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卻說,賈珩這邊兒離了惜春院,走了沒多久,回到內廳,迎面正好見着綠色掐牙背心的晴雯,快步而來。
“公子,正要尋你呢,珠大奶奶的丫鬟碧月過來尋公子呢。”晴雯近前,俏生生說到。
賈珩點了點頭,道:“原就準備過去呢,她人呢?”
這時,走了沒幾步,已瞧見聽到屋外動靜,挑簾出來的碧月。
碧月是個年歲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見着賈珩,連忙行禮,神態有些忸怩。
“大爺,我家奶奶都在家裏備好了酒菜,恭候着大爺過去呢。”
賈珩沉吟下,道:“走罷。”
對一個孀居的寡婦而言,爲了自己兒子的前程,邀請於他以作照料……
這纔是他沒有拒絕的緣故。
榮國府,李紈所在的院落,廂房中早已掌了燈,可見人影憧憧,小聲說話聲音。
李紈着一身蔥綠底色衣裙,衣領處繡有一朵淡黃色小雛菊,其人梳着桃心髻,頭戴一支碧色珠釵,額頭繫着抹額,此外再無裝飾,白膩臉蛋兒不施粉黛,與丫鬟素雲坐在廂房中,張羅着菜餚。
一旁着石青色圓領衫的賈蘭,端坐在一方長漆木小几後,就着燈火,凝神讀書。
雖是初五,萬家歡慶之時,但賈蘭在李紈這位“慈母”的教導下,仍不敢懈怠,複習功課。
素雲在瓷碗上放下一雙筷子,輕聲說道:“奶奶,這珩大爺這般忙,一會兒別是不來了吧?”
李紈秀眉蹙了蹙,放好酒壺、酒盅,道:“他是個信人,既讓三丫頭過來知會,定不會爽約。”
想起初見之時,那位珩大爺還借了蘭哥兒兩本書,她到家中索要,見到那一幅對聯,其上所記還有印象。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只是,這纔多久的光景,出身陋室寒巷的少年,已是東西兩府地位尊崇的珩大爺。
不得不嘆,人生際遇之玄奇。
就在李紈輾轉思量之時,忽地外間傳來小丫頭的聲音,“奶奶,珩大爺過來了。”
“蘭哥兒,你珩叔過來了,隨爲娘去迎迎。”李紈面上一喜,輕聲喚道。
“哎。”賈蘭連忙應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書,眉清目秀的小臉上,同樣見着喜色。
他方纔餓了有一會兒了,聞着飯菜香氣,只覺腹中飢渴,眼冒金星。
可算是來了……
李紈與賈蘭出了廂房,立身在廊檐下,見着提着燈坏谋淘律砼阅巧硇雾犻L、丰儀儼然的少年,喚道:“珩兄弟,你過來了。”
一旁的賈蘭,近前小大人一般,拱手喚道:“珩叔。”
賈珩見到迎至廊檐下的母子二人,點了點頭,致歉道:“讓嫂子久等了。”
聽到“嫂子”稱呼,李紈怔了下,旋即反應過來,素雅秀美的玉容上笑意不減,輕聲道:“也沒多久,也就一會兒。”
賈珩轉而看向賈蘭,笑道:“蘭哥兒,看着比上回個頭兒又竄了竄,幾乎幾天一個樣。”
賈蘭有些不好意思。
寒暄着,進入廳中。
依然是外廳內廂的格局,廳以兩架屏風隔斷,軒敞雅緻,佈置桌椅,坐北朝南的牆壁下,長條几上,懸着中堂畫。
兩側高几上擺放青花瓷的花瓶,四周牆壁掛着幾幅字畫,賈珩沒有多看,在一張楠木靠背椅上落座下來。
素雲奉上香茗。
李紈笑了笑,道:“原來爲蘭哥兒學業上的事兒,一直想請珩兄弟一個東道兒,只是珩兄弟忙於公務,也就這幾天過年,終於得了空暇。”
賈珩道:“嫂子太客氣了,蘭哥兒是我族中的讀書種子,將他培養成材,也是我這族長所願。”
這都是公式化的說法。
說着,賈珩看向一旁的賈蘭,關切問道:“蘭哥兒,四書五經讀到哪兒了。”
賈蘭不敢怠慢,聲音脆生生,道:“珩叔,現在已讀到孟子了。”
賈珩點了點頭,道:“學堂裏有沒有說什麼時候下場科舉?”
賈蘭聞言,臉上就有幾分靦腆,偷瞧了一眼自家母親,低聲道:“老師說,只怕還得二三年呢。”
賈珩笑了笑,寬慰道:“那就慢慢學,不急,你年紀還小。”
而後,又詢問着賈蘭在學堂中的情況,與同學間的關係,飲食起居。
李紈溞τ瑡秆哦膊徊逶挘o靜看着叔侄二人敘話。
“奶奶,菜餚都準備好了。”這時,素雲低聲道。
“珩兄弟,你看要不先用飯?等會兒不然菜都涼了。”李紈玉容頓了頓,只得打斷叔侄二人的敘話,柔聲道。
賈珩笑了笑道:“是了,估計蘭兒都餓壞了吧,嫂子下次也讓蘭兒喫點兒東西墊墊。”
說着,起身,隨着賈蘭與李紈進入小廳。
只見圓桌上,擺放着各式菜餚,滿滿當當。
賈珩道:“嫂子,這太豐盛了。”
李紈神色略有幾分侷促,輕輕笑了笑,道:“家常便飯,難言珍饈,讓珩兄弟見笑了。”
素雲在一旁笑道:“大爺,這是我們奶奶親自下廚做的呢。”
賈珩面色一整,道:“嫂子……太過費心了。”
李紈聞言,瞥了一旁的素雲一眼,輕聲細語道:“你別聽這丫頭多嘴多舌,也就做了幾個菜,也不知珩兄弟喫不喫得慣。”
李紈有時候擔心自家兒子飲食不周,尤其是賈蘭去了學堂後,每次假期回來,李紈都會下廚炒幾個菜,原本生疏的廚藝,倒也漸漸練了出來。
在李紈的招呼下,賈珩在圓桌旁落座,淨罷手,拿起筷子。
一旁的丫鬟素雲就上前低頭斟酒。
李紈解釋道:“珩兄弟,有菜無酒,總歸少了許多。”
賈珩笑了笑,說道:“其實,我不大飲酒,還是如往常隨意一些就是了。”
李紈點了點頭,道:“原不勸酒,只是預備着,珩兄弟看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話雖如此說,但其實也不大想讓對面少年喝酒,否則真的醉倒於此。
賈珩看着拿着筷子,似不怎麼夾菜的賈蘭,不由失笑道:“蘭哥兒,你若餓了,喫着飯就是。”
賈蘭“嗯”了一聲。
賈珩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賈蘭碗裏,輕聲道:“蘭哥兒多喫些,正在長個子的年齡。”
“多謝珩叔。”賈蘭道了一聲謝。
李紈見着這一幕,面上帶笑,拿起筷子道:“珩兄弟也用飯罷。”
賈珩也低頭用着飯菜,與李紈一同用飯,縱是話題,也基本都圍繞在賈蘭身上,旁的也不好延伸,這本身也是李紈宴請的用意。
待用罷飯,賈珩與李紈品茗敘話,賈蘭則拿着毛筆在一旁書寫着。
“嫂子,伯父現在可還在金陵國子監?”賈珩端起手中茶盅,問道。
“父親兩三年就致仕了,現在金陵別居,年前還來了一封書信。”李紈輕聲道。
賈珩點了點頭,開口道:“我瞧蘭兒天資聰穎,勤勉刻苦,如能好好在科舉這條路上走,想來咱們族裏也能出個狀元、翰林什麼的。”
李紈聞言,心頭也有幾分喜意,但口中卻道:“翰林不敢指望,蘭哥兒他能中個進士,我也能給他去了的父親有所交待了。”
賈珩聞言,笑容斂去,鄭重道:“珠大哥是可惜了,原也是文華種子,唉……”
李紈玉容同樣現出哀慼,輕輕嘆了一口氣。
賈珩也不好多說,而是重又落在賈蘭身上,說的道:“嫂子放心就是了,蘭兒如往科舉路上走,族裏肯定是支持的,我也會上心。”
李紈聞言,也迴轉心神,看向對面的少年,道:“多謝珩兄弟了。”
她其實還擔心,因爲她婆婆與這位珩大爺不對付的緣故,再妨礙到她家蘭兒頭上,不是說打壓,就是說不照顧,扶持族裏其他庶出子弟,冷落她家蘭兒,她……
賈珩又與李紈敘了幾句話,看了一眼天色,輕聲道:“嫂子,天色不早了,你和蘭哥兒也早些歇着罷,蘭哥兒也別讓他熬夜熬得太久了,把眼睛熬壞了,不是鬧着玩兒的。”
李紈聞言,轉眸看了一眼賈蘭,而後起身,看向對面的少年,道:“嗯,那我送送珩兄弟。”
賈珩面色頓了下,道:“不用送,給我盞燈痪统闪恕!�
下次出來,他應該隨身提着燈弧�
李紈還是送到廊檐下,望着賈珩的燈火消失在迴廊拐角處。
及至賈珩離去,李紈折身返回廂房,看着倏然又變得空蕩蕩的屋子,將冷冷清清的念頭從心底驅散,抿了抿脣,看向一旁的賈蘭,近前,在一旁看着自家兒子書寫。
“蘭兒,歇着罷,別熬壞眼睛了。”想起方纔少年所說的話,李紈輕聲開口道。
賈蘭“嗯”了一聲,將毛筆放在一旁。
他下午到現在已寫了七八篇大字了,寫得手臂痠痛。
這時素雲、碧月款步過來,將筆墨收好。
“奶奶,該歇着了。”這時,素雲低聲道。
“嗯。”李紈輕輕應着,來到梳妝檯前,在素雲以及碧月的侍奉下,將頭上的髮簪取下,髮髻鬆開。
李紈看着鏡中倒映着那張韶華漸去,綺韻全無的臉蛋兒,抬眸看向軒窗外的夜色,幽幽嘆了一口氣。
冬夜從來漫長……
第402章 善始善終
卻說賈珩這邊兒,返回了寧國府,只見內廳燈火還亮着。
會芳園原已散了戲,賈母熱鬧了一天,神思疲倦,遂先回了西府歇息,而鳳姐見時辰還早,就與秦可卿還有剛來的尤二姐、尤三姐在府中頑鬧。
當然,許是潛意識地不想回去面對涼衾孤枕。
“奶奶,大爺過來了。”寶珠入得廳中,輕聲喚道。
腥嗣νA耸窒禄钣嫞ыィ灰娨粋�少年入得廳中。
秦可卿連忙起身迎去,柔聲道:“夫君。”
尤三姐同樣看向那少年,將手中的一張骨牌放下,起得身來,白膩臉蛋兒上見着如桃蕊的豔麗。
尤二姐揚起一張靜美的玉容,看向賈珩,秋水明眸,楚楚動人。
賈珩朝二人點了點頭,看着滿堂珠翠,彩繡輝煌,目光落在嬌妻臉上,問道:“老太太她們都回去了罷?”
秦可卿道:“回了,夜裏也冷了。”
鳳姐笑了笑,看着少年問道:“珩兄弟,一下午沒見着珩兄弟,怎麼這時候纔回來?”
賈珩落座一旁的椅子上,道:“不大聽戲,就四下轉轉。”
而後,看向幾人,說道:“你們抹骨牌罷,等會兒我去書房看會兒書。”
幾人重又落座,都一旁少年在側,倒也不覺得異樣。
鳳姐拿着一張骨牌,看了一眼,打了出去,嫵媚的瓜子臉上見着笑意,問道:“珩兄弟,烏家的事是怎麼處置的了?”
賈珩端起茶盅,呷了一口,道:“案子都結了,侵佔兩府的莊田利銀,也會陸續追繳回來。”
鳳姐打出一張牌,狀似隨意地說道:“也不知能有多少銀子?”
賈珩搖了搖頭,說道:“這個說不了,可能有幾十萬兩罷。”
鳳姐聞言,心頭一喜,又是幾十萬兩銀子,這可比將錢拿出去放印子錢強多了。
“珩兄弟,上次說的那樁事?”鳳姐心思活泛起來,輕聲道。
賈珩道:“修園子的事兒?我回頭和二老爺他們說說。”
如果是要復刻大觀園,估計還要請山子野設計。
隨意說着話,賈珩問道:“怎麼這幾天沒見璉二哥?”
鳳姐聞言,面上笑意凝滯了下,道:“他呀,現在成天不着家,倒好似沒活^的馬。”
賈珩聞言,暗道,這不是薛姨媽說薛蟠的話,不想被鳳姐說着。
想了想,問道:“璉二哥不住在榮國府,是與大老爺一同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