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看向賈政,卻聽賈政冷哼一聲,淡淡道:“他以往也不是沒有這般裝模作樣,不過幾日,又是舊態復萌而已。”
賈母聞言,臉上笑容瞬間凝滯。
賈珩想了想,道:“老太太,這幾天就讓寶玉歇幾天罷,也好往他舅舅家去弔唁,那邊兒不能失了禮數。”
賈母:“……”
賈珩這話自是沒有任何問題,但落在賈母這等宅鬥高手的耳中,竟聽出了一些譏誚,也不知是譏誚誰。
元春倒沒聽出絲毫異樣,與那雙溫煦的目光相接,珠圓玉潤的聲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說道:“這幾天,舅舅家裏出了這樣的大事,原也是往舅舅那邊兒看看的,明日,珩弟也會去的吧?”
這段時日,她也琢磨出府裏的一些微妙來,珩弟和孃親似因寶玉讀書的事兒有一些誤會,然後再加上她出宮的事兒,孃親似也有些埋怨珩弟。
賈珩輕聲道:“去看看罷。”
元春點了點頭,倒也不再說其他。
賈母道:“時候也不早了,該用飯了,鴛鴦,讓後廚擺飯罷。”
鴛鴦應了一聲,遂吩咐婆子傳飯。
腥艘膊辉俣嗾f其他,開始在一旁小廳的幾桌上用飯。
待用罷飯菜,賈珩說着失陪,然後隨着薛姨媽以及寶釵去看薛蟠。
梨香院
廂房之中,薛蟠趴在牀榻上,口中哼哼唧唧,一時間百無聊賴,聽着外間熟悉的男子說話聲,不由一喜,對一旁照顧自己的丫鬟同喜道:“快去看看。”
而話音方落,就見着賈珩與薛姨媽還有寶釵進入廂房之中。
薛蟠一見賈珩,銅鈴大的眼睛中擠出幾滴眼淚,道:“珩表兄,你可算是來了啊。”
聞聽此言,賈珩都爲之一愣,暗道,我和你很熟嗎?
薛蟠這時側着身子,似要起身,但牽動了傷勢,痛哼一聲,道:“珩表兄,兄弟身上有傷,恕不能行禮了。’
說着,竟然在牀上拱手作揖起來。
這等不論不類的禮數,由薛大腦袋做出,着實有幾分滑稽來。
賈珩一時無語,擺了擺手,說道:“文龍身上既有傷,先別亂動了。”
薛姨媽斥道:“身上有傷還亂動!”
寶釵吩咐着鶯兒,給賈珩遞上了一個繡墩,伴隨着一股淡雅的香氣襲來,近得賈珩身前,“珩大哥,坐下再說罷。”
賈珩看了一眼肌膚勝雪,腮若凝荔的寶釵,道了一聲謝,然後坐將下來,問道:“文龍,身上還好罷?”
薛蟠嘆了一口氣,張嘴罵道:“那些球囊的,在後面射了一箭,好在那肉多,只是皮外傷,保住了一條命。”
賈珩輕聲道:“文龍好好養傷,軍職暫且不急,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文龍總會有機會大展宏圖。”
薛蟠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連忙道:“表兄,軍職休要再提,如我舅舅,現在……哎,我是不想了。”
薛姨媽也在一旁說道:“珩哥兒,你文龍表弟可能不適合從軍,我想着還是讓他在家裏幫着做些生意好。”
畢竟是賈珩指點的門路,這中途改易,總要和賈珩說一聲,當然還是賈珩如今的地位作祟,還想着攀附、借勢。
寶釵抬眸看向賈珩,柔聲道:“榮華富貴,不可強求,哥哥經此一事,也知創業之艱險,還請珩大哥不要怪罪。”
賈珩轉眸看向寶釵,輕聲道:“薛妹妹之言在理,文龍既然不適從軍,做做生意,頂門立戶也是可行的,說來,妹妹之家原就是皇商,文龍若能於貨殖之道有所作爲,也算是承父祖之志了。”
薛蟠連忙道:“珩表兄說的是,我還是喜歡做生意,和氣生財,不用打打殺殺。”
賈珩點了點頭,笑而不語。
薛姨媽嘆了一口氣,開口道:“珩哥兒,說來還有一件事兒要讓你拿主意。”
寶釵抿了抿丹脣,杏眸之中閃過一抹無奈。
這才麻煩完人家,就沒個空檔,又……
賈珩默然了下,靜靜看向薛姨媽,說道:“姨媽請說。”
對上那一雙平靜目光注視,薛姨媽也有些不好意思,道:“上次珩哥兒派逡赂娜诉^來查賬,京裏鋪子營生大爲改善,還要多謝珩哥兒纔是。”
賈珩面色頓了頓,情知必有下文。
“可內務府也不知怎麼了,說我薛家歷年採辦所供,多有以次充好,將要撤去我薛家的皇商供應的職事,而且還要追繳我家的銀子,王府長史就帶了幾個小吏,往鋪子裏知會掌櫃。”
賈珩皺了皺眉,說道:“內務府?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薛姨媽面有難色,說道:“就是今天一早兒,我急着尋你文龍表弟。”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內務府採辦,辦得是天家的差事,若有以次充好之舉,往大了說,甚至有欺君之嫌。”
內務府,也就是忠順王在管,這分明是見王子騰失了勢,有意在動薛家了。
或許,還有試探於他的意思?
薛姨媽苦笑道:“宮裏採辦的物品,那敢兒亂動手腳?就是那些鋪子裏的掌櫃也是緊着最好的買,反而是內務府,時常拖欠貨銀,鋪子裏每年從宮裏也賺不了多少銀子,但皇商的名頭,這是祖宗打下的基業……總不能丟了。”
賈珩默然了下,問道:“此事,姨媽作何打算?”
薛姨媽正要開口,卻聽一旁的寶釵,蹙眉說道:“珩大哥,此事牽涉到宮裏,非同小可。”
第324章 悵然若失的寶釵
內務府中交辦的幾乎都是皇家差事,在外人眼中,幾與宮中天家無異。
賈珩聽寶釵此言,想了想,道:“此事回頭我讓人問問,先弄清楚怎麼一回事兒,再作計較。”
薛姨媽見着賈珩未一口答應,心頭雖有些失落,但也不好說什麼,畢竟一而再,再而三麻煩於人,總有些說不過去。
薛姨媽笑了笑,道:“那也好,這裏畢竟牽涉着王府還有宮裏,珩哥兒謹慎一些也是應該的。”
賈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此事,轉而看向歪着大腦袋的薛蟠,說道:“文龍這幾天,也好好養傷吧,不要到處遊玩了。”
薛蟠笑了笑道:“多謝珩表兄關心,等我好一些,作個東道兒,還請表兄賞光。”
“再說罷,最近事務繁忙,不定有時間。”賈珩說着,沉吟片刻,說道:“天色不早了,姨媽也讓文龍早點兒歇着罷。”
薛姨媽笑了笑,道:“珩哥兒,不多坐一會兒?”
賈珩道:“文龍剛回來,需得多歇息,不好多打擾了,再說我出去一天,也該回去了。”
薛姨媽點了點頭。
寶釵這時忽地揚起端麗、豐美的臉蛋兒,輕聲說道:“媽,我去送送珩大哥。”
薛姨媽倒沒有多想,說道:“乖囡,去罷,外間冷,披上披風。”
寶釵“嗯”地應了一聲,而後,領着鶯兒,隨着賈珩出了廂房。
二人行在梨香院往榮府的綿長遊廊上,兩側廊柱上燈粸⒙湟宦窡艋穑兆乓豁犻L、一嬌小的人影徐徐而行。
身後丫鬟鶯兒,提着燈唬溽釒撞礁拧�
賈珩手中同樣提着燈唬嫔H唬彶叫凶牛D眸看向寶釵,只見少女身姿豐盈,容色柔美,兩道柳葉細眉下的杏眸正自瞧着自己,問道:“薛妹妹,似乎有話要和我說?”
寶釵聞言,迎着那廊檐暈黃燈火映照的削立臉龐,螓首點了點,纖聲道:“珩大哥,因家裏的事兒,一再煩擾珩大哥,頗是過意不去。”
賈珩輕聲道:“親戚親裏的,互幫互助,沒什麼煩擾不煩擾的,妹妹一家人怎麼說兩家話?”
寶釵玉容微頓,瑩眸流波,分明是聽着一家人說着兩家話,心緒有些複雜,輕聲道:“雖言親戚親裏互幫互助,但自入京以來,都是勞煩珩大哥,卻沒怎麼幫着珩大哥,還有先前冷香丸,勞珩大哥尋太醫院中的御醫調配藥丸,尚未謝過珩大哥。”
事實上,到賈珩如今的地位,薛家也不大可能幫襯着,不給賈珩添麻煩已是最好的幫助了。
“妹妹,見外了。”賈珩看着眉眼柔婉,糜顏膩理的臉蛋兒,盯着那雙明亮清澈的杏眸,輕聲道。
四目相接,寶釵杏眸躲閃開來,輕聲道:“並非見外,而是多番叨擾,於心不安。”
賈珩笑了笑,說道:“妹妹若覺得過意不去,有空可多到我兒坐坐,陪陪你嫂子說說話,解解悶兒,旁得倒沒什麼事兒。”
寶釵“嗯”了一聲,杏眸清亮,道:“珩大哥,我會的。”
賈珩轉頭看向那張彤彤燈火映照的白膩臉蛋兒,氣質嫺雅、柔美,杏眼明亮,正作一副認真之狀,卻不由失聲笑了笑。
“嗯?”寶釵則被笑得迷糊,尤其那張清雋、冷峭的面龐,忽地一笑,似雲開霧散,旭光乍現,彎彎眼睫顫了下,輕聲問道:“珩大哥在笑什麼?”
賈珩輕聲道:“怪不得,東西兩府裏都說妹妹知書達禮,蘭心蕙質,若是……”
說到此處,倒是沉吟下來。
寶釵聞聽賈珩讚譽之言,芳心微顫,心底不免湧起欣喜,只是秀眉之下的瑩潤杏眸,卻現出幾分羞怯。
以賈珩如今年少有爲的權勢地位,再加上平日威嚴肅重慣了,讚譽之言自是有着不少分量在。
之前,山中高士晶瑩雪,就讓寶釵閒暇之餘,每每品味其意,就失神良久。
只是寶釵對後面的“若是”,多少有些好奇,壓下心頭的欣然,問道:“若是什麼?”
賈珩劍眉之下,清冷目光落在豐美嫺雅的玉容上,輕聲道:“若薛妹妹不爲女兒身,或也能爲官作宰,光大薛家罷。”
寶釵玉容怔了下,杏眸波光清漾,輕聲道:“珩大哥過譽了,我對經濟仕途也不大通,如論機敏,通達事務,三妹妹那纔是巾幗不讓鬚眉呢,現在在珩大哥身邊兒歷練,見識愈發了不得了。”
賈珩點了點頭,目似朗星,清聲道:“探春妹妹的確有英果慷慨之氣,而薛妹妹溫婉嫺淑,人情練達,也是不遑多讓的。”
寶釵被賈珩誇得白膩如雪的臉頰悄然爬上兩朵紅暈,藏在衣袖的手,不知何時攥緊着手帕,道:“珩大哥,真的過譽了。”
事實上,此刻賈珩的誇讚之言,如果拋開其爲賈族族長以及身上的官爵光環,同齡之人,若作此“溫婉賢淑”,就有幾分別樣的調戲意味。
而可嘆停機德的寶釵,對少年有成的二品武官,說句不好聽說話,原就沒有多少抵抗力。
賈珩默然了下,感慨道:“只是這世道,對女子總要苛刻一些,我看妹妹少言寡語,藏拙守愚,雖也少了許多麻煩,可未嘗也不快意罷。”
寶釵聞言,嬌軀一顫,凝眸看向對面的少年,杏眸中帶着幾分慌亂,竟有一種在眼前之人不着寸縷的赤裸之感。
只是轉念一想,這等年輕俊彥,於宦海沉浮的少年權貴,原就善察人心。
看着那雙瑩潤如水的杏眸,賈珩道:“妹妹不要放在心上,只是一時感慨而已,並無他意。”
他其實也只是見寶釵,試探了下。
寶釵一時默然,輕聲道:“珩大哥說的是,若我不知不明也就罷了,偏我又讀了書,知了事,明瞭理。”
賈珩聞言,默然了下,道:“然而,又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隨波逐流,浮浮沉沉。”
寶釵抬眸看向對面的少年,對上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一時有些失神。
心頭不知爲何,想起了一句話,知音難覓,知己難求。
心頭忽地湧起一股悵然若失。
其實二人此刻的對話,雖然誰都沒有涉及具體事務,但其實都心照不宣。
而這也是賈珩與寶釵頭一次獨處閒談。
賈珩稱讚寶釵才情世高,懂事明理,但偏偏是女兒身,那結合着薛蟠的一些呆霸王事蹟,就是家有愚兄,不能頂門立戶,妹雖有才,卻不好展露分毫。
寶釵輕輕嘆了一口氣,抿了抿櫻脣,欲言又止。
賈珩道:“妹妹,是個有志向,有見識的。”
其實,寶釵的那句“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就已見性情。
還有原著中元妃省親之時,寶釵對寶玉說的,“上面那個穿龍袍的纔是你姐姐呢。”
寶釵明眸微動,看着少年,輕聲道:“生來女兒身,爲之奈何。”
也是經常讀着賈珩的三國話本,此刻半文半白之語,其實有着幾分莫名的意味。
賈珩默然了下,嘆了一口氣,道:“好了,不說這些了,妹妹就送到這邊兒罷,外面冷,仔細別着涼了。”
聊天就不能一直聊,就要有意猶未盡之感。
寶釵杏眸盈盈波動,抿了抿櫻脣,輕聲道:“那珩大哥慢走。”
賈珩“嗯”了一聲,再不多言,提着燈幌蜃艑巼ァ�
望着遠去的少年背影,一直待賈珩提着的燈还饷氐撞灰姡瑢氣O佇立着,心底那股悵然若失的心緒再次湧來,並有一股繾綣不散的孤獨。
用後世的話,明明已經打開了談興,結果賈某人直接走了。
鶯兒近前,輕聲道:“姑娘,這邊兒冷,回去罷。”
“嗯。”寶釵應了一聲,也收起了心頭的纏綿悱惻的心緒,在鶯兒的相陪下,回到所居廂房。
“人送過去了?”薛姨媽問道。
“送回去了。”寶釵點了點頭,落座在一旁的椅子上,這時,鶯兒遞上一杯香茶。
薛姨媽感慨道:“珩哥兒,人還是不錯的,雖性子清冷了一些,但真正遇着事兒,也不是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