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鄭國太夫人笑道:“太后身子骨兒硬朗,再過個三二十年,也是有機會去看看的。”
晉陽長公主在一旁拉過馮太后的胳膊,氣韻輕熟的麗人如小女孩兒一樣晃着胳膊,妍美玉容上,笑意明媚如桃花,道:“母后,前個兒我還和皇兄說,今年六月,要給母后好好過過千秋壽誕纔是。”
馮太后擺了擺手,轉眸看着自家寶貝女兒,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只覺國色天香的臉蛋兒,愈見明豔動人,只當是妝容所致,笑道:“不行咯,眼也花了,耳朵也聾了,出了正月,牙都活動了一顆,老了,不中用了,你皇兄忙着國事,壽誕什麼的,一碗壽麪就是了。”
馮太后說着,轉而看向宋皇后,臉上笑意不自覺就寡澹幾分,問道:“然兒親事定了?”
宋皇后玉膚雪顏,笑意嫣然,道:“定了,是南安郡王家的,臣妾瞧着明日正是二月初一,讓司天監占卜,黃道吉日,適宜冊封。”
“然兒也算是我看着長大的,如今出宮開府,成家立業。”馮太后感慨道。
樂善郡王王妃,是個四十左右的婦人,衣衫鮮麗,麪皮白淨,湊趣兒拿着手比劃,接話笑道:“然兒當初才這麼高一點兒,一晃眼都到娶親的年齡了。”
馮太后笑了笑,道:“當初還說你家瓊仙,女大三抱金磚,要許給然兒。”
樂善郡王王妃嘆了口氣道:“那是我家瓊仙沒福氣,非相中着一個窮酸書生,我當初也沒少生着氣。”
“母后,瓊仙嫁的是翰林院的翰林編修,對方家也算是名門望族。”宋皇后笑着解釋說道。
馮太后點了點頭,道:“文華武英,將來也是有着機會成大學士的,也不算辱沒了瓊仙的品格。”
正在說笑的空檔,就在這時,殿外一個嬤嬤進入殿中,行了一禮,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榮國太夫人遞了牌子進宮,求見太后娘娘。”
馮太后面色頓了頓,詫異道:“這非年非節的……”
第461章 王夫人:好像痛苦……減輕了許多?
長樂宮
賈母一身誥命大妝,因爲年邁體弱,故而得了恩典,身旁還跟着丫鬟鴛鴦、琥珀兩個一同攙扶進得宮中。
鴛鴦立身丹陛之上,抬頭看了眼宮殿正方懸掛的匾額,眸光閃了閃。
思忖道,這就是皇宮,天下至貴至尊之地。
賈母隨着宮女進入軒峻、壯麗的殿中,除卻除夕、上元等一應節日,賈母其實並不怎麼前去拜見馮太后,無他,誰也不願屈己從人,除非另有所求。
“命婦,榮國夫人賈史氏拜見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賈母被引入殿中,朝着上首鸞牀上,被一羣命婦圍攏的馮太后行禮。
馮太后細長眸子打量着滿頭銀髮的賈母,許是方纔與鄭國夫人的一番關乎歲月輪轉的感慨,引動了某種惻隱的情緒,面上神色溫和,伸手虛扶,的笑道:“榮國夫人請起,咸寧替我攙扶一下,賜座,近前敘話。”
咸寧公主陳止應了一聲,盈盈起得身來,近前攙扶着賈母。
賈母卻並未起身,而是頓首在拜,哽咽道:“罪婦罪孽深重,太后面前,不敢起身。”
此言一出,倒是將馮太后訝異了下,問道:“榮國太夫人何出此言?”
晉陽長公主看着那滿頭銀髮的老嫗,雍美、明麗玉容上見着好整以暇之色。
昨日之事,她自是聽說過,忠順王上疏彈劾賈赦,甚至想要牽涉到賈珩身上,但最終皇兄並未讓其如願。
“罪婦之子赦、之孫璉,皆觸犯國法,罪婦自知教子無方,還請太后娘娘降罪。”賈母哽咽說着,已是帶着幾分哭腔。
賈母昨晚幾乎一夜沒睡,長子一脈被一網打盡,爵位保住保不住都在兩可之間,心情焦慮,可想而知。
馮太后聞言,怔了下,看向宋皇后,問道:“皇后,我在深宮,不知前朝之事,榮國府上是犯了什麼重罪嗎?”
這等國家勳貴犯了法,命婦至宮中求情,在青史上並不鮮見,後宮礙於情面,往往都會網開一面。
還是那句話,這並不是一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現代社會,哪怕是現代社會,又能怎樣?
死刑犯進了監獄,還能發明窨井蓋立功減刑……
怎麼,你不服氣嗎?
宋皇后轉過宛如海棠花芯的臉蛋兒,細聲細氣道:“母后,臣妾倒是聽得隻言片語,說是忠順王彈劾賈赦向邊境走私販私,已經供認不諱。”
馮太后聞言,心頭已有幾分明瞭,問道:“這觸犯了刑律,皇帝是怎麼處置的?”
“陛下交付有司推鞠,具體後續處置,臣妾也不知詳情。”宋皇后輕聲道。
馮太后一時沉吟不語,轉頭看向賈母,道:“榮國太夫人,前朝之事,從來是皇帝拿着主意,如今既在有司鞠問,自有律法可依,如是議貴,應無生死之憂。”
八議制度,大漢律法設以專章闡述,而十惡不再其列,走私販私顯然沒有牽涉到十惡。
賈母哭道:“罪婦不敢請求法外開恩,只是榮國一脈,香火無人奉祀,罪婦已逾古稀之年,沒有幾年好活,唯一所慮者,來日無香火供奉榮國先祖,如今長兒、長孫不孝,唯二房可還稱孝順。”
不得不說,賈母這一策,頗得高明二字,由馮太后給予恩典延續香火,天子允准,正合孝道。
馮太后默然會兒,明瞭其意,輕聲道:“前日,我讀着話本,上面似這般說,以孝治天下者……後面什麼來着,總之是不斷人香火,此言頗有道理。”
畢竟年紀大了,後面的話,就記不大清。
咸寧公主揚起清冷如雪的臉蛋兒,鳳眸清亮、明澈,聲音冷然,恍若飛泉流玉:“皇祖母,是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這是寧國之主賈珩所着的話本。”
賈母:“……”
身形不由晃了晃,這裏面還有珩哥兒的事兒?
下首的鴛鴦,連忙伸手相扶住賈母的胳膊,低下鴨蛋臉面,暗暗嘆氣。
晉陽長公主則是拿起茶盅,秀眉之下目光中湧起絲絲玩味。
馮太后道:“皇帝他御極以來,以仁孝治天下,自不會害人之親,絕人之祀,榮國太夫人勿憂,先起來罷。”
終究一大把年紀,還跪着有些不好看。
宋皇后丹脣微啓,柔聲道:“母后,榮國一脈原有兩支,除長房外還有二房,斷絕香火倒不至於。”
榮國公既以一國之國號相封,按着周禮典制,爵位之存亡絕續纔是宗廟祭祀香火傳承綿延的標誌,所以宋皇后此言,對也不對。
當然,宋皇后這是爲自家丈夫說話,擔心馮太后聽了賈母的一面之詞,妄自施恩。
賈母這會子,已在咸寧公主以及鴛鴦的攙扶下,站起身來,對宋皇后之語恍若沒聽到,自顧自道:“太后娘娘,罪婦二子賈政,另有一子,名喚寶玉,年方十二,性情純良,可奉祀榮國先祖,還請太后娘娘恩典。”
祭祀雖常常在一起出現,但祭是偶爾性的陡嫔耢`,而祀則是常規的宗廟供奉,所謂:“祀者,嗣也,取其興來繼往之義。”
鄭國太夫人看着那老嫗,暗道,爲了子孫,一大把年紀,真是不容易了。
樂善郡王王妃看向賈母,捏着手帕,心頭同樣唏噓不已。
其實,兩家逢年過節都有着走動。
馮太后詫異問道:“寶玉,可是那個銜玉而生的?”
當初寶玉銜玉而生,頗爲神異,神京城中無人不知,就連馮太后也聽說過其名。
賈母精神一振,暗道有希望,連忙道:“太后娘娘,就是寶玉,如今二房不孝子賈政現任工部員外郎,膝下只寶玉一人成丁,由其奉祀榮國香火,正合適。”
這時候自然沒有提到賈蘭,在賈母看來……賈蘭太小,還是個孩子,寶玉年齡就不小了,都知道調戲丫鬟了。
馮太后卻沒有順勢應着,而是對一旁的宋皇后,道:“香火祭祀,不可亂了長幼之序。”
宋皇后心頭一喜,因爲她似是聽到了一些言外之意,什麼叫長幼之序,她爲母儀天下的皇后,她生的兒子,自然當爲皇太子纔是。
晉陽長公主靜靜聽着,不知爲何,心頭只覺一陣好笑,那張豔麗無端的臉上現出湝笑意,道:“母后所言甚是,只是香火傳承還好,可以私相授受,爵位爲國家名器,咱們在這兒自說自話,終究還是皇兄來拿主意。”
宋皇后:“???”
晉陽,究竟什麼意思?
馮太后點了點頭,看向自家女兒,道:“荔兒說的是這個理兒。”
賈母聞言,心頭一急,不由抬眸看向那說話之人,見是晉陽長公主。
暗道,這位公主,好不曉事,怎麼在這兒多管閒事。
馮太后轉而又看向賈母,寬慰道:“榮國太夫人,此桉既尚在鞠問之中,當先看皇帝的意思,來人,去前殿問問。”
這等老人過來,也不能真的不理會,顯得天家太過刻薄,但幫到哪一步,還需斟酌。
荔兒倒也提醒了她,因此事不好太過干涉。
馮太后昔年以一普通宮妃而熬到現在,性情雖可謂堅韌、隱忍,但如何會因榮國府之事惹崇平帝不快?
非親非故的……
不多時,就在賈母眼巴巴的焦急等待中,那嬤嬤去而復返,行禮道:“娘娘。”
“大明宮那邊兒是怎麼主張?”馮太后問道。
嬤嬤道:“太后娘娘,陛下跟前兒內監說,內閣已擬了旨。”
“哦?”馮太后面色頓了下,道:“怎麼處置的?”
“神威將軍奪爵,與其子一同流放到貴州。”那嬤嬤說道。
馮太后點了點頭,道:“並未施以刑戮,榮國太夫人,皇帝還是寬宏仁厚的。”
賈母卻是又驚又喜,而一旁的鴛鴦,眸光閃了閃,心頭也不知是不是有些“惜乎不中”的悵然情緒。
主要是先前賈珩開口就說,賈赦死定了,賈璉也要流放……賈母真信了。
後來問題王子騰也這般說,賈母幾乎斷定賈赦死定了,至於賈璉也保不住,那就只能保爵位。
賈母思忖着,“這般以來,如遇上皇家婚喪嫁娶,就有大赦天下之日。”
畢竟年歲大了,經得事多,不說新皇登基,就說太后、太上皇駕崩,都有可能赦免回來。
那嬤嬤忽而又道:“對了,還說遇赦不赦。”
賈母:“……”
馮太后卻沒有在意這些,問道:“可有提及爵位轉由何人承繼?奉祀香火?”
嬤嬤搖了搖頭道:“這倒未提着。”
馮太后轉而看向賈母,道:“榮國太夫人,想來是以議貴之法,爵位折抵了死罪,既如此,爵位也沒什麼可論的了。”
在大漢律中,明文記載八議,至於“官當”,早被摒棄。
議貴一節,職事官三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及爵一品者,一般而言,都享有減刑待遇,而賈赦恰恰是享受到這個“優惠”政策。
賈母此刻是欲哭無淚,心頭只覺一股悲涼。
所以,爵位終究是沒了?
“如今爵位沒了,誰來奉祀香火?”賈母壓了壓心緒,哭道。
那嬤嬤道:“陛下之意,寧國府的賈珩,既爲族長,可承祀香火。”
賈母聞言,面色微變,心頭驚疑不定。
暗道,這是什麼道理?
“這賈珩,可是初一那個領兵的將領?”馮太后好奇問道。
晉陽長公主聞言,抿了抿櫻脣,暗道,還是您老的女婿。
宋皇后解釋道:“母后,這賈珩是賈家族長,現在也有一等男爵在身,由其祭祀賈家先祖,倒也說得過去。”
賈母聞言,只覺五味雜陳。爵位沒了,以祭祀香火的主張,想要讓寶玉承襲,斷是不成了,這下完了,全完了!
她百年之後,九泉之下,還有何顏面去見兩位榮國公?
事實上,如果賈珩奉祀香火,再繼承什麼爵位,只怕賈母第一個不同意,什麼好事都輪到你東府?
但現在爵位已折抵死罪,賈珩祭祀香火,因爲有官爵在身,又是族長,榮寧二祖同祭,反而是負累。
馮太后道:“榮國太夫人,武勳之家,還是以軍功立世纔是,如榮國有子弟從軍,想來爵位又豈止於一等將軍,那賈珩現在不就是一等男?”
賈母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失魂落魄,只得低頭連連應是。
說的輕巧,寶玉怎麼去從軍?
不是什麼人都是珩哥兒的。
現在大房爵位沒了,政兒在府中“賦閒”,榮國府……這是在她手裏敗了啊。
鴛鴦在一旁聽着,心頭也有幾分沉重,但凡有一個爺們兒如珩大爺在外間做事,想來也不至於這般窘境。
晉陽長公主看着怔怔失神的賈母,暗暗搖頭,卻無多少同情之心。
咸寧公主見着這一幕,心頭未嘗沒有感慨,如無先生在,賈家只怕已現衰敗之相。
榮國府,榮慶堂
已過了午時,用罷午飯的王夫人,就來到榮慶堂等着,心情難免焦慮,坐立不安地看向外間晦暗不明的天色。
此外,還有邢夫人、鳳紈,薛姨媽和釵黛、湘雲、元春、探春等人。
事實上,自賈母這位一品榮國太夫人,去了宮中求着恩典,不管是爵位問題,還是賈赦父子的生死問題,都牽動着全榮國府上上下下的心。
這時,來訪的王義媳婦兒,看向王夫人,寬慰道:“姑母不用擔心,老太太既然去見了太后,以她老人家的面子,不說板上釘釘,也是十拿九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