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343章

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走到書案旁的一方小几旁坐下,提着茶壺斟了一盅,道:“元宵節前應能寫完,倒不急。”

  說着,將茶盅遞給探春。

  探春笑着伸手接過,俏聲道:“上次還和林姐姐說呢,京中其他人也在催稿了,離第一部刊行,也有好一段日子了呢。”

  賈珩呷了一口茶,道:“是有不少催稿的。”

  兩人品茗閒話着。

  探春抿了一口香茗,凝睇望向一旁的少年,心頭掙扎了會兒,低聲道:“珩哥哥,等會兒見到姨娘,姨娘沒讀過什麼書,若言語有冒犯之處,還望珩哥哥多擔待一些。”

  賈珩聞言,安靜片刻,轉眸看向探春,溫聲道:“三妹妹這話是以什麼身份來說的?”

  探春怔了下,明眸靜靜看着對面的少年,道:“血濃於水,珩哥哥覺得呢?”

  賈珩方纔茶盅,起身,伸手揉了揉探春的劉海兒,目光溫和,笑了笑道:“放心好了,我待人沒那麼嚴苛。”

  探春感受着額頭掌間的寵溺,明眸垂下,心頭湧起陣陣甜蜜。

  賈珩道:“好了,走吧,去你娘院裏。”

  “嗯。”探春點了點頭。

  趙姨娘作爲賈政最得寵的妾室,又爲其孕育了一雙兒女,在佈置裝飾上比尋常姨娘要強上許多,院落一排三間,左右兩廂,院落是一條十字形青石板路,廊檐下的石階擺放着盆栽、花卉。

  此刻,廂房中燈火通明,趙姨娘正在屋裏教訓着賈環。

  “蛆心孽障,沒造化的種子,學堂發給你的年節銀子,還有這幾天收到的銀錁子,你都藏哪兒去了?”趙姨娘一身石綾紅色羅裙,側坐在軟塌上,嗑着瓜子,罵道:“這麼小就會藏私房錢了。”

  賈環着一身講武堂制式的武士勁裝,這時正趴在不遠處的一方小几前,拿着筆管書寫着《武經總要》。

  這是學堂教習佈置的年假功課,聞聽叱罵,嘟囔道:“我平時買一些書本、紙張,也需用到銀子,你都收着了,我找你要,你又不給。”

  趙姨娘呸地吐一口瓜子皮,罵道:“好啊,你出息了,還敢頂嘴了!你是不是覺得你去了學堂,跳出了我掌心,你再怎麼着出息,也是你娘我腸子裏爬出來的!”

  賈環輕哼一聲,只是不理。

  趙姨娘見賈環竟敢不搭理自己,愈發氣了三分,正要起身去揪賈環的耳朵。

  忽地,小丫鬟鵲兒挑開簾子,進得屋內,喜道:“奶奶,珩大爺還有姑娘往這邊兒來了。”

  趙姨娘聞言,面上一喜,將瓜子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一雙着繡着荷花鞋的小腳,落在地上,“我去迎迎。”

  “鵲兒,你趕緊吩咐後廚了吧,看看菜餚做好了沒有,別耽誤了事兒。”

  鵲兒應了一聲,往後廚去了。

  然後,看着在一旁看書的賈環,氣不打一處來,道:“你是個聾的!快起來迎迎你珩大哥去。”

  賈環被罵都臉色發黑,擱了筆,從書案後起身,向着外間迎去。

  母子二人出了廂房,站在廊檐下,遠遠見着一男一女從花牆處的月亮門洞提着燈贿^來。

  趙姨娘熱情招呼,遠遠道:“珩哥兒,探丫頭,過來了。”

  將二人迎入廳中,分賓主落座。

  趙姨娘惱道:“小吉祥,瘋哪兒去了,還不快過來倒茶。”

  探春見着這一幕,暗暗皺眉,偷瞧着一旁賈珩,見其面上並無異色,心底自己也不知爲何,竟是鬆了一口氣。

  趙姨娘笑道:“珩哥兒,環哥兒這個蛆心孽障自打跟了你,可算是有大出息了。”

  賈珩道:“姨娘無需客氣,賈環爲族中子弟,如他能成才,我也欣然樂見,況環哥兒本性不壞。”

  說着,看向一旁的賈環,問道:“環哥兒,你在學堂好好習武,等過二年,京營或者五城兵馬司,總有個差事。”

  賈環聞言,略有些畏懼,“嗯”了一聲。

  趙姨娘一扯賈環衣袖,道:“還不謝謝你珩大哥。”

  賈環只得道:“謝謝珩大哥。”

  這時,丫鬟佈置了菜餚,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趙姨娘笑道:“珩哥兒,招待不周。”

  探春在一旁聽喊着“珩哥兒”,多少有些不自在,想要說些什麼,忽覺在桌下的小手,似被拍了拍手背,芳心一跳,一張俏麗臉蛋兒“騰”地彤紅,右手拿起茶盅,迅速抿了一小口酒。

  這還有她娘和她弟在,怎麼就……

  偷瞧了一眼少年,見清冷眸子正向自己遞着眼色,心頭欣喜,旋而失落。

  賈珩這時聽趙姨娘絮絮叨叨,如祥林嫂一樣,說着拉扯賈環長大,在後宅受盡冷眼,多麼不容易的話。

  靜靜聽着,手中拿着酒盅,不時抿一小口,也不打斷。

  趙姨娘何曾見過這樣,願聽自己說話的爺們兒,還是在外面這般位高權重的,目光溫和看着自己,說到最後,眼圈微紅,臉上見着哀慼之色,道:“珩哥兒啊,你是不知道,我和環兒過得叫什麼日子啊……”

  賈珩想了想,道:“如今倒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兒女長大成人,也該少操點心,享享清福,環哥兒呢,現在學堂裏習武,等過二年有了差事,就能頂門立戶,回來你也不要太罵着他。”

  趙姨娘被這話說得心頭偎貼,一時間對少年好感大增,笑了笑道:“珩哥兒,你說的對,我平時也不怎麼罵着他。”

  賈環正在夾起一塊兒水晶肘子,低頭喫着,聞言,撇不撇嘴,眯眼瞪了趙姨娘一眼,顯然對這瞎話兒相當不認可。

  探春在一旁靜靜聽着兩人的敘話,轉眸瞧着那面龐冷峻卻溫言軟語的少年,明眸熠熠閃爍,芳心暖流湧動,一時間竟有些癡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趙姨娘飲了一盅酒,酡顏紅潤,輕笑道:“珩哥兒,你是個大忙人,原不該勞煩你,只是三丫頭她舅舅陪着環兒上學,現在環兒在學堂住着,他舅舅來來往往,也沒個什麼活計做,能否給他在五城兵馬司找個差事?”

  賈珩一時沉吟,開始想着趙國基其人。

  比起趙姨娘的時不時作妖,趙國基此人還算老實本分,在原著中的存在感不是太強,如果性格惡劣,原著中不可能不描寫。許是見着賈珩沉默,似有“不虞”,一旁的探春心頭大急,粉面上見着惱怒之色,脆生生說道:“姨娘,衙門也不是咱們家開的,京營不久前才查着空額的事兒,就往着裏面安插親戚,旁人會說珩哥哥閒話的。”

  她先前只當是一場感謝宴,沒想到竟還請託着事?

  趙姨娘面上笑容凝滯,撇了撇嘴,橫了一眼探春:“三丫頭,你這是什麼話?親戚親裏的,互相照應着怎麼了,再說珩哥兒不是還沒說什麼,你倒是急得給什麼似的,你不是還往珩哥兒那幫忙嗎?”

  探春容色一怔,聽着趙姨娘的話,又羞又惱。

  賈珩清咳了一聲,道:“三妹妹,好了。”

  好似按下了暫停鍵一般,趙姨娘也改換笑臉,道:“珩哥兒,你說是什麼主張?”

  賈珩沉吟道:“在五城兵馬司,每天緝捕盜寇,說不得遇着險,姨娘其實可以和鳳嫂子說說,讓她在後院安排個好差事。”

  趙姨娘張了張嘴,冷哼道:“璉二奶奶可不大瞧得上我們這些奴幾輩生的。”

  此言一出,探春容色微白,明眸低垂,心底湧起一股酸澀。

  奴幾輩兒生的,她原也是奴幾輩兒生的呢……

  見此,賈珩面色頓了頓,在桌下伸手拉了拉探春的小手,以示寬慰,抬眸看向趙姨娘,道:“若不想在府裏做事,我回頭見見人,若得力一些,就派到東城鋪子照看生意。”

  趙姨娘喜道:“珩哥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斷不像旁人說的那樣,你是個外冷內熱的。”

  賈珩也沒有多說。

  對趙姨娘,他更多也只是看在探春的面上,而且與一婦人較真兒也沒什麼必要。

  探春這時,感受着掌心的溫厚,心頭羞喜之餘,竟一下子安寧下來。

  就在賈珩與探春與趙姨娘飲宴時,王夫人院裏,廂房中燭火搖曳,人影憧憧。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木魚,皺了皺眉,看向金釧,問道:“東府的那位珩大爺去了趙姨娘院裏?”

  金釧低聲道:“是,太太,我瞧着和三姑娘一同過去的。”

  王夫人聞言,面色陰沉,心頭不由一陣煩躁。

  這兩天過去,她也見着環哥兒了,用鳳丫頭的話說,以前跟個凍貓子似的一個小子,可去了那勞什子的講武堂,回來以後,言談舉止倒有幾分架勢。

  “看這樣子,別是讓環哥兒蓋過寶玉去了……”王夫人想到某種場面,不由難受得無法呼吸。

  “需得讓寶玉進學了。”王夫人產生一種急迫感,忽地轉眸之間,覷見一旁正拿着抹布在擦花瓶、高几的彩霞,眉頭一皺,心頭就有幾分起意。

  這小蹄子,以前與那環哥兒頗有親近,若是能壞了環哥兒的身子,甚至養成酒色性子,許環哥兒就不能再練武成武將了吧?

  這念頭一起,瞬間就如野草一般攀爬,纏繞了內心。

  這時候,就在王夫人思量之時,玉釧進來說道:“太太,大姑娘來了。”

  說話間,元春與抱琴主僕二人,挑開棉簾,進入廳中,

  “大丫頭。”王夫人面上帶笑,看向自家大女兒。

  元春此刻着一身淡黃色衣裙,身姿豐美,黛眉如出雲之岫,雲鬢似春煙霧染,臉頰梨腮暈紅,伴隨着香風襲來,嫣然笑道:“娘,您喚我?”

  王夫人笑着拉過自家女兒的手,在一旁的幃幔牀榻上坐下,道:“咱們娘倆個說說話。”

  元春“嗯”了一聲,在一旁坐下。

  王夫人笑道:“你年後要到晉陽長公主府上?”

  元春柔聲道:“珩弟昨個兒說,過了元宵再去,也不妨事的。”

  王夫人點了點頭,道:“那也行,正好在家多熱鬧幾天。”

  元春情知王夫人還有下文,倒不催促,接過金釧遞來的一杯酥酪茶,桃紅脣瓣兒印在茶盅杯壁上。

  王夫人看着儀態端麗的自家女兒,再次暗歎了一聲。

  壓下心頭波瀾再起一絲憤恨,笑了笑道:“大丫頭,爲娘聽說那晉陽長公主膝下還養着一個孤女?”

  元春道:“是的,封號清河郡主。”

  王夫人笑問道:“年歲多大了?可曾許了人家?”

  “過了今年,十四了罷,倒是待字閨中。”元春柔聲說着,心頭一動,玉顏上隱有所悟,道:“媽的意思是?”

  倒也品過味來。

  王夫人嘆了一口氣道:“我是這麼想的,你弟弟寶玉呢,你也瞧着了,過了這個年,也不小了,咱們這樣的人家,早定着親事纔好一些,省的臨到頭打饑荒。”

  元春蛾眉宛轉,清聲道:“可寶玉也不過十一二,若要定親,至少也得二三年罷。”

  王夫人道:“不小了,等到事到臨頭反而晚了,古人常講成家立業,成了家才能立大業,你可看看東府的珩哥兒。”

  元春聽着這話,正下意識點着螓首,不知怎麼,就覺得心底古怪難言。

  王夫人也猛覺失言,臉頰也有幾分發熱。

  嗯,就是一不小心將心裏話說出來的感覺。

  是的,說來有些羞恥,對那位珩大爺,王夫人既嫉恨又羨慕,每每午夜夢迴,都希望着寶玉能以身相代。

  元春也沒有糾結於此,道:“媽,小郡主性情不錯,但人家眼高於頂,會不會看上寶玉,又再兩可之間。”

  畢竟是親姐姐,還是想給自家弟弟尋門好婚事的,倒也不會覺得自家弟弟配不上什麼的。

  “嗯,只是好像有哪裏不對?如果寶玉和小郡主成一家人,那豈不是要喚珩弟爲一聲岳父,那我……”元春猛然醒覺,盈盈如水的美眸垂下,

  分明是回想起賈珩與晉陽長公主的“姦情”。

  王夫人道:“寶玉他怎麼說也是公侯子弟,如是老國公在時,尚配公主都不能說咱們家高攀的。”

  說着,看着自家女兒,心頭也有幾分欣慰。

  她家大丫頭雖和那珩大爺走得近一些,但心裏有數,不會將胳膊肘子往外拐。

  看着自家母女的臉色,元春遲疑了下,道:“媽,其實珩弟他……”

  王夫人臉上笑容凝滯,隱隱意識到自家女兒要說什麼。

  元春斟酌着言辭,道:“如是寶玉想求娶小郡主,只怕也離不得珩弟。”

  王夫人臉色一頓,道:“這是這麼說?”

  元春蹙了蹙眉,道:“媽,這等帝女就算和咱們家結親,也是看在珩弟的面子上,否則我去了也說不着什麼話。”

  王夫人道:“你和珩哥兒走得親近一些,那你能不能讓他幫忙說說?”

  元春:“……”

  默了片刻,輕聲道:“媽,那我抽空和珩弟說說。”

  心底幽幽嘆了一口氣。

第397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月底,求月票!)

  冬夜寒風吹拂着窗外枯萎的枝椏,頓時發出沙沙之音,寶玉所在的廂房卻溫暖如春。

  寶玉手中正看着一本書,面色赤紅,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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