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寶釵聞言,杏眸抬起,輕聲道:“媽先前可不是這麼說的,還說人不上心的。”
薛姨媽臉上現出不自然,道:“我那不是惦念着你哥哥嘛。”
寶釵目光失神片刻,眼底似倒映着方纔的少年身影,輕聲道:“人家能做得這般大官兒,心胸自是不同常人的。”
薛姨媽道:“可不是,剛剛和你哥哥說了會兒話,珩哥兒現在是愈發厲害了,這般年紀,就已官居二品,這下又受着宮裏重用,以後前途愈發不可限量了。”
寶釵輕聲說道:“說不得以後有封侯的一日。”
薛姨媽聞言,面色一頓,道:“這是怎麼一說?”
寶釵道:“媽可知道冠軍侯?”
薛姨媽:“???”
寶釵輕聲道:“前漢時的人物,未及弱冠,就得以封侯,如按着珩大哥這般勢頭,再過三五年,縱爲公侯也說不定。”
薛姨媽聞言,皺了皺眉道:“這……封侯不是容易的吧?這又不是開國時候了,再說你舅舅爲一品武官,先前也沒說封侯,可見封侯太難了,這都是沒影兒的事兒。”
寶釵並不分辨,只是暗暗搖頭。
她舅舅年過四十,方得起用,但前天又出了那麼一檔子事兒。
薛姨媽說着,看向寶釵,嘆了一口氣,說道:“這珩哥兒雖沒有封侯,可這般年紀,也算是年少有爲了,不想早早就成了親,不然……”
寶釵被薛姨媽意有所指的話語,說得臉頰染緋,輕聲道:“媽,珩大嫂子品容一等一的,人家兩個也算是天造地設。”
薛姨媽道:“爲娘也沒有說不般配,只是珩哥兒媳婦真是福氣好,找到了一個好夫婿,年紀不大,就這般大的官兒,乖囡比着人家也不差,將來也得找個好歸宿纔是。”
由不得薛姨媽沒有這等感慨,縱觀神京城中的年輕子弟,哪一個在賈珩如此年紀,位高爵顯,薛姨媽如果不生出一些豔羨、嫉妒的念頭,反而不合人情了。
只是賈珩家有嬌妻,薛家之女自是不好去給人做妾。
“媽越說越不像了。”寶釵秀眉微蹙,嗔怪說道。
薛姨媽笑了笑,拉過自家女兒的手,坐在牀榻上,說道:“又沒旁人,咱們娘兩個關上門說這些體己話,也不怕外人聽了去,我的乖囡,這品容氣質,一看也是個有福氣的。”
寶釵芳心也有幾分羞,道:“媽,縱說婚事,也需等兄長成家立業之後也不遲,我還像在媽身前再侍奉二年呢。”
薛姨媽豐潤的臉盤兒上現着笑意,說道:“乖囡,過了這個年,你虛歲可就奔十五去了,不說即刻成親的話,但先將親事定下來,也是應當的,爲娘知你是個心氣高的,也不想將婚姻大事瞞着你,盲婚啞嫁,娘瞧着……寶玉是個儀表堂堂的。”
寶釵被說得心頭一驚,秀眉緊蹙,急聲道:“媽怎麼會有這般想法?”
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旦自家母親存了這個意,那她……該如何是好?
薛姨媽輕聲道:“也是前個兒在你姨媽那邊兒提及了這個事兒,只是寶玉的婚事,一向是老太太做主,卻是有些難辦,不過,你姨媽說,可先放出風聲看看,你是什麼意思?”
自待選失敗之後,薛姨媽雖面上在意,但心思卻活泛起來。
勢要給自家女兒尋個好人家,不能等到事到臨頭再打饑荒。
有些事手快有,手慢無,目光逡巡一圈兒,最終還是將目光投在了寶玉身上。
寶釵那張如梨蕊潔白無暇的臉蛋兒,蒼白如紙,鎮定着心緒,輕聲道:“媽,咱先不忙這事兒,成不成?”
薛姨媽詫異道:“怎麼說?”
寶釵凝了凝秀眉,杏眸閃爍着思索之色,說道:“一來哥哥的親事纔是要緊,成了親,也就頂門立戶,二來,我年歲尚小,在等一二年也不妨事的,不必要先定親,以防變故,再無轉圜之機。”
薛姨媽點了點頭,倒也覺得寶釵說的有理,主要是寶玉心性未定,說道:“你說得也有理,還是要緊着你哥哥的事兒,他也十五六的人了。”
寶釵暗暗鬆了一口氣,終究以禍水東引之法將此事搪塞了過去。
但薛姨媽的話,還是在少女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生出一股時不我待來。
她最多也就只能拖二年,過了年,她虛歲十五,再過一年,虛歲十六,那時,怎麼都是要定親事了的。
如果自家孃親再提及寶玉之事,她要如何應對?
可……
寶釵心底幽幽一嘆,不知爲何,心湖中忽然倒映着一道頎長如芝蘭玉樹的身影,瑩潤如水的杏眸微微失神。
第325章 誥命夫人
不提薛姨媽母女綢繆親事,卻說賈珩這邊兒,穿過寧榮兩府的夾道兒,自角門返回寧國府。
彼時,夜色低垂,冷風呼嘯,邁步而入得燈火輝煌的內廳,正見着秦可卿和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圍着一張八仙桌摸着骨牌,幾人的丫鬟在身後侍奉着茶水。
而秦可卿身旁,香菱也歪着腦袋看着,雙手交疊着,捧起巴掌大的小臉,水靈靈的眼睛觀瞧着桌面上的骨牌。
見到賈珩回返,幾人都是扭轉過頭,一道道或明媚、或燦然、或溫婉、或動人的目光,投將過來。
秦可卿笑問道:“夫君,這是剛回來?”
說話間,起身,向着賈珩迎去。
賈珩笑了笑道:“在老太太那邊兒用了會兒飯,後去姨媽院裏坐了會兒,你們玩牌呢?”
秦可卿道:“用完晚飯,坐這兒打發時間。”
此刻尚在戌正時分,冬日本就天黑的早兒,秦可卿和尤氏、二姐、三姐用罷飯,就圍攏在一桌抹骨牌。
轉而問道:“夫君,今日不是去了午朝?聽西府那邊兒二老爺說,宮裏賜了夫君蟒服,怎麼一說?”
賈珩一邊落座下來,接過晴雯遞來的茶盅,說道:“酬定變亂之功,聖上賜以蟒服,加逡滦l都督,明日應有聖旨降下了。”
從賈珩口中得了確信,秦可卿粉面之上流溢着幾分欣喜之色,輕聲說道:“蟒服,這是一品官兒纔可穿的官袍吧。”
尤氏笑着接話道:“一品官兒也未必穿得上,這是宮裏的恩典,記得我剛過門時,那時西府的國公爺尚在,受着宮裏器重,蟒服加身,起居八座。”
賈珩擺了擺手,說道:“比起國公爺還差得遠。”
蟒服賜來的,又非郡王,人直接就可穿團章圓領蟒袍。
尤氏目中蘊着笑意,輕聲道:“珩哥兒年歲尚小,建功立業尚有不少機會,來日縱是封爵公侯,甚至郡王也是有的。”
此言一出,尤二姐、尤三姐美眸顧盼生輝,不錯眼珠地盯着賈珩,早已心緒起伏。
賈珩道:“軍功封爵以郡王,太難了,開國以來,唯有四位異姓郡王,無不是立大功於社稷,與太祖名爲君臣,實爲兄弟,或許收復遼東、覆滅東虜纔有機會罷,此事不可強求。”
秦可卿笑意盈盈,輕聲道:“夫君說的對,榮華富貴,命中有數,不可強求。”
尤氏點了點頭,看着一旁的秦可卿,心頭湧起豔羨。
賈珩道:“如今聖上欲對北邊用兵,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正是奮武作爲之時,多的不敢說,爲後世子孫掙一份兒傳之後嗣的家業,還是可行的。”
見着那少年面容之上,難得一見的雄心壯志,一道道目光,都見着癡迷。
賈珩衝三人點了點頭,笑了笑道:“好了,不說這些了,你們先玩牌罷,時間還早兒,我也去書房看會兒書。”
明年春三月,他其實還是想去下下科場。
秦可卿嫣然一笑道:“那夫君去罷。”
尤三姐開口道:“珩大爺,我寫好的十五回目,已讓人送到書房中,還請大爺幫着雅正。”
因着賈珩年歲實際還要小尤三姐一些,尤三姐倒不好跟着西府的探春、黛玉等人一般,喚賈珩爲珩大哥。賈珩道:“那我看看,如果可行,擇日刊版印刷。”
尤三姐點了點頭,目送着少年遠去。
賈珩向着內書房而去,坐在梨花木製的靠背椅上,燭火撥亮,通明如晝。
忽地就聞着陣陣幽香傳來,抬眸之間,就見晴雯扭着水蛇腰,端上茶盅,嬌笑道:“公子,用茶。”
賈珩正拿起一摞經義解讀,隨意翻閱着,對着晴雯笑道:“放手邊兒就好了。”
“嗯,是公子。”晴雯應了一聲,將煮好的碧螺春放在一旁,近得書案之前,捏着手帕,轉眸看向賈珩掌中的書。
賈珩抬眸看向晴雯,輕聲道:“你看得懂?”
晴雯笑道:聖賢經義文章,我自不大懂,倒也拿着翻過,可也不知爲何,一看這書就昏昏欲睡,也就公子,纔有這般大的耐性。”
說着,近得賈珩身後,以纖纖小手捏着肩膀。
賈珩凝神看着書,輕笑道:“力道不錯。”
心頭暗道,無怪乎在讀書人眼中,紅袖添香夜讀書,是何等嚮往。
賈珩看了一會兒經義,只覺艱深晦澀,倒也覺得神思睏倦,不由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忽聽耳畔一動,晴雯的嬌俏聲音傳來,帶着幾分鶯啼婉轉的酥媚,“公子累了罷?”
賈珩道:“屋裏地龍燃着,坐了一會兒就有些犯困,你去點根薰香去。”
說着,端起一旁的茶盅,呷了一口,提了提神。
晴雯微微垂下螓首,臉頰緋紅如火,一雙狐媚的眸子秋水泛波,輕聲道:“公子,倒不用點香,我有法子,可讓公子提神呢。”
賈珩怔了下,皺了皺眉,問道:“你有什麼法子?”
晴雯也不答話,蹲下身來,少女嬌小玲瓏、青春美好的柔軟身段兒,恍若依依楊柳,此刻晴雯外着翠色胰梗泱屢砸桓t鬙束着,彤彤如火的紅色,好似映照着敢愛敢恨的性情。
賈珩面色一頓,察覺有異,凝眉說道:“晴雯,你……別鬧。”
他道是怎麼提神……
然而,晴雯卻不回應,手指靈巧,忙碌起來,而後埋下螓首,秀鬱青絲垂下。
賈珩目光微凝,將手中的書放在一旁,拿起一本演義之類的書稿看了起來,他覺得此情此景,再去讀經義文章實在是有些“斯文敗類”。
正是尤三姐所寫的隋唐話本,已有十五回目。
而正看着第二回目,隋主楊堅臨幸尉遲炯的孫女尉遲貞,不得不說,尤三姐的文字還是可以的,辛辣滾燙,活色生香。
賈珩面色湧起一抹古怪,伸手將晴雯垂下臉頰的秀髮,撩至耳畔,那張愈見狐媚的臉蛋兒,藉着燈火映照,早已彤彤如紅霞層染,一直蔓延至嬌小玲瓏的耳垂。
許久之後……
賈珩看向晴雯,將倒好的清茶,斟好一盅,遞給晴雯,輕聲道:“你呀……”
他覺得是不是解鎖了晴雯的某種興致。
風流靈巧招人怨,這判詞,說的明明是女紅之藝,而非口舌之能。
但晴雯明顯是個有天賦的,攏共也沒幾次,從生澀到嫺熟,突飛猛進,遊刃有餘。
晴雯一邊喝着香茶,一邊垂下螓首,脆聲道:“我想服侍公子,可公子也不納我。”
賈珩遞過一方手帕,讓晴雯擦着嘴,道:“不是和你說了,等過了年,你慌什麼。”
晴雯微微撅起瑩潤泛光的紅脣,怏怏不樂,思忖道,原來前面有個尤家二姐、三姐,現在又來了個香菱,眼見公子身邊兒人越來越多,等納她之時,尚都不知排到第幾了。
賈珩揉了揉少女的劉海兒,笑道:“好了,去罷,我也需看會兒書了,嗯,將窗戶開開,將薰香點了。”
內書房,算是比較私密的個人書房,平時少有人來,也就探春時常過來。
晴雯“嗯”了一聲,揚起一雙媚眼如絲的眸子,俏聲道:“公子一會兒有事兒了喚我。”
“嗯,去罷。”賈珩笑了笑,說着,然後繼續拿起尤三姐送來的書稿隨意翻着,此刻還真如晴雯方纔所言,提神醒腦之後,心神清明。
將尤三姐所寫書稿大略翻完,整體而言,寫得還不錯。
賈珩又是翻起一本時文制藝的講解,繼續閱讀起來,一直看到子正時分,賈珩才覺得神思倦怠,離了書房,向着所居臥室而去。
秦可卿院落中,燈火還亮着,進入廂房,見到在繡榻上側坐着看書的秦可卿,賈珩道:“怎麼沒睡呢?”
秦可卿輕笑道:“看會兒醫書。”
賈珩擁住玉人,由寶珠除着鞋襪,用木盆洗着腳,輕聲道:“快過年了,過兩天,喚上學堂裏的鯨卿,一同去岳丈大人那邊兒看看。”
秦可卿放下書本,將螓首依偎在自家丈夫的肩頭,說道:“爹爹上了春秋,我尋思着是不是可以致仕,享享清福可。”
賈珩道:“看看岳丈他老人家的意思,上次去和岳丈見了一面,看他意思,還是想繼續爲官的。”
秦業年歲也有六十出頭,按說也快到了致仕之齡。
夫妻二人隨意說着話,夜色漸深,秦可卿微微垂下目光,柔聲道:“夫君,天色不早了,歇着了罷。”
賈珩點了點頭,也不再說其他,攬過食髓知味的玉人,放下幃幔,只有一念,得虧是年輕,否則,身子這樣折騰,真頂不住。
玉兔西落,金烏東昇。
翌日,天光大亮。
尤氏所在的院落中,尤氏正在梳妝鏡前由着丫鬟梳着頭,鏡中倒映着那張溫寧、靜美的臉蛋兒,眉梢眼角透着慵懶、豐熟的氣質。
身後,尤二姐、尤三姐百無聊賴說着話。
忽地,外間丫鬟銀蝶挑簾進了廂房之中,有些氣喘吁吁。
尤氏轉過頭來,凝眉道:“大清早兒的,怎麼這般慌慌張張?”
銀蝶道:“太太,尤老太太來了。”
尤二姐秀美玉容上現出訝異,驚喜說道:“娘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