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到了董遷家,果然董遷已經回到家,還有蔡權,正在說着話,似在低聲爭論着什麼,顯然已等候有一會兒,一見賈珩來到,都是起身,迎將出來。
董遷道:“珩兄弟,方纔還說讓你嫂子去你家找你呢,怎麼現在纔過來?”
“去見了個朋友。”賈珩沒有細說長公主之事,而是一邊往屋裏走,一邊問道:“表兄,跟着那賴升,可有線索沒有?”
董遷下意識壓低了聲音,說道:“他們就在隆福客棧,我怕他們警覺,就沒敢進去,只是一直待到下午,遠遠看他們出入,前後有四個人出來,從體型身量一看就是兇獠,都帶着傢伙兒式兒。”
第62章 主動權
聽完董遷之言,賈珩臉色幽幽,冷聲道:“知道人在哪兒就好,一直盯着他們。”
“珩兄弟,按我說,不如先拿了他們四個,嚴刑拷問一番,若是獲了口供,謹防夜長夢多。”蔡權開口說道。
董遷面容頓了頓,嘴脣翕動了下,但沒有開口說話。
賈珩笑了笑,道:“蔡兄有所不知,拿了這幾人容易,但想要牽出背後之人,就不太容易了,縱是拷問,那倏芤膊粫姓J。”
他其實可以理解蔡權所想,落袋爲安嘛,拿了四個倏埽@就是功勞,若是拷問出一些細情,咦鞯骄┱滓茄Y,如果落個機警司寇,忠勇恪勤的考語。
說來,這也是他三人第一次共事,而他要做的是,就是完全主持這件事兒的主導權。
但他一介白身,一開始就只能商量着來。
而蔡權畢竟是正兒八經的京營試百戶,肯定有自己的想法,這無可厚非。
他現在乾的事兒,怎麼說呢?
就相當於在後世,平頭老百姓發現了一起重案要案的重大立功線索,尋了當表哥的刑警還有軍隊當兵的副連長,前者親戚關係人情,再加上年輕,不會有那麼多彎彎繞兒心思,基本是老表說怎麼幹,咱們就怎麼幹,但後者終究是隔了一層,在考慮利益方面,肯定下意識偏向自己的立場。
這就是人心,這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能做的就是打消其疑慮,拉回主動權。
念及此處,賈珩沉聲道:“蔡哥,如果拿了這四個人,動不了東府裏那位一絲一毫!甚至連那管家賴升都能一推二六五,那時候,蔡哥想過沒有?你和遷哥壞了那賈珍的事,他恨不恨?會不會報復?以賈家的勢力,四王八公,同氣連枝,哪怕在軍中招呼一星半點,也不是我們能擋住了。”
蔡權聞言,臉色一變,心頭悚然,額頭甚至有冷汗滲出,顯然也想清楚了其中關節,道:“兄弟所言在理,是這個兒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所以要按死了!”賈珩冷聲說着,清雋、沉靜的面容上隱有厲色湧動,道:“一定要證據確鑿,縱然不能當場拿下,也要攀扯到賈珍身上,到時,借文官之力,哪怕一下子弄不死賈珍,讓他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天子正在被東虜邊事搞得焦頭爛額,好傢伙,你賈家的廢物點心,還勾結京畿之地的倏埽@不就是往火上澆油嗎?
蔡權看着少年那冷峻眉眼間,陡然一現的兇狠,面色一頓,竟覺口乾舌燥,說道:“珩兄弟說怎麼辦?”
賈珩道:“先讓遷哥暗中盯着他們四個,他們在三天後迎親那天動手,我這兩天會當作不知情的樣子,等到迎親那天,賈珍一定會有異動,那時我們捉僮节E!另外,我會想辦法提前一天拜訪京兆尹,儘量提前通個氣兒。”
這幾乎是必然,搶親那天,賈珍肯定不會坐寧國府等待“戰利品”,而是會參與到整個犯罪案件的鏈條中。
當場拿下那四個倏芎唾嚿絾柖撸欢茉谀硞�隱祕地點堵住賈珍。
當然,前一天,他會借神武將軍馮唐或者韓琿的門路,提前拜訪京兆尹,透露風聲。
只有這樣,才能萬無一失。
否則,如蔡權這樣搞,多半是抓四個倏埽偕患墸会豳Z珍屁事兒沒有,然後反過來再如瘋狗一樣撕咬他們,那時候就是賈家的軍中故舊齊齊發力了。
蔡權這時聽完賈珩滴水不漏的佈置,心頭有愧,面色又白又紅,看着目光淡漠盯着自己的董遷,然後看向氣定神閒,思量籌值馁Z珩,拱手一禮,道:“好兄弟,是哥哥我一時豬油蒙心,魯莽了,魯莽了。”
在場之人都不是傻子,尤其經過這一番對比,蔡權先前所想背後的心思,就顯得不磊落了,而且最關鍵的……不聰明。
賈珩伸手扶住蔡權,溫聲說道:“蔡哥可千萬別說這話,蔡哥一時情切,也是害怕出什麼意外,等下還要仰仗蔡哥,那些都是亡命之徒。”
一旁董遷見着這一幕,心底就有些彆扭,不過見賈珩也如此說,倒也上前勸了兩句。
“珩兄弟,把心放好吧,那天我親自提刀上,不讓這些倏軅芟币桓^髮。”蔡權見此,面頰漲紅,沉聲說道。
賈珩叮囑道:“那些都是亡命之徒,兄長想要活捉他們,勢必艱難,還是要加倍小心纔是。”
在後世和平年代,抓捕幾個悍匪,直接調動上千警力,說不定連駐軍都要驚動。
賈珩還是擔心蔡權懷着着愧疚之心,急於出力,結果到頭來再把自己給摺進去了。
感受着這關切,蔡權心頭也有暖流湧動,感激道:“兄弟放心,爲兄省得利害。”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今日先就這樣,我們每天這個時候來這兒對一次,互通消息,兩位兄長有什麼急事,讓嫂子到我家裏傳信。”
“好。”
蔡權應了一聲,也是告辭離去。
待蔡權消失在夜色中,董遷面色沉了沉,忽道:“蔡哥這人……”
顯然年輕人心底有想法和情緒,不吐不快。
“兄長,”賈珩卻伸手止住董遷繼續往下說,笑了笑,說道:“下午我們去時,蔡哥還在逗孩子玩兒,兩個閨女兒在院裏玩花繩,我看東院裏,好像還住着二位高堂,這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在京都過活,也不容易。”
董遷聞言,就是一怔,抬頭看向賈珩,盯了半晌,直將賈珩盯的不自在。
賈珩笑了笑,摸了摸臉,問道:“我臉上有髒東西?”
董遷神情有些迷茫,遲疑說道:“感覺自從珩弟上次替那東府裏的賈蓉捱了一棍,這半個月……好像變了許多。”
方纔那樣的話,以前那個好勇鬥狠的表弟,從來都沒說過吧。
還有那氣定神閒、智珠在握的炙銟幼樱戎醚Y的指揮使大人都……
董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詞形容。
賈珩聞言,心頭一驚,但面色不變,嘆了一口氣,說道:“經過上次那事後,我也算是想明白了許多事,不能像以往那般浪蕩了,需得頂門立戶了。”
董遷聞言,默然了下,看着面色悵然的少年,感慨道:“珩弟真是長大了。”
這時,鄭氏端着幾個盛滿菜餚的盤子進得廳屋,臉上掛起溫寧笑意,說道:“本來也老大不小了,過幾天都成親了吧,你這也算是成家立業了,哎,你們兩個也別傻站着了,趕緊洗洗手,都過來喫飯吧。”
一邊說着,一邊在八仙桌上擺着菜餚。
董遷撓了撓頭,剛毅的面容上,笑意略有些憨厚,道:“好了,不說了,不說了,喫飯。”
說着,一邊招呼賈珩,一邊落座。
就要去拿筷子,卻被正在放筷子的鄭氏,一筷子“啪”地打在手背上,荊釵布裙的花信少婦,柳眉倒豎,杏眸嗔怒道:“洗手去!多大人了,毛手毛腳,還天天和孩子一樣。”
董遷訕訕一笑,轉身而去。
賈珩看着這一幕,也不由啞然失笑。
第63章 細思極恐
用罷晚飯,賈珩又和董遷說了一些細節,然後,賈珩和董遷就離了家,他已在臨近隆福客棧的另外一家客棧,臨時租了三天,作爲監視隆福客棧的落腳點。
不得不說,賈珩這位表兄在兵馬司做事,心思縝密,遠超同輩。
賈珩則是折返回柳條衚衕兒,待到家時,已是酉正時分,晴雯明顯沒有睡,聽着動靜,從廂房裏走出,翠色羅裙的少女,秀髮之間別着銀色簪子,頗見芳姿清麗,侍奉着賈珩洗了手。
賈珩擦了擦手,向屋裏走,坐在小几畔的椅子上,笑着問道:“最近字練得如何了?”
外間愈是風雨欲來,回家愈要溫和,他不想把凝重,焦慮的情緒帶至家中。
許多人,就是把耐心、熱情留給了外人,而對家裏人卻煩躁,長此以往,家中不睦。
當然,他看着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心情也不自覺好了許多。
晴雯明眸閃了閃,撅了撅櫻桃小嘴,怏怏道:“公子,我還是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提了熱水往茶壺裏添着熱茶的丫鬟碧兒,聞言,手下就是頓了頓,抬眸看了一眼晴雯,嘴脣翕動了下,終究是沒敢拆穿晴雯今天,在房間裏在梳妝檯前照着鏡子,練了一下午字,整整幾張紙都是歪歪扭扭的“晴雯”二字。
寫得狗爬一樣,還不如她八歲時候寫得好呢。
賈珩一邊往屋裏走,一邊笑道:“不要急,慢慢練就是了。”
“我知道公子這兩天在忙婚事,沒時間教我,可這兩個字,是我想盡快練好的。”晴雯杏眸直直盯着賈珩,脆生生說道:“若是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待夫人過門,身邊的陪嫁丫鬟,不定該如何笑話。”
賈珩面色怔了下,輕笑了笑,說道:“那怎麼辦?”
晴雯這時讓碧兒退至一旁,準備沐浴所需熱水,而自己提起茶壺,一邊給賈珩斟滿了茶,一邊說道:“公子教我先寫好這兩個字,其他的我再多練就是了。”
已折身行至門口的丫鬟碧兒,翻了個白眼,然後去忙去了。
賈珩想了想,溫聲道:“等沐浴過後吧,這兩天都比較忙碌,可能不是太有時間,學習這種事情,還是要多靠個人自學的。”
晴雯道:“公子,我省得。”
待賈珩沐浴完,教晴雯寫了一會兒字,不僅僅是寫晴雯名字,練千字文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都寫了。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三天時光在賈珩與蔡嬸夫妻緊鑼密鼓地準備婚事中無聲流逝,而賈珩爲婚事積極做準備的行爲,也極大迷惑了賈珍讓賴升派來盯梢。
國子監·文萃閣
三層,聽完賈珩所言,宋源面色微變,說道:“子鈺,此事竟這般兇險!”
賈珩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也不想寧府那位,竟如此喪心病狂!”
本來,如先前和蔡權所言,就是看能不能借韓琿之拜帖,求見許廬。
否則,以他一介白丁,大約很難見到京兆尹這樣的高官。
他不是沒有想過通過馮唐這位老將軍的門路,但考慮到一個問題,文武私下交通的問題,這在古代多少是忌諱,以許廬在外傳揚的剛介名聲,拿着馮唐的拜帖,說不得弄巧成拙,被許廬拒之門外,以示光明磊落。至於眼前幾人會不會和賈珍通風報信,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爲從這段時間和韓、於二人的交往,儘管被二人掩飾的還好,他還是能捕捉到韓、於二人對如今寧榮二府當家之人的輕蔑。
以他推測,整個文官集團對四王八公的態度,應該都是排斥加厭惡。
這在《紅樓夢》原著中就可以看出,賈家凡有大事,前來賀喜的都是勳親故舊。
於縝面色驚異,目光幽幽看着對面的少年,問道:“子鈺可是已經查清了,他們明天就要動手?”
方纔聽其所言,哪怕只是簡單敘說,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兇險,這少年卻還能如此氣定神閒,實在……
賈珩沉聲道:“業已確信無疑。”
“那子鈺怎麼不報官,提前拿下此獠?”宋源急聲問道,目中滿是憂切。
賈珩沉吟道:“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如第一時間報官,就動不了背後的東府那位。”
於縝說道:“是極,如果報官,寧國襲爵之人,必然會說自己全然不知此情。”
於縝其父爲都察院僉都御史,思量片刻,就已明白了賈珩的用意,這是拿倌泌E,一絕後患,
韓琿面色凝重,搖頭說道:“子鈺,縱是拿着證據,賈家那位也不好絆倒,太上皇那裏還念着四王八公一些老人的舊情,今上最重孝道,未必會對賈家嚴厲處置。”
賈珩眸光閃爍,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朝局中關於“雙日懸空”的祕聞,四王八公背後真正的靠山是誰?
太上皇!
那個賈政口中太爺臨終遺本一上,恩德賜官的太上皇。
而太上皇駕崩之後不久,崇平帝就毫不猶豫地祭起屠刀!
所以,這纔是賈家敗亡之局的真正緣由。
而韓琿作爲內閣次輔之子,毋庸置疑,消息可信度是十分高的。
賈珩道:“國家自有法度在,如果我以賈珍勾連倏艿淖C據,告之於京兆地方,那位許府尹剛介官聲傳揚於外,勢必不會坐視不理!”
如果這都能官官相護,遮掩下去,那陳漢也就沒救了。
韓琿聞言,眼前一亮,說道:“子鈺是要借許德清之力?”
他原本以爲眼前少年講述此事,是想向他求助,他其實也沒有什麼辦法,他父親雖爲內閣次輔,但未必願意貿然彈劾賈府,爲政敵所趁。
賈珩道:“還要請教子升,這許廬和寧國是否有舊?”
韓琿沉吟了下,道:“許德清,此人怎麼會和賈家二府混在一起?嗯,子鈺,我不是那個意思。”
卻說說到最後,也知道眼前之人也是賈家人。
賈珩道:“無妨。”
韓琿道:“許德清是天子一手提拔起來的,任京兆尹剛滿一年吧,爲官耿直,不畏權貴,因此這年許,得罪了不少人。”
說到最後,輕笑了下,說道:“這位,可是連楊相兩個兒子的面子都不買,我父親曾讚賞過他,持身以正,廉潔剛直,如得此人掌風憲衙司,不出三年,吏治爲之一清。”
一旁的於縝聞言,眸光閃了閃,也不知在想什麼。
韓琿默然片刻,道:“若是此人,還真不忌憚賈府,有其上疏,天子必定重視。”
同樣的話,要看誰說,如果是天子一手簡拔起來的臣子上疏,一擊必中。
賈珩聞言,面色微頓,目光沉靜,感慨道:“原來如此。”
如是崇平帝的人,那他借韓琿的拜帖,就不成了。
於縝笑了笑,意有所指說道:“子鈺若是要見他,可讓韓琿寫一封拜帖,提前打好招呼,否則,子鈺不太好貿然上門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