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26章

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和宋源都是齊齊將驚異目光投來。

  韓琿道:“子鈺要談,就和翰墨齋背後之人談。”

  於縝眸光微動,眉頭擰了擰,說道:“翰墨齋背後之主?那位貴人,可不太好打交道,再說這種小事,以其身份會過問?”

  韓琿道:“我也不知,但起碼試一試。”

  宋源面現疑惑,好奇問道:“子升,文度,你二人說的是?”

  他在神京十餘載,知道翰墨齋背後東家財力雄厚,但得二人諱莫如深,言稱貴人,莫非是親王、公主之流。

  若是這樣,怪不得沒有定違約之金。

  賈珩凝了凝眉,也是將詢問目光投向韓琿。

  韓琿道:“翰墨齋背後之主是我大漢長公主,晉陽殿下。”

  賈珩就是皺了皺眉,青史斑駁,大漢長公主什麼的,總是讓他想起劉嫖,一般而言,長公主這種封號,在史書上往往都是和驕橫、跋扈等詞聯繫在一起。

  嗯……還有面首。

  韓琿解釋道:“這位公主殿下,是天子之妹,在未開府時就以詩文之才,名譽神京,後來由太上皇賜婚,許配了當初的駙馬都尉李峙,奈何婚後不及許久,駙馬都尉亡故,膝下現養着一女清河郡主,這位公主殿下,常做男子打扮,與翰苑詞臣、京中名士交遊、談論詩詞,爲人性情……有人說嚴苛端寧了一些,也有說豪邁大氣,但緣鏗一面,不識其人,風評倒也做不得準。”

  賈珩聞言,面色幽幽,心底思忖着,這寡婦失業的,卻又交遊廣闊,莫非是……太平、安樂之流?

  韓琿笑道:“不過,這位殿下有一點兒卻是名聲在外,有口皆碑,最重風雅文士,凡文采謇C者,投書上門,往往得以隔屏風相見。談論詩詞,更對貧困之文贈銀,以子鈺之文采,若得投書拜訪,應能見上一面。”

  他爲內閣次輔之子,尚且被稱之以俗人,而被拒之門外,這位喪偶孀居的長公主,性情着實乖僻了一些。

  賈珩思索了下,道:“等將後十五回目,一併寫出,再攜文稿,計較此事。”

  韓琿不知,他前日已在機緣巧合下道,見過幾位陳漢的天潢貴胄,怎麼說呢,觀感不好不壞。

  韓琿正色說道:“子鈺,若是拜訪長公主重新議價,需得儘快一些,我覺得三五回目,就已足見子鈺筆力,如長公主改換主意,也能早日紓解契約束縛。”

  於縝凝眉道:“十五回目一出,翰墨齋即可雕版印刷,若是暢銷於世,難保翰墨齋掌櫃不會見利而心動,於底下挑唆是非,如是三五回目,說不得翰墨齋見子鈺登長公主之門,而重新議價,其主動解約,也未可知。”

  顯然於縝,是贊成宋源之法,希望翰墨齋方面能主動解約。

  至於韓琿,則是儘量不想得罪長公主。

  賈珩沉吟了下,道:“那就再寫兩回目,後日罷。”

  說定此事,韓琿笑了笑,說道:“先前聽宋先生說,子鈺給閣中想了一個檢索書目之法?”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制了一些檢索書目的木牌,能方便閣中監生查閱書籍,我稱謂之爲檢書司南。”

  這時代,指南針稱爲司南。

  果然這話一出,宋源就笑道:“這名字取的切。”

  韓琿笑了笑,讚道:“當真是好法子,不知現在何處?”

  賈珩道:“木牌尚在趕製,只有寫好的黃麻紙,其上載有內容。”

  說着,從立櫃中取出。

  韓琿、於縝二人接過去看,於縝笑道:“子鈺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

  韓琿也是頻頻點頭,抬頭看着面色寵辱不驚的少年,心思不定。

  之後,二人又在閣中坐了一會兒,方告辭離去。

  賈珩又在閣中將這二日於經義註解不通之處,詢問宋源,就這般時間匆匆,就到了晚間。

  如昨晚之約,賈珩乘着宋源的馬車,與其一同,前往其府上做客。

  宋先生並非京兆萬年人,原是山西大同人,家境殷實,其人自二十歲中得舉人,上京趕考,當年不中,遂在京中滯留,而後科科下場,次次不第,到如今已是倏然十二年過去。

  其間,也在京中買房置田,娶了一位老翰林的女子爲妻,現今育有一子一女。

  至宋家之時,正廳之中已經整治了酒菜,分賓主落座,酒至微醺。

  宋源舉杯一飲而盡,笑着說道:“自入監中以來,我也算見了不少青年俊彥,而入監中,唯見子鈺與旁人不同。”

  賈珩放下酒盅,微笑道:“先生此言……許是我無功名在身,只是一介白丁,而先生所見,不是孝廉,就是貢監,故而耳目一新,也未可知。”

  宋源笑了笑,明顯有了幾分醉意,目光熠熠道:“雖是一介白丁,卻與次輔公子相交,而無卑矜之色,而於文度……”

  “先生醉了。”賈珩笑了笑,按住宋源的胳膊,截住宋源的話頭。

  雖是酒後閒言,但也不可輕易道人長短。

  當然,賈珩也猜不出宋源接下來想說什麼。

  不管是一踩一捧,說於縝卑辭以逢迎韓琿,還是說於縝是因爲父爲顯宦,才得從容相交,這種話都不好聽,也不好接。

  不過,從這幾天來看,他其實也能看出一些,韓、於二人的性情,二人自然是韓琿爲主。

  但韓琿此人,待人接物還是很世家子弟的,說白了就是功利有餘,會評價一個人的價值,來給予不同的態度。

  從方纔,宋源竟不知翰墨齋背後的東家是誰,就可以想見,韓琿對他與宋源態度的不同。

  當然,人之關係,有親疏遠近,這也無可厚非。

  宋源十餘年不第,心頭苦悶可想而知?只是平日不顯。

  而於縝,又是否在平日裏流露過對宋源的輕視?抑或是宋源心思敏感相疑,不得而知,尚需要觀察。

  賈珩心思電轉,這些念頭在心底一一閃過。

  這就是人際關係,錯綜複雜。

  宋源這時也是醒覺,酒後微紅的臉頰上現出一抹異,自失一笑,目光中就有幾分真摯,說道:“子鈺少年老成,人情練達,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

  賈珩舉杯,說道:“承先生吉言,只是縣府二試,還要煩勞先生纔是。”

第49章 丫鬟

  從宋家回返之時,已是戌正時分。

  原本宋源有意留宿,但爲賈珩所拒,只得派了昨日的馬車,載着賈珩重返家中。

  賈珩此刻雖一身酒氣,臉頰酡紅,但頭腦卻比往日還要清明一些,從馬車之上下來,止住了下車攙扶的老者,笑道:“老伯,我不用攙扶,一個人走過去就好。”

  “公子可還行?”那老伯擔憂說道。

  賈珩笑了笑,擺了擺手,道:“就幾步路了,老伯且回去罷。”

  那老伯道:“那公子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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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深,不時傳來幾聲犬吠。

  賈珩推門而入院中,如往常一般,將燈粧煸诶乳芟拢腿ゴ蛩�未等打水,就見蔡嬸從裏屋出來,帶着兩個年紀在十一二歲左右,容貌略有幾分肖似的丫鬟,說道:“公子,仔細別自己忙了,讓她們來就好了。”

  賈珩凝眉道:“這是?”

  “奴婢見過公子。”兩個丫鬟“噗通”跪在地上,將頭埋在胸前。

  蔡嬸笑道:“珩哥兒,我這兩天留意了許久才尋得中意思的,是一對兒姐妹。”

  說着,道:“快起來,抬起頭來,讓公子看看。”

  賈珩凝了凝眉,一邊洗着手,一邊說道:“起來吧,地上涼。”

  然後,拿過掛在繩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問着一旁的蔡嬸,道:“嬸子,她們兩個幾歲了,是哪裏人氏,可認識家不曾?”

  不等蔡嬸回答,兩個丫鬟,已抬眸看向賈珩,燈火映照之下,似乎剛剛洗了臉,兩張青春稚麗的臉蛋兒上略有些營養不良,臉上似有淚痕。

  一個梳着羊角辮子,眉眼周正的少女,說道:“公子,我喚碧兒,今年十二,這是我阿姐,今年十三,在家裏喚爲燕兒,原是山東逃難過來的,娘餓死在路上,父親帶着弟弟,爲了過活,將我和阿姐以五兩銀子,賣給了人伢子。”

  名喚碧兒的女孩兒,口齒似乎伶俐一些,抬起一張消瘦、白皙的臉蛋兒,一五一十說着。

  兩姐妹雖無十分麗色,但也算得五官端正,只是許是營養不良,都有些憔悴。

  賈珩一時默然,抬眸看向蔡嬸,問道:“她們兩個年紀不小了,這是怎麼買過來的?”

  按說年齡太大的丫鬟,都記得事了,性情早定,人伢子那裏都不好賣,若是又逃往他處……

  蔡嬸嘆了一口氣,解釋道:珩哥兒有所不知,她們姐妹兩個,在東市人伢子那裏耽擱有大半年了吧……只因姐姐是個啞的,妹妹就不願單賣,非要帶着姐姐才肯舍人,賣了幾次,都是在主家不肯好好做活,逃將出去,回到人伢子那裏,捱了不少毒打,我聽人說這事,就覺得可憐了一些,索性一併買了,那人伢子一開始張口要二十兩,我好說歹說,纔講到十兩銀子。”

  賈珩看了一下姐姐,見着一張眉眼英秀、膚色略黑的臉蛋兒,眸中蓄着淚水,嘴脣翕動着,似要說些什麼,但只是發出咿呀的聲音。

  許是以爲對面的少年公子要攆她走。

  而這時,名爲碧兒的少女,抬起一張蒼白、削瘦的臉蛋兒,眼圈微紅道:“公子,你若是不要我姐,也將我一同送回去罷。”

  賈珩默然了下,對着蔡嬸說道:“都留着吧。”

  名爲碧兒的少女,激動地流下眼淚,說道:“謝公子,我和姐姐一定好好侍奉公子的。”

  蔡嬸笑着說道:“快去準備洗澡水罷。”

  “哎……”碧兒說着,雀躍地拉着一旁的姐姐,然後去竈屋去舀熱水。

  賈珩看着兩個少女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暗道,這就是冰山一角。

  據他所知,自崇平八年,山東、河南等地,連年水旱不收,再加之整軍備寇,二地幾乎成了陳漢朝廷的財政黑洞。

  說來也是巧合,陳漢爲了御備東虜,同樣在正常賦稅制上另加了邊餉、練餉。

  邊餉是二十餘年前因爲遼東淪喪,後金崛起之後,九邊重鎮戍守兵力大增,爲了籌措糧秣、軍餉而加徵攤派而來。

  至於練餉,則是各地天災人禍,倏芊淦穑胤蕉綋釥懥瞬倬氒姳瑐淇芫洌附椫伟菜谩�

  而國朝百年,百弊積生,宗室親王,士紳豪商,蓄田置產,土地兼併已是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中樞財政更是入不敷出,年年赤字。

  賈珩在心底感慨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問道:“嬸子,晴雯呢?”

  轉頭,看見廂房中燭光亮着。

  蔡嬸朝廂房奴了奴嘴,低聲道:“那姑娘也不知怎的,我晚上喊她,她都沒出來喫飯,這會兒正在屋裏繡什麼的吧。”

  賈珩面色頓了頓,目中若有所思,舉步就向東窗廂房而去。

  剛至廂房,繞過簾子,就見到晴雯坐在牀上,就着燈火,似在刺着繡,但針線未動,渾然是裝模作樣。

  賈珩心頭好笑。

  少女似乎聽到動靜,放下手中正在刺繡的女工,抬起一張嬌媚如春花的臉蛋兒,幽幽地看着自己,賈珩怔了一下,笑道:“晴雯,還沒睡嗎?”

  “公子不來,我怎麼敢睡?”晴雯脆生生說着,將螓首偏到一旁,輕哼一聲,忍不住說道:“公子這一身酒氣,也該讓人伺候着洗了澡才進屋,弄得一屋子酒氣。”

  顯然,這位俏婢將方纔院中的對話聽了個真切。

  少女聲音清脆,帶着幾分抑揚頓挫,卻如黃鶯出谷一般,悅耳動聽。

  賈珩走到几案之旁,給自己慢條斯理地斟了一杯茶,微微閉上眼睛,淡淡說道:“今日去了一位先生家中做客,故而遲歸了一些。”

  他稍稍猜測了一下晴雯突然怏怏,究竟在何處。

  一種可能是他本來答應教晴雯識字寫書的,但今日喫酒晚歸,多半是不成了。

  另外一種可能,就是蔡嬸帶了兩個丫鬟。

  賈珩說完,舉起茶盞,飲了茶,嗯,茶水尚溫,似是剛換的茶葉,略有些甜,這是加了蜂蜜?

  晴雯聞言,嬌軀微顫,抬起一張明媚的瓜子臉,看向閉目養神的賈珩,幽幽說道:“公子喫酒,怎生喫得這麼晚?”

  賈珩睜開眼睛,輕笑了下,說道:“本來想早回的,但那位先生拉着多留了一會兒,等洗過澡,再教你認字罷。對了,那幾個字,今日要複習一下,等會兒還要考你。”

  晴雯抿了抿櫻脣,輕聲說道:“那十幾個字,我都記下了。”

  賈珩放下茶杯,笑道:“記住記不住,考過之後才知道。”

  晴雯這時見賈珩又要提起茶壺去倒茶,就是起身上前,柔聲道:“公子,我來吧。”

  賈珩斂去面上笑意,神色淡淡說道:“如何敢勞煩晴雯姑娘?”

  說着,並不鬆開茶壺。

  晴雯臉色刷地蒼白,急聲道:“公子你……是我……”

  見此,賈珩輕輕一笑,無奈道:“好了,不逗你了,只是以後不要往茶中亂加什麼蜂蜜,也不知你是和誰學的?”

  晴雯這才轉憂爲喜,提起茶壺,“嘩啦啦”倒入藍紋白瓷的茶杯,撇了撇嘴,笑道:“老太太屋裏都這般喫茶,我見櫃子裏有蜂蜜,所以往裏添了一些,願想着公子喜歡喝來着。”

  賈珩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輕笑道:“喫了酒,原就渴的緊,蜂蜜茶就是越喝越渴。”

  晴雯眉眼彎彎,輕笑道:“那公子全喝了就是了。”

  賈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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