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34章

作者:林悦南兮

  顯然,這位右僉都御史之子,也看出了賈珩的用意。

  賈珩搖了搖頭,說道:“此人既是天子的人,就不好再勞煩子升兄了。”

  韓琿先是愣了下,而後恍然道:“子鈺……所言甚是。”

  他父親也是黨人,分屬浙黨,他如果寫什麼拜帖,牽線搭橋,這個事情就複雜了……

  許廬一定會多想,賈家的旁支和韓次輔的兒子攪合在一起,焉能甘心作刀?

  這番思量過來,再看對面的少年,就覺得……細思極恐了。

第64章 見一葉而知秋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少年?

  難道真有生而知之者?

  從方纔,這少年想着牽扯住寧國府那位,一勞永逸解決問題,就已足見鋒芒畢露,但這種處理方式,他其實也能想到,就連於縝……稍稍費心,也能想到。

  但他和於縝是什麼,在父輩身旁耳濡目染許久,才窺見這些就裏。

  至於接下來的,原以爲是賈珩是想借助他彈劾寧國府裏那位,但說實話,他別說沒有這個能力,就是有,可能也不會這麼做。

  在他看來,賈家這樣的公侯之家,家主趾ψ迦耍催B倏馨岛ψ迦耍@樣的指控,天子會怒,寧國府的那位會被訓斥,在邊事焦頭爛額,心情糟糕的情況下,賈珍說不得還真有可能被奪爵、降爵?

  嗯,這個莫非,賈子鈺也算……

  不,應該不會,那就不是人了,那是妖孽。

  韓琿本能地將這茬兒拋在一旁。

  總之,他就算做到,也不會做,因爲……沒有收益,或者說得不償失。

  縱是他要幫助賈子鈺,也有其他方法,而不能赤膊上陣。

  正如王熙鳳設計尤二姐和賈璉時,揚言那般,“你們就是告我賈家址矗紱]事兒!”

  韓琿目光灼灼地看着對面的藍衫少年,心頭深處第一次有心折之感,對方能從許廬是天子之人,推斷出其爲帝黨中堅,進而思量出方纔之緊要關節。

  單論此節,此人不僅是文采,就連才智……都在他之上?

  見一葉而知秋,洞察入微,這是智者。

  這樣的權质滞螅坏┻M入宦海,必定是要攪動風雲的。

  韓琿此刻按捺住一種將眼前少年引薦給自己父親的衝動,收斂熠熠眸光,笑着說道:“子鈺,你可直接去尋許德清,在拜帖書中就道明原委,以你寧國之族人身份舉告,許德清不會不見,說不得……”

  “正中下懷!”賈珩和於縝以及韓琿,都是開口說道。

  賈珩眸光閃了閃,心頭思忖不停。

  或許勾連倏軐ρ矍暗膬乳w次輔之子來說,彈劾不僅沒有收穫,還容易惹毛四王八公,但素以天子鷹犬,孤直之臣自稱的許廬,一定是如聞得血腥味的鯊魚一般,欣喜若狂。

  這就是他一開始沒有尋找韓琿幫忙的緣故,他的價值,還不足以讓這位次輔之子,動用政治資源。

  歸根到底,還是因爲沒有功名。

  如取功名,明年八月秋闈,後年三月春闈,也就是最快也要後年三月,但如果是聞達於天子……

  就在賈珩心頭思忖着計劃之時。

  韓琿面色默然片刻,似在思考着什麼,說道:“文度,如果那位許大人上疏,可讓於伯父上疏呼應。”

  於縝目光一閃,腦海中亮光一閃,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時任左都御史蔣浩年逾古稀,已有乞骸骨之意,都察院勢必要有一番大的人事變動,而他的父親官居右僉都御史,正處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這就是他爲何聽到方纔韓琿說其父,當朝次輔贊許廬掌風憲衙司,而心生異樣之故。

  賈珩詫異看向韓琿,一下子卻是想到許多。他並不認爲這是韓琿在簡單地賣他人情。

  韓琿看向對面的少年,清聲道:“許德清,年歲四十有五,當年科甲及第之後,剛開始就是進得都察院,爲江南道御史,後來得罪了人,外放知縣,宦海沉浮二十餘年,輾轉湖廣、河南、雲貴,歷遷轉爲按察使,布政使,一年前才調至京兆尹。”

  賈珩道:“那看來,當真是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了,這位許大人,不久後也算是故地重遊、衣暹�鄉了。”

  聽到先是湖廣,而後是河南,雲貴,就能看出這位許大人,被打發的是越來越偏遠,但驟然調至京兆,不問可知,簡在帝心,這是要大用了。

  而韓琿囑咐於縝,讓其父附和上疏,這就是顯而易見的借風,借誰的風,借崇平帝對都察院的調整之念,對許廬的目光注視,分走一縷縷青眼,提前在崇平帝心底留個影兒。

  這叫不動聲色地刷存在感。

  退一步說,就算不能直接獲得什麼好處,也能提前給履新到都察院的許廬,一個好印象。

  “這就是次輔之子,當真不可小視。”賈珩念轉之間,抬眸看着韓琿,深邃的眸子中現出幾分異色。

  韓琿看着神情沉靜依舊的少年,捕捉到那一絲異色,心頭泛起苦笑,還真是……心思剔透,舉一反三。

  這種不着痕跡的策略,可不是他想出來的,而是剛纔他想起父親平日的囑託,天子有意刷新吏治,重振綱紀,許廬年後說不得要大用,而他父親又不方便在人事上建言,讓他見機行事,提點一下於縝,讓他父親於德留意一下許廬。

  幾人計議已畢,在一旁自始自終沉默的宋源,面色凝重,開口道:“子鈺,天色也不早了,趕緊去見那位許府尹,這幾日,我都已經替你請了婚假,文萃閣這邊不用擔心。”

  賈珩拱手道:“多謝宋先生。”

  然後看向韓琿和於縝,道:“子升,文度,那我們明日見。”

  韓琿也是面色憂切,上前扶住賈珩的手臂,道:“子鈺,務必小心……若事情緊急,可尋到安樂坊來尋我。”

  到最後,終究還是沒忍住。

  賈珩點了點頭,深深看了一眼韓琿,又和於縝和宋源二人,點頭告別,然後告辭離去。

  ……

  ……

  永業坊,傍晚

  暮色四合,金色夕陽披落在青牆朱屋檐的宅院中,廊檐上懸着“許”字燈恢拢瞎芗颐碱^緊皺地看着眼前拱手站立的少年。

  又低頭藉着燈火,看了一眼手中的拜帖,目光在扉頁之上“寧國府之後賈珩”等小楷字樣,盤桓了片刻,對着少年,蒼聲說道:“老爺剛剛退衙,賈公子先至角門,等老朽進去通稟。”

  “有勞老伯。”賈珩見此,稍稍鬆了一口氣,拱手一禮,隨着許廬府上的管家,進入許府。

  京兆尹許廬在僕人的侍奉下,剛剛去了官服,換上一身長衫,坐定在花廳中的椅子上,品着香茗,微微眯上眼睛,閉目養神。

  “老爺,外間來個寧國公的後人——賈珩有要事求見老爺,這是拜帖和信箋。”

  許廬,聽到老管家來報,就是一愣,抬起一張清顴、瘦削的面容,神情詫異道:“賈珩,寧國公的後人?既是功勳之後,他來尋本官做什麼?”

  這位京兆父母,四十出頭,頭髮卻已然一片灰白,頜下蓄着短鬚,瘦松眉下,清冽的眸子中,目光銳利,如鷹隼一般。

  “這是那賈珩的拜帖。”這時,那老管家遞將過來。

  許廬伸手接過拜帖,將信箋打開,垂眸閱覽而罷,銳利目光就是深凝,臉色明晦不定,默然片刻,沉聲道:“讓他進來。”

第65章 中秋前夕

  花廳之中——

  賈珩在老僕的引領下,步入廳中,雖是目不斜視,但眸光閃爍之間,就是將花廳佈置收入眼底,從茶几桌椅的擺設來看,都是尋常物件,不見奢麗堂皇之意。

  起碼從此來看,這位許大人生活作風簡樸,不尚奢華器用。

  賈珩抬頭看向許廬,一個四五十歲左右,頭髮灰白,着棉布長衫的老者,就是躬身一禮道:“寧國公之後,晚生賈珩見過許大人。”

  許廬這時也打量着對面的少年,身量頎長,面容清雋,一雙眸子沉靜、堅定,令人見之忘俗。

  許廬衝賈珩點了點頭,沉聲說道:“賈公子請坐。”

  賈珩道謝一聲,然後坐下。

  許廬放在小几信箋之上的手指敲了敲,銳利的目光審視着賈珩,神情冷硬,聲音都帶了幾分壓迫性,道:“賈公子此間所言,屬實否?”

  賈珩拱手道:“晚生不敢有一字欺瞞大人,彼等倏艽丝叹驮诼「?蜅B淠_,欲在明日發難搶親,寧國族長暗相勾結倏埽魅找脖厝挥兴悇樱毁故缕穑砩涂赡貌哆@幾人,解送官府,久聞大人剛正不阿,還請大人爲晚上主持公道。”

  許廬面色默然,須臾,道:“國公襲爵之人,勾結倏埽搶族人之親,天子腳下,竟有此駭人聽聞之事?只是,賈公子你是如何拿捕這幾人?”

  賈珩道:“晚生表兄,現在五城兵馬司爲總旗官,聞此事後,震怖之餘,憂切萬分,已尋好友京營中的蔡百戶,帶着幾個兄弟,暗中盯住,只是彼等倏芗榻疲袑巼泄偌屹嚿隣懼L報信,想要拿下,需得其發難再說。”

  許廬眸光閃了閃,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劍眉下的清眸,宛如兩把利劍,一般看着對面的少年,問道:“賈公子,你爲何不就地拿了此人,讓你表兄明日送至五城兵馬司,如何偏偏來尋本官?”

  賈珩聞言,就是起身,神情肅然道:“三輔之地,治安緝盜,職屬京兆地方,晚上自是第一時間下意識尋找到大人,況翠華山倏苋刖┓赴福翅崾菍巼彘L主郑宄潜R司難保不會畏懼寧國權勢,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珩聞許大人剛直不阿,秉公執法,如果大人都不想理,不敢理,那晚生也無需再去尋他人了。”

  許廬面色和緩了些,看向長身玉立的少年,說道:“賈公子請坐,本官爲京兆尹,干係京兆治安,絕不能坐視彼等倏艿渷y於京,只是事關重大,畢竟牽涉到寧國公府上之事,賈公子又以賈府族人身份舉告,事覺可疑,故而需要問清原委。”

  這是不是賈家之人的內鬥,拿他來做筏子?

  賈珩道:“許大人有所不知,珩已是寧國之第四世孫,分屬賈家旁枝,一來無官爵在身,二來,平時與寧國府少有來往,如果不是因爲這婚事,也不會與寧國府有着衝突。”

  說着,就將先前的婚事衝突說了,主要是講述婚約被奪之事,以釋許廬之疑。

  許廬的反應,果然如他預想中幾種反應之一,他就說宦海沉浮二十餘載,從地方到中樞,怎麼可能是簡單的莽臣?

  而且,他這一切本身就不是沒有疑點,唯一的疑點,就是……太妥當了。

  他又是讓人監視倏埽质钦{查出倏鼙翅嶂耸琴Z珍,這簡直就是把所有的前置工作都做完了,就等着這位京兆尹來踢一腳,秉公執法,彈

  這位京兆父母,豈能不疑?

  所疑者,他賈珩不是受人指使,就是以旁支之身份算計族長,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他自承確有“奪親”、“打人”一事的過節,就是表示他的目的很單純,被迫無奈,對抗族長的欺壓。

  “這些官僚無不是人精,縱然一時不察,也會隱隱覺得哪裏不對。”賈珩看着神情默然的許廬,心頭感慨着。

  許廬聞聽解釋,面色驚異片刻,看向對面的少年,道:“原來如此。”

  他倒是前些日子,在衙裏隱隱聽通判傅試,提起賈族族長賈珍在翠紅樓被人打了,打得臉腫得老高。

  他那日還訓斥了彼等,於官廳不言公事,竟是私下道一些家長裏短,成何體統。

  那傅試平日就是一心鑽營權位的奸猾之吏,剛剛得了榮國府賈存周的舉薦,方得以充數京兆衙司,履任通判,既是賈府門生,那這少年所言當真是確鑿無疑了。

  許廬想起前事,得到印證,思量了下,心頭已有決斷,沉聲說道:“此事,本官自會秉公處斷!賈公子,明日你擒下了偃耍还芡┱讈斫馑停竟贂䥽缹彺税福煌鞑豢v!”

  賈珩聞言,面色激動,拱手道:“謝過許大人。”

  “對付那倏埽耸挚蛇�足夠?”許廬眉頭皺了皺,又是問道。

  疑惑既去,再看對面少年就有欣賞之意,這少年遇事從容鎮定,倒是個可造之才。

  只是可惜,姓賈……

  賈珩道:“回大人,我這邊有二十餘人,都是好手,我斜斯眩呀涀銐蚯苣觅人。”

  “務必留下活口,否則證據不足,背後之人安然無恙不說,恐會報復於你。”許廬面色幽沉,目光銳光閃爍,叮囑道。

  如果要上疏彈劾寧國族長,沒有倏苤C言以及賴升的證詞,他什麼都做不了。

  “京中權貴橫行無忌,禍亂地方,還有那賈府,更是於京兆府衙安插私人,如能借此事,當能好好震懾這些踐踏朝廷法度的僮印!痹S廬思忖道。

  此刻,這位京兆尹已經在想着藉此事一掃神京城中的不正之風。

  賈珩又在許廬的叮囑聲中,離開了許府,待出了許府所在的永業坊,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這許廬外樸拙而內酷烈,不好應付,不愧是地方歷練出來的,若得此人在都察院……未來陳漢官場當有一番風波了。”賈珩暗暗搖頭,覺得這與自己無關,但忽然轉念之間,隱隱想起一事。

  若是他參加歲冬的縣府二試,主考多半就是許廬。

  “眼下思這些也是無用,還是回去,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賈珩收起思緒,頎長、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神京城茫茫的夜色中。

  榮國府,夜幕低垂,一輪皎潔明月懸於中天,灑下萬千柔和光輝。

  榮慶堂中,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時傳來。

  丫鬟,嬤嬤站在屏風之後垂手而立,侍奉着廳堂中的滿堂珠翠,賈府的太太、奶奶都是綾羅綢緞,金釵步搖,光鮮亮麗,聚於一桌,抹着骨牌。

  賈母褐色綢緞排穗褂,銀髮梳得整整齊齊,一旁的鴛鴦站在一旁,給賈母看着牌,鳳姐、尤氏,李紈幾人笑着說話。

  只因明日就是中秋佳節,賈母笑道:“中秋佳節,總要讓一大家子都過來熱鬧熱鬧纔好。”

  賈母所言的一大家子,自然是指東西二府,如在平常也就罷了,中秋佳節,團圓美好,兩府的媳婦妯娌都要在後院說說笑笑,而爺們則在前院猜枚喫酒。

  鳳姐一襲對襟繡花淡黃色羅裙,秀頸戴珍珠項鍊,雲鬢之間別着一朵黃色花鈿,打扮彩繡輝煌,恍若神仙妃子,聞聽賈母之言,柳梢眉下的丹鳳眼笑意流轉,輕笑道:“老祖宗,已經讓二爺請了戲班子,就在府裏唱三天大戲,還有那唱大鼓、說書的,說的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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