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32章

作者:林悦南兮

  憐雪見此,明眸閃了閃,暗道,這人還真是……

  “賈公子,這三國書稿,本宮已看過,不得不說,筆法老練,氣象開闊,隱有名家之風,說來一開始還不信,當真是一少年所寫。”晉陽長公主一開口,就是讚不絕口。

  賈珩道:“殿下謬讚了。”

  “本宮讀完六回目之後,有幾個不解之處,想要問你,看你文中似在說,亂漢家天下者是袁紹?不是外戚、宦官嗎?”晉陽長公主忽而問道。

  賈珩面色頓了下,道:“此事……”

  這要怎麼說?一上來就問這種政治問題,這位晉陽長公主還真是太平、安樂之流?

  晉陽長公主道:“今日只是閒談,你無需多心。”

  賈珩問道:“晉陽殿下可讀過三國之史?”

  晉陽長公主默了下,說道:“以前在宮中聽治史博士提及過,不過都是一言片語,並未有精研。”

  宮廷教育怎麼不可能讀史?只是晉陽少時,少女性情天真爛漫,對史書興趣乏乏,對詩詞歌賦興趣濃郁一些,但隨着年歲及長,閱歷豐富,對史學、政論的興趣倒是愈發濃厚。

  賈珩道:“宦官之禍雖烈,然尤勝不過中唐,而後漢之時,雖宦官敗壞朝綱,賣官鬻爵,可其因在桓靈二帝。”

  當然,桓靈二帝未必想賣官鬻爵,歸根到底,還是王朝中晚期的中央財政危機,當然,賈珩初次見面,也好一下講得太深,說不得這位長公主……聯想到本朝。

  歷史週期律這種東西,對古人還是有些降維打擊了。

  晉陽長公主默然片刻,清聲道:“此言帐钦恚t則臣明,上樑不正,下樑必歪。”

  賈珩道:“殿下,縱觀後漢,天子長於深宮,養於婦人之手,可信重者,唯外戚和宦官,前者是親眷,後者爲家奴。而士人豪強起於郡縣,經察舉、徵辟之製出仕,充塞中樞地方,漸與宦官、外戚三足鼎立,想袁紹經學傳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中外,其建言何進,引邊軍入京誅殺閹宦,原就是包藏禍心,火中取栗!十常侍,家奴耳,掃滅彼輩,何須調外兵入京?分明是紹欲以此策,亂漢家天下,斯是中央禍亂,劉漢天子出奔,由是天下側目,海內沸騰,人心浮動,世家趁亂竊奪神器……”

  晉陽長公主原本作安逸神態,側躺雲牀的慵懶姿勢,不自覺就是正襟危坐,天香國色的嬌媚臉頰有着心緒激盪下的紅暈,顫聲道:“世家,世家,竟是如此?”

  賈珩默然片刻,淡淡道:“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

第60章 不好多言

  晉陽長公主已覺心神激盪,那是豁然開朗,洞見另外一方天地的顫慄之感。

  怎麼說呢,就是當一個人的學識全面碾壓你的時候,就會覺得他見人見事,高屋建瓴,一針見血。

  與其交談,只覺水銀瀉地,切中肯絮,就會油然而生一種高山仰止之感。

  爲何史書常言,君臣際會,縱論天下,抵足而眠,如魚得水,引爲心腹。

  而賈珩的分析,可以說集合了後世歷代精英的心血,畢竟是歷經了幾千年,沁潤着東西方史學和政治學精英的方法論和觀點。

  哪怕是賈珩用這一套工具,分析穿越前的國朝,什麼去依附的工業化路徑,什麼土地財政……都可窺得國策的真面目。

  可以說,這一整套方法論和底層邏輯,纔是穿越者不可剝奪,不可替代,不可逾越的財富。

  如晉陽長公主,先前看到話本之中,袁紹建言何進調邊兵,以其見識,只能想到,宦官不過天子家奴,何須調外兵入京?

  故而,其中必定有着算計。

  但她卻無法想到深層次的原因,這就是底層邏輯的侷限。

  聽着鐵打的王朝,流水的世家,這一句話,晉陽公主更是覺得腦海中恍若撕開了重重迷霧,似有被擊中之感,玉容凝滯,嬌軀顫抖,隱隱覺得口乾舌燥,秀美雙眸下的鳳眸,目光熠熠,抬眸看着那個用最平靜語氣說出“悚然之言”的少年,顫聲道:“先生,此言何解?”

  一旁的憐雪,容色變了變,這稱呼轉變……

  賈珩端起一旁的茶盞,潤了口嗓子,慨然道:“自光武中興以來,壟斷讀書、經學傳家的世家大族,把持選官之途,中外勾連,遮天蔽日,遂有後漢黨錮之禍……及至魏晉陳羣定九品中正制,門閥世家固成,遂成上品無寒士,下品無貴族之格局,待到隋唐關隴軍貴定鼎天下,山東高姓的世家豪門,仍與李唐天子共治天下,後有武唐女主當國,以酷吏削天下五姓七望,憾收效甚微,而終至唐季之末,五代亂世,武夫執戈縱橫南北,門閥世家才漸漸凋零。”

  天街踏盡公卿骨,內庫燒爲謇C灰。

  五代的驕兵悍將,用血與火,徹底將門閥世家碾碎成泥。

  賈珩說完,神情默然,拿起一旁的香茶,抿了一口。

  晉陽長公主聽着賈珩縱論青史,已覺心旌搖曳,不能自持,而一旁的憐雪,同樣是面有異色,目光異彩漣漣。

  “先生所言,壟斷讀書又是何解?現在應無世家了吧?”晉陽長公主隱隱覺得其中另有關要,開口問着,突覺重重珠簾擋着,看不出對面少年的言談神態,十分不便,就是揮手示意一旁的丫鬟將珠簾捲起。

  賈珩這邊拿着茶盞,並沒有留意到這一幕,而是解釋道:“兩漢之時,文字刻錄於書簡,尋常百姓想要讀書十分困難,彼時,經學大師註解經書,一部經學就可傳家授徒,待名望聞達於天子,就可徵辟爲官,但隨着新技術……嗯,就是造紙和印刷二術糜盛於世,書籍文字廣爲傳播,讀書人如過江之鯽,寒門庶族崛起,方有隋唐科舉之制,出身庶族的士子,漸漸填充官吏之職,所以……今日自無世家了。”

  現在沒有世家,但卻有官僚士紳,他們數量龐大,充塞郡縣,和宗藩、皇親在龐大帝國之上吸血而生。晉陽長公主品味着如金石錚錚的話語,看着對面的側對着自己,正襟危坐的少年,感慨說道:“聽先生一言,勝讀書十年,先生宏論,別出機杼,竟如黃鐘大呂,振聾發聵。”

  賈珩輕輕笑了笑,道:“如殿下先前所言,不過閒談罷了,不當殿下之贊。”

  說話間,下意識轉頭拱手。

  然而,抬眸凝顧,四目相對,就是一愣。

  只見對面雲牀之上坐着一個着硃紅宮裳,鳳釵雲鬢的麗人,年歲看着也就二十五六歲,身材豐腴,容顏豔冶,鳳眸狹長,流溢着輕熟的風韻,此刻巧笑嫣然,如芙蓉花蕊,眸光微垂及下,只見秀頸肌膚白皙,冰骨雪膚。

  雖說美人在骨不在皮,但皮膚也是重中之重。

  似乎捕捉到少年沉靜目光深處的一絲驚豔,對面的宮裳麗人,嫣然笑道:“先生方纔似還有未盡之言?不知對本朝可有宏論?”

  賈珩收回目光,面色平靜,沉吟道:“珩未入仕,不宜擅言政事。”

  晉陽長公主聞言,明媚、豔冶臉蛋兒上,笑意不減,只是目光幽幽若有深思,輕聲道:“若只是閒談呢?”

  賈珩道:“公主殿下,政事自有廟堂諸公等肉食者种Z珩不過一介白丁,不好多言。”

  “肉食者?肉食者鄙,未能遠郑Z小先生是在意有所指?”晉陽長公主鳳眸微眯,看着對面的少年,心底漸漸起了幾分興趣,笑了笑說道。

  賈珩聞言,就是一頓,暗道,這一會兒,他卻變成賈小先生了。他可……不小。

  不過還沒有接這話。

  看着少年怔了下的神態,晉陽長公主輕輕笑了笑,也不再繼續追問,而是清聲說道:“本宮這裏,確實也不好說朝堂之事,還說你後文的《三國演義》罷,剩下的稿子你打算何時交稿?”

  賈珩默然了下,說道:“殿下,這稿子之價金,可否再議?”

  “哦?”晉陽長公主風眸閃了閃,似笑非笑說道:“憐雪說給你名家千兩之資,你覺得還有什麼不妥?”

  她倒想看看這少年,如何開口給她討價還價。

  方纔還坐談青史,揮斥方遒,轉而又汲汲於財貨,這少年倒也有趣。

  說來,若是賈珩先談議價,說不得晉陽長公主拂袖而去,這就是說話前後順序不同,造成的效果。

  從這一點兒上,憐雪先前的提醒之言,的確見着好意。

  賈珩朗聲道:“千兩之資,實爲明珠暗投,不足以稱文稿之價值,公主殿下,應重議書稿價金纔是。”

  晉陽長公主聞言,拿起一旁的茶盞,抿了一口,故意作冷色說道:“千兩都嫌少,賈小先生,未免也太過貪婪了。”

  賈珩沉吟片刻,道:“公主殿下,如果覺得虧得慌,可以作毀文契,按着行例,賈某會歸還翰墨齋一百兩。”

  晉陽長公主忍不住輕笑一聲,鳳眸眸光燦然,咄咄地盯視對面的少年,道:“你覺得本宮在意你那百兩紋銀?還是說,你有心想撕毀契約,做那無信之人?”

  賈珩默然道:“那殿下……不妨這樣,三國書稿仍在貴號雕板印刷,只是不再一次性買斷,如售賣一本,轉而分成一半之利。”

  他和劉通談分成,那叫不合時宜,異想天開,與虎制ぃ蜁x陽長公主說分成,就有可能。

  因爲,二者眼中的他,價值是不一樣的,而且後者家資豪富,沒有萬兩銀子之利,恐怕很難引其側目。

  晉陽長公主聞言,看向一旁的憐雪,饒有興致道:“齋裏有這個行例嗎?”

  “齋裏沒有。”憐雪輕輕搖了搖頭,想了想,又道:“倒是聽說其他幾家,做坊刻賣書生意的。”

  晉陽長公主語笑嫣然,目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憐雪,轉頭看向賈珩,清聲道:“看來賈小先生是有備而來了。”

第61章 隆福客棧

  閣樓之中——

  賈珩笑了笑,抬眸看着對面盛世美顏,芳華絕代的宮裳麗人,目光也有幾分真摯,說道:“如非聞公主殿下雅量高致,氣度恢弘,珩不敢冒昧。”

  晉陽長公主聞言,輕笑了下,如玫瑰花瓣兒的脣彎起弧度,心道,還真是小滑頭。

  不過,嗯,這話挺受用。

  同樣類似的“奉承”話,這位長公主不是沒有聽過,但一來賈珩這樣見識通博的“國士”,二來也是少年清冷,一看就不是那種嬉皮笑臉之人。

  “小賈先生,本宮倒是可以答應你,但……還有一個條件,嗯,也不能說條件罷,就是本宮對三國史頗有興趣,你每隔五日,過來說。”晉陽長公主輕聲說道。

  眼前這少年,方纔之言分明有未盡之意,若是個人才,就舉薦給道皇兄。

  晉陽長公主之所以得崇平帝寵愛,除卻是一母所出胞妹外,可以調和、轉圜崇平帝與榮養深宮的太上皇以及皇太后的隔閡,另一個會舉薦一些治事之纔給崇平帝。

  崇平帝聖心獨撸猿謾嘈g高明,並不擔心長公主亂政,如今的陳漢經過前明的文官政治洗禮,文官集團已經成長爲可以和皇權抗衡的勢力。

  因此,崇平帝並不擔心如李唐公主,那樣干預政事的可能,已經被降低到最低。

  而晉陽長公主並不持寵而驕,更是潔身自好,也從未傳出畜養面首之類的醜聞來。

  賈珩聞言,神色頓了下,抬眸,看着對面的麗人,道:“不瞞殿下,在下最近忙於瑣事,恐無空暇,按時而來。”

  一旁的憐雪,低聲道:“殿下,賈公子最近在備考縣府二試。”

  晉陽長公主玉容微頓,柳葉細眉下的一雙鳳眸熠熠流波,詫異說道:“縣府二試?小賈先生還未進學嗎?”

  賈珩面色如常,說道:“不瞞殿下,某前幾年癡迷於習武,讀經史,於時尚之學並不用心,再加之瑣事纏身,一直未曾抽出時間。道”

  這也是他爲這些年的轉變尋得一個說辭,舞刀弄槍怎麼了?舞刀弄槍一樣可以讀書,只是沒有將心思、精力投放在時文八股上。

  晉陽長公主明媚的臉蛋兒上現出一抹恍然,道:“讀史?怪不得見地這般深,只是習武?”

  說話間,打量了賈珩一眼,笑道:“倒是沒想到小賈先生還喜歡舞刀弄槍,難道要做赳赳武夫,說來賈家當年也是以軍功隨太祖南征北戰,而位高爵顯的吧?”

  這位宮裳麗人着大紅宮裝長裙,一顰一笑,煙視媚行,美眸流盼,笑靨更是一如春花嬌媚。

  這並不是有意招蜂引蝶,而是宮廷貴女從小養成的端莊儀態,與花信婦人的雍容豔麗,集合而成的豔冶和端嫺,兩種氣質的渾然天成。

  賈珩道:“道如今東虜肆虐於北,珩未嘗不切齒痛恨,若有機會,願報效社稷,驅逐韃虜。”

  這話題多少有些沉重,晉陽長公主也斂去了笑容,道:“難爲小賈先生一少年,憂於邊事,我爲大漢長公主,受國家供奉,如非爲一介女流,不通兵事,也會毅然前往北疆,爲天子御守國門。”

  賈珩讚道:“殿下好志氣。”

  提及邊事,氣氛終究變得沉悶,晉陽長公主似乎也失了談興,笑道:“小賈先生,今日就先到這裏吧,待改日再談經論史,後續文稿也儘量快些,本宮還等着一睹爲快呢。”

  賈珩點了點頭,起身,拱手說道:“殿下,在下告辭。”

  初次見面,也不適宜說太多,今日已顯露過多,剩下得就留待這位長公主慢慢思量,說不得好奇之下,還會派人調查於他,以他估計,這都是大概率事件。

  這些貴人就是這樣,只願意相信他們綜合幾個渠道,獲得印證過的消息。

  “憐雪,替本宮送送小賈先生。”晉陽長公主明媚玉容之上,神情恬然,語笑嫣然說道。

  憐雪應了一聲,上前,說道:“賈公子,隨我來吧。”

  賈珩開口道了謝,然後隨着憐雪下了閣樓。

  待賈珩離去,晉陽長公主平復了下莫名的心緒,端起一旁的茶盞,還在回味着方纔少年的話語,她之所以沒有再繼續留客,而是方纔她猛然意識到,自己竟被一個年歲未及二八的少年一席鞭辟入裏的話,說得心神失守,應對失態。

  這……就不能再繼續聊下去了,需得整理、平靜一下。

  晉陽長公主默然半晌,輕笑了一聲,喃喃道:“許久沒有碰到這麼才華橫溢的少年郎了,有趣的是,竟還是賈家的人?其人縱論青史,隱有國士之風,如論詩詞文采,想來從那首《臨江仙》而言,應也是不差的,這樣的人物,說來也巧,前漢之時,倒是有一位姓賈的年輕人……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晉陽長公主說着,忽地眸光一亮,喃喃道:“這賈珩年齡,倒是和嬋月年歲仿若……”

  清河郡主李嬋月也才十三四歲,再過一二年,同樣到了定親的年紀,但京中青年才俊,卻無一人入晉陽長公主眼者。

  當然,有一說一,這是晉陽長公主平時交遊都是名士,勳戚子弟,眼光不自覺就高上許多。

  “再看看吧……”晉陽長公主這般想着,纖纖手指捏住茶盞放下,端莊、華美的玉容上,清冷之色寸寸而覆,默然片刻,說道:“夏侯,讓手下人查查這個賈珩。”

  “諾。”從屏風處悄然走出一個頭戴山冠、着紅色雲羅飛魚服,腰間懸着一把柳葉刀的女子,衝晉陽長公主一躬身,而後領命而去。

  晉陽公主這樣的天潢貴胄,接見外人,除卻丫鬟隨侍左右之外,豈能不留人在一旁警衛。

  方纔的女子名爲夏侯瑩,就是晉陽公主的侍衛,同時兼領逡滦l鎮撫使,這是崇平帝對其妹的特殊恩典。

  陳漢起兵於南,承接明制,同樣設逡滦l南北兩司,北司暗中司察百官,職掌直駕侍衛,巡查緝捕,典詔獄。

  晉陽長公主正思忖間,外間廊檐下傳來嬤嬤的聲音,笑道:“殿下,郡主回府了。”

  晉陽公主笑了笑,對着一旁的嬤嬤,說道:“這孩子,我剛纔還說讓人去宮裏喚她呢。”

  說着,起身下了閣樓。

  郡主李嬋月常至宮中,和幾位幼年皇女以及表姐咸寧公主,在文華殿一起受大儒教授學問,一般在下午有安排功課。

  卻說賈珩離了長公主府,乘着馬車駛出了安業坊,然後就在前方一個路口,藉口有事,就先下了車,讓憐雪驅車回去覆命就是。

  長公主府裏的車決然不能載着他駛入寧榮街,否則必定爲賈家人察覺,讓賈珍再聽到風聲,又重新蟄伏下來就麻煩了。

  賈珩下了車,抬頭看天色,已是斜陽晚照,暮色四合,打算先依約匯合了表兄董遷,再作下一步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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