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25章

作者:林悦南兮

  “珩哥兒,今天回來的倒挺早兒,我正說呢,路上有積水,怎麼回來呢,正想讓你李叔過去接你呢。”蔡嬸從竈屋中走出,端着一盆熱水說道。

  “一位先生順路,載了我一程。”賈珩解釋說着,一邊往廊檐下走,一邊問道:“你和晴雯都喫飯了吧。”

  說話間,抬眸就見晴雯一襲翠色羅裙,捏着手帕,俏生生站在廊檐下。

  迎着少年投來目光,晴雯快步上前,接過賈珩手中的布包、雨傘等物,應道:“我們喫過了,公子可喫過了?”

  賈珩點了點頭道:“喫過了。”

  說話之間,主僕二人進了東窗廂房,賈珩將文稿放在書架子來,衝正在沏茶的晴雯招了招手,道:“時間還早,今日先教你認幾個字。”

  說着,將《千字文》翻開第一頁。

  晴雯抿了抿粉脣,扭着水蛇腰盈盈而來,將端着的香茗放在書案旁,杏眸有着幾分畏難,道:“公子,真的要學啊。”

  “快過來,等你學完,我還要寫稿。”賈珩起身,拉過晴雯的胳膊,將其坐在椅子上,然後坐在一旁。

  二人這時並排坐在一張長條書案之後,燈粻T光映照,倒還真有幾分前世初中生晚自習的既視感。

  晴雯微微偏過螓首,偷瞧着一旁的少年,只見那側臉被燈火映照得不見往日冷峻,線條柔和,不知爲何,只覺得一顆心,忽然跳得有些快,臉頰有些發熱。

  “這八個字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賈珩開口說着,不見反應,轉頭看着正目光低垂,一副走神之狀的晴雯,皺了皺眉,屈指輕輕彈了腦瓜崩兒,清聲道:“想什麼呢,專心一些。”

  晴雯“啊”的一聲,第一反應是柳葉眉倒豎,杏眸圓瞪,下意識要破口大罵,但話到嘴邊,在那溫潤目光注視中反應過來,輕哼一聲,委屈地撅起櫻桃小嘴來,清聲道:“公子你怎麼打人啊。”

  賈珩無奈道:“我看看,我方纔也沒怎麼用力啊,沒疼着吧,方纔一時情切。”

  此刻,查看少女的額頭,空氣劉海兒之下,明潔如玉,並未有紅印什麼。

  晴雯迎着那溫煦目光,尤其是近在咫尺的熱氣,連忙偏過螓首,說道:“沒有,不疼的,剛纔是我走神兒了。”

  “嗯嗯,下次我也不彈你了,識字罷。”賈珩點了點頭,對晴雯溫聲說道。

  “嗯。”晴雯聲若蚊蠅地應了聲。

  之後,晴雯認字倒是沒有再走神,跟着賈珩念着字音,其中,賈珩以黃麻紙寫了小卡片,做猜字遊戲,讓晴雯來辨識,以加深記憶。

  本就是小姑娘,學東西比較快,不過小半個時辰,晴雯就已認下兩組卡片,十六個字。

  賈珩想了想,覺得頭一天還是緩一下,端起一旁的茶盅,笑道:“你初學,今日先到這裏。”

  晴雯卻還有些意猶未盡,揚起一張嬌媚、明麗的瓜子臉,清笑道:“公子,要不你教我寫字罷。”

  賈珩笑道:“先認百兒八十個字,再寫也不遲,沒有一口氣喫成胖子的。”

  晴雯輕聲道:“公子……我想寫我自己的名字,公子早上給我寫的……那兩個字。”

  賈珩聞言,默然了片刻,溫聲道:“好吧。”

  說着,拿了一個毛筆,遞給晴雯,說道:“要學字,首先要學持筆。”

  見晴雯伸出左手來接,看着那隻指甲塗了鳳仙花汁的素手,失笑了下,說道:“初學蒙童,往往都喜左手書寫,雖我也覺得便宜,但世人多用右手……還是用右手爲好。”

  晴雯撇了撇嘴,將另外一隻手伸出。

  賈珩先示範了下,講解持筆要領,並說爲何這樣持筆,是否得力,然後讓晴雯來持筆。

  但學過書法的都知道,持筆動作需要多次矯正。

  晴雯一開始,只覺怎麼都不對,一時也有些煩躁,將毛筆重重放在紙上,氣鼓鼓道:“太難了,我……我……”

  我了半天,迎上那雙“如父如兄”的目光,愣是將“不學了”三個字給咽至喉嚨中。

  她本來以爲這寫字也如認字一樣有趣,沒想到她連個筆都拿不對。

  她只是想寫下自己的名字,怎麼就這般難。

  這就是初學者的心態,急於見到反饋,但世間許多事,往往都是功不唐捐,積少成多。

  需要堅持而獲得的成功,快樂往往能持續許久,這個就叫延遲滿足,相反**樂一樣的快樂,廉價而短暫。

  賈珩想了想,拿起毛筆,輕笑了下,說道:“拿筆真沒有你刺繡拿針難,你別這麼急躁。”

  晴雯抬眸看着少年,將臉蛋兒扭過一旁,貝齒輕咬下脣道:“公子,是我,是我……太笨了。”

  賈珩笑了笑,道:“心靈手巧的晴雯,怎麼會笨?”

  賈珩想了想,輕聲道:“要不先帶你寫幾個字吧,找找感覺。”

  說着,拿起毛筆,抓起晴雯的右手,將毛筆塞進少女手中,在少女羞澀與驚訝的目光中,握持住筆桿,向那黃麻紙上寫去。

  “晴雯。”

  定定看着黃麻紙上書寫的字跡,感受那掌心傳來的溫厚,晴雯一時顧不得羞澀,喃喃道:“這是……我寫的?”

第47章 晉陽長公主

  東窗,廂房之中,那張消瘦、明媚的臉蛋兒上,橘黃、柔和燈火與眉眼間的驚喜輝映着。

  賈珩也被這少女如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驚喜感染,看着多少有些歪歪扭扭的字,笑道:“以後還能寫的更好看一些,常言道,字如其人,女孩子字終究要寫得娟秀一些。”

  暗道,如果將來讓晴雯寫自己的判詞,想來也是挺有意思的吧。

  晴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視若珍寶地看着紙上的幾個字。

  晉陽長公主府·閣樓

  四下佈設幃幔,琉璃宮燈紅燭無聲燃起,佈置精美的閣樓之中,燈桓哒盏年@干之畔,一襲金釵華裙的宮裳麗人,半躺在一張黃花梨制的躺椅上,將一雙柔媚流波的目光從黃麻紙上抬起,蔻丹明豔的纖纖素手將一張寫滿文字的宣紙,放在手旁的小几之上。

  語氣中有着幾分悵然神情,丹脣輕啓,聲如飛泉流玉,道:“這臨江仙是那《三國演義》文稿之開場詞?”

  屏風隔斷,在軒室外的,躬身侍立的迮劾险撸瑢⒒野最^髮垂下,道:“殿下,文稿第一回目,被那位賈公子帶走了。”

  晉陽長公主似乎顰了顰秀眉,道:“你就沒讓人抄錄一份兒?”

  “是老朽愚鈍,當時未曾想起抄錄一事,不過那位賈公子說就在月底交稿。”翰墨齋的那位老掌櫃劉通,不由將腰更躬了幾分。

  晉陽長公主伸出塗着明豔蔻丹的纖纖玉手,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道:“去讓人催催,若寫好一些稿子,有多少先拿過來就是,如斯好詞,當有好故事來配,纔是正理。”

  “是。”劉通應了一聲。

  “賬本放下交給霜兒,你也下去罷。”晉陽長公主聲音淡淡說着。

  “老朽告辭。”

  劉通拱手一禮,然後轉身而去。

  “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待老者的腳步聲遠去,那宮裳麗人輕笑一聲,喃喃說着,柳葉細眉之下,一雙柔媚、狹長的鳳眸,眸光幽幽地望着遠處的燈火闌珊,正是大漢宮苑。

  翌日,一大清早,賈珩就如昨日一般,用罷早飯,然後前往國子監文萃閣。

  如前日一般,在三層值守,開始了一杯茶,一篇時文,一坐就是一天的情形。

  直到中午午飯之後,正待小憩,宋源上了三層,笑道:“子鈺,木牌已着人去做了,先列三層甲區,一旦做好,就先擺放在此處。”

  賈珩一邊倒着茶,一邊笑道:“宋先生費心了。”

  說話間,將斟好的茶杯遞將過來。

  “這又費心什麼?宋源擺了擺手,笑道:“子鈺文稿後文寫了多少?方纔去督學那裏辦事,碰到子升,他說等會兒要過來,我告訴他,你已寫了第二回。”

  “昨日,寫完了第三回目,正要請宋先生雅正。”賈珩轉身從條案後取出稿子,遞給宋源。

  “哦?”宋源連忙放下茶盅,接過文稿,就是翻閱起來。

  賈珩在一旁,品着香茶,神情靜默。

  “好。”宋源放下文稿,擊節讚了一聲,抬頭看向賈珩,目光熠熠說道:“以我愚見,此文必將暢銷於世,子鈺當初賣給翰墨齋,價金……開的低了,此書若如前篇,許是神京紙貴,一書千金,也未可知啊。”所謂黃金三章,宋源此刻看完三回目,反覆品味,覺得這書儼然已有大銷於世的潛質。

  賈珩放下茶盞,嘆道:“可惜已簽了文契,只能看具體暢銷情況,另行議價了。”

  有些時候就是這樣,沒有渠道和門路,只能看人家賺錢。

  先前,他也不認識宋源,國子監的渠道,他不知道。

  就在二人說話之時,外間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道:“什麼低了?”

  正是韓琿,以及於縝。

  二人倒是有些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意思。

  韓琿進入軒室,先是留意到放在案上的文稿,面上頓時現出驚喜之色,拿起閱覽。

  於縝倒是先和賈珩點了點頭,笑着打趣道:“子鈺,當初說好的讓我和子升先睹爲快,宋先生倒是捷足先登了。”

  賈珩笑道:“本來是要寫三回以後,再喚兩位,昨天適逢其會,與宋先生同乘一車而返,宋先生問起,不敢敝帚,就拿給先生一觀。”

  這邊廂,韓琿也已看完了文稿,面上現出悵然若失之色,嘆道:“子鈺,今天晚上,多半是睡不好覺了。”

  賈珩失笑道:“子升說笑了。”

  韓琿笑了笑,道:“說來慚愧,雖我也略略讀過幾本史書,但對《三國志》知之不多,想來不少同輩也是如此,子鈺這本演義七真三假,或可引來三國之熱。”

  這也是讀書人的現狀,一味精研時尚之學,以爲晉身之途,對於史書,視之雜書,大抵只是草草翻過,一些出名的典故或也知曉,但除非館閣編著書籍之人,通讀者寥寥。

  而以演義故事的形式,確是賈珩開此世戲說歷史之先河了。

  賈珩面色頓了頓,眸光深深,他卻是想起一個人——蔡東藩,其人的中國通史演義系列,將煌煌華夏五千年的正史,以演義畫本的形式加工成故事。

  “對了,方纔宋先生說翰墨齋出價低了?”韓琿擰了擰眉,問道。

  當日,他和於縝也是翰墨齋中見《三國演義》首現於世的見證之人,不過,當初和子鈺還不熟,不好太過問價金。

  賈珩笑了笑,說道:“只是宋先生說此書有大賣之跡象,言若是在監中雕版印刷,或可多一些潤筆之資。”

  韓琿點了點頭,道:“監中坊刻與外間書商也有合作,只是……對了,那文契呢?文契又是如何約定?可否拿文契一觀?”

  賈珩想了想,轉身從布包中取出文契,笑道:“子升兄,請看。”

  韓琿接過文契,閱覽着,漸漸皺起了眉,道:“這文契約稿一回二兩,以子鈺的文稿,的確廉價了,若是尋常新人,倒也算公道。嗯,竟然沒有約定……”

  也不知是不是劉通當日疏忽,還是在這位老掌櫃眼中,並未想過神京敢賴他翰墨齋的賬,竟沒有約高額的違約之金。

  當然,那天如果有高額違約金條款,賈珩看到多半是要被噁心之後,拔腿走人的。

  宋源這時也湊過去,看着文契,驚訝道:“翰墨齋爲何沒有定違約之契?”

  賈珩道:“當初也算是約了,我先交一部十五回目,翰墨齋付了五十兩定金,如是違約,我要賠付給翰墨齋一百兩。”

  宋源聞言就是雙眸一亮,道:“如是這般,一百兩給他就是了,如以監中坊刻開版,只付出人工、紙張成本,行銷於世,此書或可獲利萬兩,也未可知。”

  宋源在國子監文萃閣中管事,承接閣中文稿印刷,甚至一些講郎的出書,對流程也熟悉。

  本來昨天覺得翰墨齋財力雄厚,可以重議價金,但再是重議價金,最多再加幾百兩。

  韓琿聞言,面色頓了下,將文契摺疊好,問道:“子鈺,你作何打算?”

  賈珩沉吟片刻,道:“既已應允人家,不宜再起反覆,但可以擇機再談上一談。”

  這也是業內有章可循的通行之例……不說買斷轉分成吧,就是重議價金,還是可以的。

  這在昨天,宋先生也佐證了這一點,此方世界是有這個慣例的。

第48章 一介白丁,而無卑矜之色

  文萃閣中——

  賈珩說完,默然不語。

  他並非迂腐之人,但當初既已應允,出爾反爾,終究不妥,但並不意味着,他會拒絕以寫好的一部文稿,和翰墨齋重談此事。

  若對方通情達理,重議價金,自然皆大歡喜。

  若對方不允,堅決要求履諾,他仍會……履諾,但之後再無合作之機。

  況且,名利二字,向來如影隨形,一旦書刊行於世,名聲大噪,再寫新書,當能

  相反一旦背約,反爲時議所譏。

  宋源皺眉道:“這……子鈺,縱然重得議價,調高價金,也不比監中坊刻,可獨佔八成之利。”

  賈珩道:“多謝先生爲我考慮,只是先和翰墨齋談上一談,再作計較不遲。”

  宋源也是爲他考慮,擔心他喫虧,他這時候不能不識好歹地,作正氣凜然狀,說什麼君子一言九鼎,一諾千金的話。

  否則,就太低情商了。

  見此,韓琿目中卻有異色湧動,沉吟道:“子鈺,此事未必沒有兩全之法。”

  中午時,見到宋先生時,說賈子鈺有治事之能,他等下正要問一問,不想還未開口問此茬,又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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