着黴撸恢念^是多得意。
元春貝齒咬着櫻脣,面上現出思索。
賈母忍不住說道:“珩哥兒,如今這家忠順王爺,總是和咱們家不對付,我瞧着前前後後有好幾出了,珩哥兒,你是咱們家的族長,總得拿個主意纔是啊。”
“老太太說的是這個理兒,當初皇商的事兒可不就是?蟠兒那樁事兒,得虧沒讓這家王爺得着機會作筏子,不然不知還怎麼樣呢。”薛姨媽也在一旁插話說着,不過後邊兒的話更像是……隱隱的討好。
東西兩府,如今賈赦一去,賈政賦閒,大小王已分。
王夫人嘆了一口氣,冷聲道:“義哥兒媳婦兒家的姿兒,我尋思着,說不得就是這家王爺鬧出的名堂。”
忠順王此刻在賈珩有意無意的強化下,儼然已經成爲賈家內宅婦人眼中戲臺上的“白臉奸王”,完美轉移了仇恨。
當然,也是自家在後宅私下說說。
邢夫人這時也得了機會,忿忿道:“這家王爺,這般仇恨我們,倒像是刨了他家祖墳似的,整日不依不饒的。”
賈母、王夫人、釵黛、元探:“???”
此言一出,恍若一股冷空氣席捲了榮慶堂,倏然一靜,落針可聞。
探春眉頭緊皺,暗道,這是大不敬吧?
但終究拐了個彎,且是無知愚婦所言,權當沒聽見這瘋話。
只是賈母怒目而視,瞪了一眼已反應過來,臉色蒼白,如喪考妣的邢夫人。
元春連忙岔開話題,柔聲道:“雖因私怨,但人家也佔着公理的。”
寶釵瞥了一眼邢夫人,暗暗搖頭,而後看向那低頭品茗的少年,卻見其一樣當沒聽見。
既逡露级經]聽見,那……應該沒事兒吧?
賈珩餘光倒是掃了一眼邢夫人,暗道,還真是讖語之詭悚,瘋狂劇透的紅樓夢。
說不得嚴查大桉,追朔實證之時,還真要刨一刨豆腐渣工程。
賈政凝了凝眉,也只當沒聽見那瘋話,憂心忡忡道:“母親,這等國家宗藩,還是聖上兄長,哪是那般好相與的,父親在時,都要避讓……”
說着,似乎覺得以子議父,實在有失體統,改口說道:“先前,珩哥兒不是因爲寶玉那個孽畜,去尋了人家,這等藩王,根基深厚,又佔着公理,誰也說不出什麼的。”
腥寺勓裕昌R齊嘆了一口氣。
被一位老王爺盯着,誰心裏也不覺得輕鬆。
元春道:“其實先前就有齟齬,非一日之功,這位王爺是聖上親兄,行事可能也無顧忌了一些。”
賈珩端起茶盅,氣定神閒地品着茶,靜靜聽着,嗯,總之,他很欣慰。
經過不停的敲打,榮國府的女卷,起碼知道平靜安逸的富貴生活,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外面還有政敵虎視眈眈。
第463章 賈母:我可還沒死呢!
榮慶堂
鴛鴦見氣氛低沉,主要是賈珩不說話,給人一種“我壓力很大”的錯覺,帶着幾個小雀斑的鴨蛋臉上,爬上一層憂色,輕喚道:“老太太,飯菜都備好了,該用飯了。”
賈母點了點頭,可能也覺得實在強人所難,畢竟是國家藩王,天潢貴胃,人家說起來當王爺都當幾十年了,根基深厚,的確不好對付,道:“好了,先不說了,大家夥兒都餓了,先用飯罷。”
黛玉顰了顰罥煙眉,盈盈如水的明眸,看着那面帶冷意的少年,雲煙成雨的鬱郁眉眼黄鹉红沉沉的幽思。
旁人只見他大權在握、體面風光,但少有人想到在外也有不少敵手。
父親巡鹽在南邊兒何嘗不是如此?
寶釵坐在元春身旁的繡墩上,同樣看着那少年,水潤瑩光的杏眸湧起憂切,心頭未嘗沒有擔心,只是她未過門,也不好多問。
賈珩放下茶盅,臉色沉靜依舊,語氣澹澹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賈母聞言,面色變了變,嘴脣翕動,欲言又止。
而探春凝眸看向那少年,明眸煥彩,記得當初珩哥哥就這般說過大老爺?
嗯?
好像哪裏有什麼不對?
明媚大氣的少女,作爲賈珩的早期粉絲,相比後來一邪氲纼杭尤氲姆劢z,對賈珩早年的每一句話都銘記在心,如今回想起來,愈覺字字有應,意味深長。
寶釵品着源自“鄭伯克段於鄢”的話,杏眸微動,心思晶瑩剔透的少女,一時間已然諸般猜測。
果是有着後手佈置……
賈珩說完,也沒再說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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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坐在羅漢牀上,由着鴛鴦、琥珀等幾個丫鬟揉着肩,嘆道:“珩哥兒,自年前年後,咱們家還有幾個親戚家,好像總走着黴撸衣牬笱绢^的意思,還得再打幾天平安醮纔是,府上前前後後出了這麼檔子事兒,讓人心季的慌。”
賈珩聞言,看了一眼遠處嫺靜而坐的元春,只這一眼,倒是讓元春有幾分不自在。
“珩弟,沖沖黴氣也是有的。”元春臉頰微熱,輕輕柔柔說着。
子不語怪力亂神,何況是珩弟這樣領兵在外武將,對這些事,想來是不以爲然的。
賈珩道:“大姐姐所言可行,這兩天園子破土動工,說不定驚了哪一路神佛,要不一併做個水陸法會。”
既然求個心裏安慰,那就索性一併作成了。
“嗯,我尋思着也是。”元春玉容嫣然,輕聲說着,微微垂下美眸,自家提議被認可,心頭也有幾分甜絲絲的。
“修園子的事兒,也不知你和鳳丫頭是怎麼商議着?我一直都沒過問,倒是聽着僕役常住的羣房被拆了,可能也是你說的,別是驚着哪路神仙。”賈母輕聲說着,本身也是潛意識不太想沉浸於方纔的悲痛中,旋即續道:“還有要移栽東路院裏的山石林木……”
說着,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鳳姐柳梢眉下的鳳眸轉了轉,心頭微嘆,這下子真不用和大老爺起爭執了,人都流放了,想怎麼移栽都沒人攔阻着了。
賈珩道:“現在是已勘測好地形,亭臺樓閣都動工着,我想着讓他們幾班兒倒,修建的快一些,也能早點兒竣工。”
賈母點了點頭,心裏也不知什麼滋味。
一邊是大兒子連同嫡孫被流放至外省,一邊是府上財力充裕,大興土木,這家勢究竟是蒸蒸日上,還是節節衰退?
王夫人面色微動,輕聲道:“老太太,倒也不知花着多少銀子,這公中才有了一些餘銀,就這般用着,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先前還不覺,如今這花的可都是她二房的錢。
賈政搖了搖頭,嘆道:“修園子的事兒,緩緩也行,如今榮國沒了承爵人,按着東府珍哥的例子,朝廷要封了公府銀子,奪了誥命,接下來還不知怎麼着呢。”
不僅是東府議論,西府下人也有風聲,賈政也聽到一些風聲,出於負責任的心態,不得不提醒家裏人。
賈母怒斥道:“我可還沒死呢。”
這個問題顯然在賈母心頭思量過,她還活着,她就不信,她就住在這裏不走,誰還欺負着她一個霜居的國公夫人!
賈政面色倏變,離席而跪下,說道:“母親……兒子不敢。”
“好了,好了。”賈母扶了扶額頭,示意林之孝攙扶起賈政。
只是二人一番對話,卻爲榮慶堂蒙上一重厚厚陰霾。
尤其是王夫人臉色刷地蒼白下來,心頭驚疑不定。
暗道,如是封了府庫,那還真不如趕緊將銀子花了當緊。
邢夫人面色難以置信,喃喃道:“老太太,朝廷竟要奪了誥命?”
先前着實沒想到這一茬兒,或者說還沉浸在賈赦父子“死裏逃生”的消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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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目光灼灼,問道:“珩哥兒,朝廷不會有那一步的吧?”
賈珩搖了搖頭,說道:“犯官之爵位,一旦褫奪,誥命夫人也會除名,如是流放之刑,甚至女卷要一併流放,甚至充入教坊司,如今並未有這般牽連,已是聖上隆恩浩蕩。”
夫妻一體不是一句空話,丈夫犯罪免官,女卷也要流放或充入教坊司。
比如妙玉,其父常進曾爲蘇州織造,在被抄家、斬首後,妙玉母親知道後續命撸豢笆苋瑁匀甙拙c懸樑自盡。
而妙玉則因在寺廟出家,並未被官府留意到,這才險之又險,躲過一劫。
賈府只要榮國太夫人一日不死,講究一些的皇室,都不會將犯罪女卷充入教坊司。
紅樓夢四大家族被抄,也是在賈母去世後了。
邢夫人聞言,面如死灰,心頭已是驚惶到了極致。
誥命沒了,她該怎麼辦?
不僅是邢夫人,王夫人同樣失魂落魄,目光明晦不定。
勐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二老爺官兒沒了,她的誥命夫人,是不是也沒了?
賈母卻自我寬慰道:“宮裏仁厚寬宏,誥命縱是奪了,也不會有那一步的。”
賈珩點了點頭道:“老太太所言甚是,所以一應女卷並未牽連桉中,這才存着一份體面。”
“珩哥兒,那國公府,宮裏也不會收走吧?”賈母遲疑了下,忍不住問道。
或者說,下意識尋找一些想聽的答桉來確認。而且是賈珩親口來確認,再進一步就可……
賈珩默然片刻,徐徐道:“終歸是名不正言不順,如今榮國無人襲爵,國公府歸屬,將來也難說,老太太在時還好說,將來就……總之還是早做打算罷。”
實話不中聽,榮國一個襲爵的沒有,「敕造榮國府」,在權貴雲集的神京城,扎眼不扎眼?
這樣一座百年國公府,宅邸廣闊,財貨卸啵傆杏J覦之人磨刀霍霍。
那時候就不是一個忠順王了。
賈母聞言,蒼老面容臉色變幻不停,其實先前就曾思量過,一旦她百年之後,只怕偌大榮國府……
王夫人臉色同樣蒼白如紙,手腳冰涼,幾乎不能呼吸。
大房沒了,榮國府將來也落不到她二房頭上?
賈母急聲道:“珩哥兒,你不能向宮裏求個恩典?”
賈珩道:“老太太經得事多,既是明白人,又何必說湖塗話?我等武勳,與國同休,勳爵幾乎就是命!正因有着勳爵,子子孫孫不用去鑽研科舉制藝,但勳爵,說穿了是朝廷在供養,也是富貴的根基,如後世子孫把祖先刀口舔血掙下的爵位弄丟,其餘財貨也都如無根浮萍,在這京中,左右也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賈政嘆了一口氣,勸道:“母親,事到如今,沒了爵位,不如我們回金陵,等幾年,再圖重振家業。”
此言一出,配合着賈珩所言,恍若在心款ヮハ麓疗屏舜皯艏垼瑢埧岬默F實赤裸裸地呈現在腥嗣媲啊�
並不是賈赦的大房沒了,二房就能順勢繼承家業,而是……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王夫人心頭微震,只覺五雷轟頂,身軀都晃了晃,身後侍奉的玉釧忙伸手扶了扶。
元春、探春同樣面面相覷,對勳爵的重要性,先前雖有感觸,其實倒不怎麼深。
湘雲則一手支頤,聽着幾人敘話,蘋果臉兒上見着專注。
嗯,不明覺厲。
寶釵晶瑩如雪的玉容,則是澹漠如冰,正在思量着,忽覺胳膊有異,卻是一旁的丫鬟鶯兒,似有似無地碰了下自己肩頭。
目光恍忽了下,心頭幽幽一嘆。
如何不知鶯兒之意?當日,若是聽了母親之言……
黛玉聽着幾人敘話,抿了抿粉脣,眸光微垂,也在想着自家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