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金釧一邊躲閃着,一邊輕輕“咯吱咯吱”嬌笑不停,雖是稚麗年華,但也有幾分宛然天成的媚態。
寶玉追逐了會兒,見不得勢,反而輕笑道:“金釧姐姐,我趕明兒就和太太說,討了你到房裏,咱們天天在一處,我只守着你。”
金釧粉面羞紅,偏過螓首,輕聲道:“金簪掉進井裏頭,有你的,自有你的,你這般急做什麼。”
正在二人嬉笑玩鬧時,只聽得窗外傳來一聲怒斥,“好賤婢!”
王夫人怒聲斥責,一下子挑簾衝進廂房,面色蒼白,眉眼含煞,氣得渾身上下顫抖。
如非她身體不適,就沒有在兄長那邊兒用午飯,提早兒回來,還見不到這難堪一幕。
淫語浪態,還在她房裏!
後腳跟進來的元春,臉上同樣見着不虞之色,只是蹙眉,瞪着一旁的寶玉。
她都沒想到,寶玉纔多大,怎麼就這般……浮浪?
這時,寶玉見到王夫人與元春,打了一個激靈,直接奪路而逃。
“寶玉!”元春連忙急急喚了一聲,可寶玉這時又羞又懼,哪裏還聽得清元春的呼喚,一溜煙兒一樣,逃得遠遠的,徒留給元春一個晃盪不停的簾影。
王夫人也沒理寶玉,來到近前,“啪”的一聲,狠狠甩在目瞪口呆的金釧臉蛋兒上,怒斥道:“下作小娼婦,我好好的哥兒,都讓你們這些狐媚子挑唆壞了!”
元春見此,豐潤、白膩的臉蛋兒上見着不忍之色,近前一步,輕輕拉住王夫人的胳膊,低聲道:“媽,小孩子玩鬧而已,消消氣。”
金釧“噗通”跪將下來肩頭髮抖,捂住一邊臉頰,哭泣道:“太太,饒了我這一遭兒罷。”
王夫人卻越看越是惱火,不過也沒有再打,扭過頭去。
原本就因着東府勢大,導致自家兒子被邊緣化,加上其兄王子騰勢弱,王夫人心頭鬱郁,藏着一股邪火無處發,可以說金釧正好撞在槍口。
“玉釧,去喚你娘來,帶出你姐姐去。”王夫人忽低冷聲喚着,身後一衅抛印⒀诀咧幸粋�青白對襟掐牙背心的小姑娘。
玉釧容色蒼白,愣了一下,只得去了。
金釧膝行幾步,抱住王夫人的腿,道:“太太,繞了我這麼一遭兒罷。”
元春輕輕嘆了一口氣,求情道:“媽,小孩子玩鬧,當不得真,這金釧也服侍了您十來年了,怎麼好就攆了出去。”
王夫人剜了一眼元春,冷聲道:“你今兒個斷不能給她求情,你弟弟如今現在不大讀書,只在內宅廝混,我瞧着都是這些狐媚子教壞的。”
元春聞聽此言,心頭一跳,情知自家母親分明早藏怨氣,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去勸。
不多一會兒,就有一個嬤嬤從外間而來,正是金釧的母親,姓白,白嬤嬤噗通跪下,低眉順眼道:“太太,您喚我?”
王夫人冷聲道:“你可教得好女兒!在我房裏,趁我不再,勾引寶玉,你如今趕緊將她領了去。”
這會兒,金釧跪在冰涼的地上,聽着王夫人的話,只覺身軀戰慄,抬眸看向王夫人,淚眼婆娑,顫聲道:“太太,你只管打管罵,只管發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還見不見人去呢。”
“你如今也大了,心也野了,愈發狐媚魘道兒的,在我身邊兒帶壞了爺們兒,我這裏容不得你。”王夫人面色淡漠,冷聲道。
金釧眼淚撲簌而下,怔怔看着王夫人,臉上現出一股絕望,道:“太太……”
王夫人捏着在手腕上的佛珠,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這一幕場景,恰恰宛如佛龕之下的信徒苦苦哀求菩薩。
第413章 心悸的王夫人
書房之中
過午之後,春日遲遲,一方紅木條案之後,賈珩一身交領竹紋刺紋蘇彘L袍,髮髻以一根木簪定住,正在拆開着林如海從揚州寄來的書信,凝神閱覽。
探春則在一旁的小几上臨着字帖,聚精會神。
少女着硃紅粉白二色鑲邊粉色底子織金菊花紋樣緞面圓領褙子,上披白色交領易樱麓┏p砂繡折枝花卉馬面裙,這身兒打扮兒,比之往日英氣颯然的幹練氣質,多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溫婉、淑嫺。
只是,探春偶爾蘸着墨汁時,仍不由斜眼偷瞧一眼那閱覽信箋的少年,春山黛眉之下,眸光燦輝疊爍,倒映着出塵、安靜的輪廓,心頭湧起一陣安寧。
“公子,大姑娘過來了。”晴雯這時,步伐匆匆進入廂房,低聲說道。
賈珩放下信箋,抬眸看去,只見屏風後閃過一個淡黃羅裙的身影。
元春秀眉微蹙,美眸垂光,往日一如綺霞蛾月的臉蛋兒上,見上愁悶之色。
“大姐姐,怎麼有空到我這裏來。”賈珩問道。
探春同樣擱筆,看向元春,喚了一聲“大姐姐”,迎將而去。
元春輕輕嘆了一口氣,接上兩道關切目光,櫻脣翕動,喚了一聲“珩弟,三妹妹”,卻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這……”賈珩看了一眼探春,疑惑道:“出什麼事兒了?”
反而是身旁的襲人,接話說道:“回珩大爺,二爺在屋裏與金釧兒嬉鬧,偏巧兒,讓太太回來時候瞧見了,發了好一通火,打了她一巴掌,還攆了金釧兒。”
畢竟在寶玉房裏曾爲丫鬟,見着金釧被攆,心頭也有幾分不落忍。
而金釧、鴛鴦、襲人幾乎算是一起長大,多少也有着感情。
嬉鬧,這是一個高情商的中性詞彙,既客觀描述了某種情態,又不使太往桃色上聯想。
不得不說,襲人心思之縝密,用詞之精準。
晴雯柳葉眉豎起,忽而開口問道:“打了誰一巴掌?”
她或他?
這是……指代不明。
襲人:“???”
還能打着誰?當然是金釧啊。
賈珩凝了凝眉,問道:“那現在金釧人呢?”
烈金釧含辱投井,原著中寶玉可是相當慫,撩撥完金釧,回頭沒事兒人一樣跑掉,然後因爲襲人幾個在怡紅院中玩水,並不開門,就給了襲人一記窩心腳,導致襲人吐血。
原著中如此描述:“襲人想起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是命長終是廢人了,不覺將素日後來爭榮誇耀之心盡皆灰了,眼中不覺得滴下淚來。”
前前後後,寶玉幾乎將“毫無擔當、人格孱弱”八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可謂醜態百出。
而在金釧投井一事上,王夫人欲蓋彌彰的說法,甚至寶釵的說辭……
元春落座在一旁繡墩上,一隻胳膊在小几上支着下巴,目光失神,嘆氣道:“這會兒被她媽白嬤嬤領着回去了。”
賈珩面色幽沉,低聲道:“寶玉呢?”
元春玉容哀慼,張了張嘴,道:“寶玉自知闖了禍,現在不知躲哪裏去了。”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甚至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賈珩的臉色。賈珩面上卻看不出喜怒,道:“金釧兒她侍奉了太太十多年,這般攆將出去,名聲也不好聽,如不甘受辱,再往窄處想……只怕會釀出人命來。”
元春聞聽此言,顧不得擔心寶玉會不會受着斥罵,容色倏變,道:“珩弟的意思是?”
賈珩沒有多言,而是看向襲人,吩咐道:“襲人,你和金釧一起長大,應知金釧家所在吧?”
襲人驟然聽那位珩大爺點着自己名,身形震了下,忙小雞啄米道:“大爺,知道的。”
賈珩道:“你喚着幾個嬤嬤去金釧家,看看她在不在家,晴雯,你喚着幾個嬤嬤,讓在榮府後院井邊兒盯着。”
襲人聞言,顫聲道:“大爺,我這就去。”
賈珩道:“去罷。”
晴雯這時也起身,隨襲人去了。
元春臉上見着急切,情切之下,拉過賈珩的胳膊,聲音帶着幾分祈求道:“珩弟,這若真是鬧出人命,人命關天,要不……我們也去後院看着?”
既是因爲金釧,也是因爲寶玉,如是調戲母婢,再逼迫得母婢自盡,這傳揚出去……好說不好聽。
賈珩寬慰道:“大姐姐也不要太着急。”
探春輕聲道:“珩哥哥,一同去看看罷。”
迴廊之上,幾人走着,元春唉聲嘆氣道:“珩弟,我都不知,寶玉這些年,怎麼就成了這麼個樣子?”
畢竟從小教着寶玉讀書識字,情同母子,元春這會兒是真有些痛心疾首,傷心欲絕。
賈珩沉吟片刻,道:“也是大了,知道一些男女事了。”
元春聞言,容色一滯,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原本一同走着的探春,聞言,不知想起什麼,明眸動了動,見着一絲羞澀之意,白膩俏臉上浮起暈紅。
賈珩默然片刻,道:“只是這件事兒,寶玉錯不在此。”
此言一出,元春心頭格登一下,不知爲何,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喃喃道:“珩弟。”
“等看看什麼情形再說吧。”賈珩低聲道。
卻說王夫人這邊兒,王夫人打了金釧一巴掌,猶覺餘怒未消,獨自坐在房中生着悶氣,坐了一會兒,心頭愈發煩躁,覺得周身都不大自在,遂領着丫鬟、婆子去了梨香院,打算找着薛姨媽處說說話、散散心。
梨香院
廂房之中,薛姨媽正看着賬簿,手中不時撥着算盤,豐潤富貴的臉盤上,不見往日笑意,多了幾分認真之色。
東邊兒,一扇圓形軒窗下,一方炕上,一個上着密合色棉遥庹置倒遄隙疸y鼠比肩,下着蔥黃綾棉裙的少女側坐在炕几上,螓首微低,做着針線。
方形炕几上放着竹筐,內裏擺放着各色成箍的線團以及絹帛。
許是剛剛繡完,寶釵右手換上一根紅線,穿着手裏針孔,一下沒穿着,拿起線頭兒就在脣裏潤溼,對着針孔,輕輕一拉,藕臂舒展,這動作讓少女添了幾分溫婉知性、宜室宜家的韻味。
鶯兒近前道:“太太,姑娘,該用飯了。”
薛姨媽停了撥打算盤,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笑道:“乖囡,用飯了。”
“哎。”寶釵應了一聲,將繡花針別在絲絹上,放在竹筐內,接過鶯兒遞來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這時,一個嬤嬤進來屋裏,道:“太太來了。”
不多時,王夫人一腳邁入屋中。
“姐姐怎麼有空來我這裏。”薛姨媽笑着起身,上前招呼道。
王夫人笑了笑道:“妹妹,剛從兄長那邊兒過來,就來看看你和蟠兒。”
說着,看了一眼一旁的寶釵,眸光閃爍,心頭閃過一念。
寶玉的確是大了,如不成,先給他定着親事,能收收心也是好的。
因爲先前王夫人讓元春瞄上清河郡主,但爲賈珩婉拒之後,元春回去後的態度表露出來,王夫人偃旗息鼓起來。
這邊兒,寶釵也起來向王夫人打了個招呼。
王夫人落座下來,笑着應了下,打量了下寶釵,見着品貌豐美,落落大方,心頭愈是滿意,笑問道:“寶丫頭繡着什麼呢?”
寶釵笑了笑道:“繡了幾個香袋,也是在家閒着無事兒。”
王夫人點了點頭讚道:“寶丫頭是個心靈手巧的。”
恰逢正午時分,王夫人就坐下來一起陪着薛姨媽用着午飯。
“也不知那件事兒,你和寶丫頭考慮的怎麼樣了?”用罷午飯,王夫人拿着彩紋小龍茶盅,抿了口香茗,問道。
寶釵玉容微變,杏眸閃過一抹慌亂,旋即看向自家母親。
薛姨媽輕嘆了一口氣道:“姐姐,親上加親,我也是樂意的,可文龍他這一去三年,也沒定下來,這件事兒這麼急着操辦,想來也不合適罷。”
說來,還是當初薛蟠一通白活兒,動搖了薛姨媽的心思。
否則,這時,金玉良緣的緋聞,已經安排上了。
王夫人一聽這話,臉上笑意凝滯了下,放下茶盅,輕嘆道:“也是,文龍又這麼一遭劫難,只是這三年,總也不能一直拖着,我尋思着寶丫頭也……不小了罷。”
薛姨媽一時間也有幾分糾結,笑道:“姐姐,再等個一二年,也不妨事,不是說讓小兒輩先相處着。”
王夫人聞言,心頭就有幾分不快,但還是忍耐着。
寶釵在一旁靜靜聽着,垂着螓首,也不好插言。
另外一邊兒,卻說金釧回去之後,被其母白氏好一通數落、埋怨,直將金釧說得淚眼婆娑,哀痛欲絕。
白氏沒呆多久,不大一會兒,近晌時分就被一個婆子喚着去榮國府伺候。
金釧卻直挺挺躺在牀上,臉頰上的淚水無聲流淌,浸溼了枕頭,不知不覺間,過了晌午時分,倒也不覺得餓,如孤魂野鬼一般,起得身來,站着廊檐下,眺望着不遠處榮國府的屋檐高牆,少女淚痕滿面的臉蛋兒上,忽地現出一抹決然。
她縱是死也要死在府裏!
這般想着,從東角門,向着榮國府而去。
此刻正是午時榮國府各處主子、下人有的用着午飯,有的在各處喫酒。
金釧原本就對榮府地形十分熟悉,輕車熟路來到東南角,這原是後廚所在,在一棵柏樹下就見着一口井,井口周匝以青磚壘砌,外六方形,內是圓口,黑黢黢,溼漉漉,幽深不見底。
金釧臉色悽然,失魂落魄,一邊向着井走着,一邊淚水無聲流下,近得井前,幽幽站了一會兒,眼一閉,正要邁過一條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