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笑道:“來,明天再過來給妹妹講,總要講完纔是。”
惜春聞言,心頭湧起一股歡喜,螓首點了點,輕聲道:“那我送送珩大哥。”
賈珩道:“不用了,外間有些冷,妹妹不用送了。”
說話間,起得身來,忽地轉眸看向一旁低頭品茗,假模假樣,拿倒佛經,凝神翻閱的妙玉,凝了凝眉,問道:“妙玉,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覺得還是有必要和妙玉單獨談談,在平時言談中,多多寬慰下惜春,好好的人別給帶壞了。
因爲有些話如果他來說,還真未必有這個惜春知己至交來說,方便有效。
此外,他前不久吩咐逡赂閱柕囊粯妒拢緛硎呛闷妫瑓s不意查出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妙玉聽到賈珩忽然喚着自己之名,面色一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突然不喚着師太和姑娘,竟有幾分不適應。
凝眸看向賈珩,正對上那一雙銳利如劍、沉默堅定的目光,心裏打了一個突兒。
“有幾句話和你說。”賈珩留下一句話,出了惜春屋裏。
妙玉玉容變幻,抿了抿櫻脣,有些不想去,但腿卻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離座起身,緊隨其後。
事實上,任是妙玉,也無法拒絕少年權貴幾帶有“命令”的言語。
在原著中,對賈母的六安茶“羞辱”,高傲如妙玉都要說軟乎話,單以此事,寄人籬下也好,尊老愛老也罷,總之妙玉不是不會低頭,也得看分誰。
惜春見此,蹙了蹙細眉,心頭湧起狐疑,猶豫了好一會兒,對着一旁的入畫,低聲吩咐了句,躡手躡腳,跟了上去。
賈珩當先行着,沿着抄手迴廊走到盡頭,從月亮門洞拐入一座八角涼亭,立定身形,這才轉頭看向妙玉,目光平靜,也不說話。
妙玉身形纖麗、窈窕,氣質淡雅如蘭。
一頭如瀑青絲綰起妙常髻,現出光潔如玉的額頭,這讓年僅十六七歲的少女,一下子成熟了許多,一雙清幽如蓮的眸子沒有太多情緒,或許已經壓了下去,雙掌合十,道了一聲佛號,問道:“珩大爺,尋貧尼有事?”
賈珩只是看向妙玉,神情沉寂,在安靜中給予壓力。
直到妙玉看着那張逆着夕光而照的面孔,欲言又止。
賈珩開口道:“妙玉姑娘覺得惜春妹妹性情如何?”
妙玉略一沉吟,心頭不自覺鬆了一口氣,說道:“惜春姑娘,小小年紀,聰慧過人,言談高妙,頗具慧根。”
這算是在賈珩壓力之下,毫無誑語的評價。
賈珩點了點頭,問道:“你最近時常與她談論佛法?”
妙玉秀眉蹙了蹙,聽着對面少年語氣咄咄,再加上方纔的“壓迫”態度,聲音也漸有幾分冷漠,問道:“珩大爺是在訊問貧尼嗎?”
畢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傲氣藏心,不可輕辱,就連王夫人都說妙玉,“既是官宦小姐,自然要傲些。”
“我不是在訊問你。”賈珩走到妙玉身旁,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重疊明滅的假山,悠悠道:“惜春妹妹她生而喪母,父親癡迷燒丹練汞,兄長薄情寡義,也不管她,除卻西府老太太給予慈愛,其他姊妹與之玩鬧外,她從小到大,並無密友……你一入府,她喜你性情高潔,視你爲知己好友,我只希望妙玉姑娘能是一位良師益友,能夠讓惜春妹妹時常往開闊處想,需知還有長輩姊妹關心着她,無需孤僻自苦。”
這會兒,一牆之隔的惜春聽着少年的話語,嬌小的身軀輕輕顫抖,清麗小臉兒現出驚異之色,連忙伸手捂住了嘴。
妙玉擰起秀眉,玉面微霜,冷聲道:“珩大爺是憐憫於她?”
賈珩道:“不是憐憫,而是愛護,她既喚我一聲兄長,我當盡兄長本分。”
妙玉聞言,目光復雜地看着負手而立的少年,幽幽道:“可據貧尼所知,惜春之兄長有今日之果,系和珩大爺爭執之因。”
賈珩面色澹然,道:“這是兩回事兒,而且賈珍這個兄長,於她而言,有沒有也沒什麼兩樣。”
說着,轉身看向妙玉,道:“妙玉姑娘,她視你爲知己,我只望你可時時開導於她,不要與她講什麼佛法禪悟、遁空避世,而是多講講江南的風土人情、奇聞逸事……我只希望她這輩子能平安喜樂,將來如正常女子般,嫁人生子,在這紅塵中,歷着一遭兒,方不負這一生,而不是去做什麼姑子,青燈黃卷,你可知道?”
這會兒,一牆之隔的惜春聽着這少年番話,明眸中蓄着的淚水,已然決堤而出。
嫁人生子,平安喜樂……
妙玉聽着少年的話,同樣心神震撼,面色動容,過了會兒,甚至心底竟生出一股嫉妒情緒,冷冷道:“可我若執意要渡她出家呢?”
賈珩默然片刻,看了一眼妙玉,冷哂道:“你六根不淨,情緣未斷,渡己尚且不能,何談渡人?”
用邢岫煙的話說,妙玉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什麼道理。
對寶玉情根深種,將自己杯子都給寶玉。
妙玉聞聽此言,或者說被賈珩輕蔑的的態度激怒,面頰不由漲紅,羞惱道:“你……我何曾六根不淨,情緣未斷?”
已有幾分被戳中心事的氣急敗壞。
賈珩上下打量着“氣質美如蘭,才華馥如仙”的妙玉,目光在耳垂上的耳孔盤桓了下,道:“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妙玉,你要是剃度,我還是信你的。”
妙玉聞聽明明平靜卻偏偏給人以無比戲謔、嘲諷、審視的話,如遭雷殛,櫻脣無意識哆嗦着。
在紅樓原著中,寶玉曾借邢岫煙之語,以“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自稱檻外人,被妙玉引爲知己。
而賈珩此言,就已經不是“友好”的知己之言,而是刺破妙玉的面紗、擊潰妙玉的心理防線、對妙玉靈魂的一記重擊!
你妙玉是什麼人,我還不知道?別裝了……
哪怕是一個現代人被朋友看穿,都能生出一股氣急敗壞、惱羞成怒之感,何況是含蓄相交、說三分留七分的古人?
還有什麼比原著作者對妙玉的評價,更能直擊其心?
簡直就是心理學意義上的心靈“強暴”……
這種強烈的冒犯,配合着輕描淡寫的神情,以及如古井玄潭的目光,是一種心理上的征服和壓迫。
妙玉此刻臉頰羞臊,手足無措,甚至生出一種在對方面前一絲不掛的感覺。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以及說不出的淡淡興奮在心底湧起,交織在一起,幾令妙玉心神顫慄,玉面緋顏,緊緊抿着朱脣,明眸怔怔地盯着對面的少年,一言不發。
賈珩沉吟片刻,毫不避諱地直視妙玉的目光,道:“你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家中遭了變故,如我沒有猜錯,你父應是蘇州織造常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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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本身寄居在賈府,此事就疑點重重,這樣一位來歷不明的人住在他寧國府,出入後宅,不查查怎麼能行?
再說畢竟是金陵十二釵,相比香菱的身世,他還能開上帝視角,妙玉簡直是隱藏副本。
“你……”妙玉驟聞父親名字,晶瑩玉容“刷”地變了下,身軀晃了晃,那是記憶深處許多年都不曾提及的名字,那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妙玉目光倉惶、驚怒,如見鬼魅地盯着少年。
“我並無惡意,你不需用這種看殺父仇人的眼神。”賈珩緩和了一下神色,上前扶了下妙玉的削肩,在其羞憤神情中,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靜:“你父也算名宦,只可惜得罪了一位權貴,你幸在玄墓蟠香寺修行,而得以脫身,但以那位權貴睚眥必報的性子,若得知你還活着,未必放過你去。”
有時候不得不說,世界真小,導致妙玉家遭橫禍的罪魁禍首,正是……忠順王。
蘇州織造對接的正是內務府,而蘇州織造常進,當初得罪了忠順王,家遭橫禍。
“所以有些事情也說的通了,原著妙玉之師讓其不要歸鄉,而在京靜待機緣,然後妙玉去了賈府,四王八公也就賈府能對抗忠順王。”賈珩思忖着,面色淡漠。
這種事對他而言,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忠順王現在估計最恨的就是他,他也早想弄死這老東西了
第401章 不祥之人
迴廊之上,兩道人影一前一後站立着,又是一陣沉默。
妙玉將一雙晶瑩明眸怔怔投向少年,清泠如碎玉的聲音有着微不可察的顫抖,“這些……你從哪兒知道呢?”
賈珩面色平靜,看向明眸中隱有晶瑩閃爍的妙玉,道:“原來也無意挑起你的傷心事,只是來歷不明的人進了府中,我總要查一查。”
說着,遞過去一方手帕。
妙玉玉容微震,迎着那雙溫和的目光,懵懵然伸手接過。
賈珩轉身看向青牆之外,語氣沒有再如方纔極具壓迫感,而是略有幾分緩和,沉吟道:“你父因開罪忠順王府而遭禍事,而忠順王其人與我多有爭執,你在府中也聽過一些,所以你在府中避禍,我並不反對。”
妙玉抿了抿脣,聞言,凝眸看向那負手而立的少年。
賈珩道:“同樣,你和四妹妹相交,我並無異議,但我希望你能爲一位良師益友。”
兩個性情乖僻、冷漠的人,在一起抱團取暖,時間一長,就往偏狹處想。
賈珩說完,也不再繼續說。
妙玉凝眸看着那側對着自己的少年,在心頭品着少年話,沉默不語。
彼時,暮色四合,及至申末時分,晚霞染紅的天際,如墨蒼穹漸漸蠶食着夕光,只有細弱微光落於大地,映照在那聳立如峯的眉骨、高挺如柱的鼻樑上。
而少年棱角分明的半邊面龐,浮浮沉沉於蒼茫陰影中,爲其蒙上一層靜謐、神祕的氣韻,恍若一尊雕塑。
妙玉柳葉細眉之下的眸光,清晰倒映着那峻刻的面龐,忽覺一顆心漏了半拍,連忙拿起手帕,輕輕擦着臉頰的淚痕,過了會兒,手帕在手中輕輕絞動着。
以其潔癖,何曾用過旁人手帕,還是一男子之物。
“我會時常開導於她。”妙玉緘默少頃,容色回覆平靜,聲音如碎玉流泉,清澈悅耳,想了想,又是補充了一句:“讓她往開闊處想。”
賈珩聞言,轉頭看向妙玉,淡淡笑道:“若如此,就有勞妙玉師太了。”
妙玉輕輕抿了抿粉脣,聽着師太之稱,對上那少年寡淡、清冷的笑意,眸光微垂,道:“我父親他……”
說到最後,欲言又止,卻也不知如何開口。
賈珩沉吟片刻,道:“過往之事,等妙玉姑娘想說了再說不遲。”
妙玉之父——蘇州織造常進如果說爲官清廉,兩袖清風,他也不敢斷言。
畢竟,單看妙玉所用茶具擺設,就可見其家資底蘊,其中妙玉有一言對寶玉說綠歟鬥,“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們家裏也未必找的出這麼一個俗器來。”
當然,也可能是妙玉家累世名宦,多有積蓄,也未可知。
賈珩道:“若無旁事,我先告辭了。”
妙玉“嗯”了一聲,目送着那少年轉身沿着迴廊離去,一直消失在月亮門洞附近。
只是想起方纔與少年對話的一幕幕,貝齒緊緊咬着脣,一時間心頭羞惱與顫慄交織在一起,掌中的手帕已然攥緊……出水。
彼時,惜春屋裏,入畫與小丫頭彩兒,正在一張雕花漆木桌上,擺着從後廚端來的飯菜,忽而奇怪地看向拿着手帕掩住臉,快步進入廂房的惜春,詫異喚道:“姑娘,你這是……”
惜春也不理彩兒與入畫,快步跑進裏廂,趴在繡榻上,蒙上被子,輕聲抽泣。
過了好一會兒,平復了心緒,起得身來,擦擦淚痕,若無其事。
“姑娘,該用飯了。”入畫低聲喚着,凝了凝眉,嘴脣翕動道:“姑娘……沒事兒吧?”
“我能有什麼事兒?”惜春皺眉冷聲說着,坐在圓幾前,拿着筷子用着飯菜,輕聲道:“讓後廚明日做的飯菜,不要太寡淡了。”
入畫聞言又驚又喜,說道:“姑娘我就說,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總喫太清淡的也不好,剛纔得虧是珩大爺沒留下用飯,如是瞧見了,該發火了,上次雞蛋羹的事兒,姑娘忘了?”
“原是妙玉師父在,不想以葷腥氣衝撞了她。”惜春柔聲說道。
卻說妙玉在迴廊處佇立了一會兒,心神恍惚,直到涼風寒氣下來,就覺得腿間有着異樣的不適,蹙了蹙秀眉,喚上小丫頭,去和惜春打個招呼,回到自己所居院落。
自妙玉入住寧府之後,見其與惜春投契,在秦可卿的吩咐下,在挨着惜春的院落另一座幽靜小院住下,時常往榮府與王夫人談論佛法。
軒室之內,燈火通明,妙玉端坐在廂房中,妙常髻下的玉容如霜,低頭看着佛經,一時卻靜不下心來,提前毛筆在黃表紙上,寫下一行娟秀的小字:“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
端詳出神,羊毫毛筆的墨汁倏然落下,瞬間污了紙張,一如伊人身心。
“阿彌陀佛。”
妙玉一叢彎彎睫毛掩下一抹慌亂與驚悸,放下毛筆,輕輕道了一聲佛號,白皙如玉的臉蛋兒上顯出羞澀、茫然、困惑的複雜神色。
“師父所言靜待機緣……難道應在他身上嗎?”妙玉抬眸看向燭臺,目中倒映着一簇跳動不定的燭火,心神不寧,就想爲自己扶乩,卜上一卦。
“此刻心思不靜,也難以卜卦,待沐浴更衣,焚香蹲@u是。”
“姑娘,熱水準備好了。”這時,一個小丫頭過來,低聲喚道。
妙玉素有潔癖,縱然是在冬日,也幾乎是每兩日沐浴一次,如是夏日,幾是一日沐浴一次了。
事實上,如妙玉呆在牟尼院,在其師已圓寂的前提下,平時飲食起居已經難以支撐這位官宦小姐的精緻生活,陸續以金銀器皿典當度日。
這也是在接到王夫人邀請,入得賈府之後常居之故,不僅得以託身庇護。
可以說,按着原著,賈府幾乎不讓居住在櫳翠庵上的妙玉,操心甚麼日常用度。
妙玉揮了揮手讓小丫頭退下,緩步入得裏廂,厚厚的幃幔自金鉤上,在身後落下,繞過一扇屏風,浴桶之中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去了外裳、裏衣,削肩、雪背在橘黃燈火下現出,映照在玻璃屏風上,身影曼妙玲瓏,凹凸有致。
妙玉垂眸而下,目之所及,光潔一片,恍若剃度,不由蹙了蹙眉,目光幽晦,心頭湧起一股煩躁。
她生來即爲不祥之人……
所謂,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
妙玉壓在心頭的一抹複雜心緒,邁着嫩菱的小腳,踏過竹几,伴隨着“嘩啦啦”聲中,進入浴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