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去問問典書吧。”
胖監生應了一聲,進入軒室詢問,未幾,就返回,說道:“在乙卯櫃的第三行,我先過去了。”
“當真是奇了,果然在這裏。”那胖監生找到那本書,心底納罕,想起那位言書何在的少年,暗暗稱奇。
而賈珩此刻在軒室之中,也在思考着怎麼節省自己的時間。
他這個職事,雖說清閒,但還是有些佔用時間的。
“文萃閣有統一借閱之處,但那裏供職之人,偷懶耍滑,不願上下跑動,多讓典書上下樓梯還書,但典書也想偷懶耍滑,然後就監生往往自行歸還,這個問題不大,在三層另設一還書處,引導願意跑動的監生,放那兒就是,我中午喫飯後,一會兒功夫,就列好了。”
“還有一個書目混亂之緣由,一些監生拿出看了看,但還過去後,不分書目,這多少沒辦法了,我每天早上檢視一回就是,至於旁人來詢書……需得編一個檢索之法,張貼於木牌,讓他們自助搜尋,不用事事都來問。”
嗯,賈珩這才入職第一天,已經開始提高效率,儘量節省自己的時間。
及至申正時分,天色昏沉,已至下值之日,賈珩抬了抬頭,看着以黃麻紙書就的一張張——圖文檢索指南。
這就是他想出的省時之法。
他準備再尋木匠做一些告示牌,擺放於甲區十五個書櫃兩邊,將這些書寫有每一櫃所藏書目簡略之文,張貼公示其上,以供進閣書生自行檢索。
而在軒室門口處,再放有告示欄,張貼圖文並茂的檢索書目流程,並將各櫃藏書類別歸納。
“這樣一來,此後將大大減少工作量,也能多一些時間讀書備考。”賈珩思忖道。
“不過,我初來乍到,不宜自作主張,還是和宋錄事商議一下爲好。”
賈珩想了想,覺得剛剛新來,他不宜擅做主張,若是宋源覺得可行,再推行文萃閣,也算賣其一個人情。
人與人交,不能只索取,而不回報。
心念及此,就拿着一摞黃麻紙去尋宋源。
再晚一些,估計就回家了。
果然,賈珩來到一樓館廳之時,宋源正在收拾東西,見賈珩來到,笑了笑,說道:“是子鈺啊,還沒走嗎?等下閣中就該敲罄落鎖了。”
賈珩道:“有件事兒,想要請教宋先生。”
見賈珩說的客氣,手中又拿着厚厚一沓黃麻紙的文稿,宋源面色詫異了下,放下手中的布包,笑道:“莫非是對經義文章有疑惑不解?”
賈珩輕輕搖了搖頭,將自己方纔的想法和盤托出,最後,朗聲道:“宋先生,我以爲若行此法,能幫我們省許多事。”
宋源聽完,則是竟是久久無言,將一雙目光驚訝地投向少年,熠熠生輝,心頭感慨不已。
當真是……少年俊彥,治事之才。
賈珩所行之法,哪怕是後世體制內,也是深得領導之心,因爲可以說集了不折騰,可操作性強,見效快的優點。
寫幾張小貼士,讓木工制幾塊落地牌子,能糜費幾百文?
問題這少年纔來一天不到,就能想到此法,這就足見洞察之纖微,處事之幹練,思慮之機敏,還有先和他來商議,而非自行其是,以爲己能。
無怪乎那位韓相的公子……
嗯,宋源正在心頭感慨着,忽然想到什麼,面色古怪了下,輕笑道:“子鈺爲了省時讀書,倒是……煞費苦心了。”
第45章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國子監,文萃閣
聽宋源之打趣言語,賈珩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笑了笑,道:“宋先生覺得此策可行就好。”
宋源這話,就有着幾分親近。
宋源笑了笑,說道:“明天,我就讓木工訂做一些落地牌子,讓各區典書都照此辦理。”
宋源以舉人之位,在閣中擔任錄事,幾乎處理着整個文萃閣圖書管理的常務工作。
其實,倒也算是屈就了。
若是出仕,舉人甚至可在偏遠地方爲知縣,但宋源爲了在京中備考,從二十歲出頭的意氣風發,一直考到如今的三十出頭,幾乎心灰意冷,在國子監中索性就任了錄事,也是方便備考。
賈珩點了點頭,而二人說話之間,就聽得鐺鐺之音傳來。
文萃閣也敲罄,催離閣中監生,再有半個時辰,就會落鎖。
宋源笑了笑,說道:“這些紙,先收起來鎖放櫃子罷,天色也不早了,也該回去了。”
說着,將手中的黃麻紙鎖進立櫃,然後轉身,抬頭問道:“子鈺是食宿都在閣中嗎?”
一般而言,若是外有親眷,一般都不會在監中居住。
賈珩笑了笑,說道:“我也回去。”
“是在寧榮街?”宋源問道。
賈珩點了點頭,道:“寧榮街的柳條衚衕。”
宋源笑道:“那倒是順路一段,我坐着馬車來的,路上可以帶你一程,你先去上去收拾東西罷。”
賈珩拱手道謝,然後,轉身回去收拾東西。
宋源看着少年離去的背影,手捻頜下短鬚,面上現出思索,“賈家的人,還真是出了個異數。”
他自二十歲上京,在京都蹉跎十餘年,最後在京都娶妻生子,買田置業,自是熟知京中權貴,對賈家倒也略知一二。
“百年公侯之家,不定什麼時候就出一二出色子弟,頂門立戶,復可重振家勢。”宋源思忖道。
少頃,賈珩帶着隨身攜帶的東西以及雨傘,和宋源出了國子監,登上一輛老僕趕着的馬車,馬車轔轔轉動,碾過街道上的雨後積水,遠遠而去。
馬車之上,二人敘着話。
宋源笑道:“子鈺,要參加縣府二試,多花時間鑽研經義文章,斯是正理,若有在四書上有不懂之處,只管來問我,不要見外才是,別的不敢說,這秀才之試,十拿九穩。”
這次相比在醉風樓中,酒酣耳熱,再當着韓琿的面,說得話其實還有幾分場面之意,這私下裏,明顯就是真赵S多。
賈珩聞言,感激道:“多謝宋先生,若有不解之處,一定會來問先生。”
宋源笑了笑,說道:“科舉一途,我也是最近思索,終究是進身之階,關要還是在治事之才,如不通實務,縱然去做官,也要被奸猾胥吏矇蔽,是要出問題的,好在子鈺年紀雖湥岩娭问轮牛@就很難得。”
這個道理也是宋源在科場碰壁,於京都稚岵艥u漸悟出的道理,先前見賈珩才情展露,爲人處事又,故而感慨幾句。
“先生謬讚了。”賈珩面色一整,說道:“不過先生所言不差,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讀書進學也好……立功立言立德也罷,無不應在知行合一四字。”
宋源聞言,眼前一亮,口中喃喃着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十四個字,笑道:“子鈺此言,當真是格言警局,發人深省,也不知是哪位大賢所言,當真是字字珠璣,一字難易。”
顯然,宋源這些年,就隱隱有這種體悟,但卻無法將之概括,如今驟聽意味雋永之言,竟有撥雲見霧,遇到知己的快慰之感。
賈珩笑道:“倒也忘了何人所言,只是一時感慨。”
這話自然不是他的原創,出處在……《紅樓夢》。
嗯,說來還和他未過門的妻子秦可卿有關,紅樓夢原著中有載,可卿屋裏懸着一副《燃藜圖》,兩邊張貼的就是這橫聯。
宋源笑道:“先前聽子升和文度說,子鈺還寫了一份話本?”
這原本是韓琿當初隨口說過,初時,宋源也沒放在心上,自然就沒有細問。
一來尋根問底,最是惹人厭惡,二來也是,先前真的沒把賈珩這小小少年太放在心上。
賈珩怔了下,坦盏溃骸爸皇悄抑行邼酿b口而已。”
宋源詫異道:“可曾有帶文稿?”
賈珩思忖了下,道:“只隨身帶了二回目,先生現在要閱覽嗎?”
馬車四粱上,就有着燭火映照,車廂中倒也明亮如晝,從這倒也能看出,宋先生家境應該是殷實的。
見宋源點頭,賈珩從隨身的布包中,取出文稿。
宋源點了點頭,接過文稿,就是閱覽,看見《臨江仙》一詞,面色微震,抬眸,駛聲道:“子鈺真大才也。”
而後,又是向下閱覽。
這位宋君涯少年時,也是神童來着,不說一目十行,但閱覽速度也是很快,目光似抽不離一般,看完第二回目,悵然若失,語氣複雜道:“當真是雄文,文法得經傳之洗練,劇情得畫本之離奇,斯是好書,當浮一大白!”
原本以爲是少年人的臆想,不定什麼濃詞豔賦,不意竟有史筆如椽,字字如刀之感。
賈珩道:“宋先生過譽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記憶力再是超羣,也不可能將前世所閱三國,一字不差地出,文風用詞,自然也會有他自己的東西。
前世縱覽經史,就不經意顯露出來。
所以,這誇獎,他其實還是有幾分……受之無愧的。
宋源將文稿戀戀不捨遞將過去,道:“子鈺若有下文,還請務必讓我一睹爲快。”
賈珩點頭道:“我平日在閣中。”
宋源又道:“子鈺這等文稿當不可使明珠蒙塵,儘快見於世人才是,監中就有坊刻,當儘快刻板印刷。”
國子監作爲國朝最高首府,豈能沒有出版社之類的機構,其印刷講義、書籍都有自己的坊刻。
賈珩聞言,面色一頓,道:“此稿已許之於翰墨齋印刻,付梓出版。”
宋源嘆了一口氣,說道:“那真是可惜了。”
忽而,又想起一事,宋源遲疑了下,還是問道:“不知約稿銀兩幾何?”
賈珩沉吟了下,道:“一回二兩。”
宋源感慨道:“這個價格……算是新人通行之價了,只是若用監中坊刻,子鈺或可多得一些潤筆之資了。”
賈珩不由失笑,說道:“當初,可惜未認識先生。”
宋源笑了笑,說道:“不過,翰墨齋路子廣,據說背後東家財力雄厚,子鈺這本書若暢銷於世,或許能得重新議價也未可知。”
賈珩道:“但願如此罷。”
二人說着話,車窗外的僕人,蒼聲道:“老爺,到家了。”
賈珩道:“宋先生到這裏就行了,我下去步行就是,前面不遠了。”
宋源笑了笑,說道:“本來想留你到家中喫酒,只是倉促之下,唯恐招待不周,那就明日吧,我讓下人送送你,先回家就是。”
說完,宋源不等賈珩拒絕,先是掀起了車簾,說道:“老吳,替我送送賈公子。”
第46章 晴雯:這是……我寫的?
車廂之中,賈珩道:“宋先生,這怎麼好麻煩……”
宋源已伸手取了懸在車粱上的燈唬艉熛铝笋R車,站在車前,笑道:“今天下了一天雨,又是夜裏,地上多有積水,你這般回去,行路恐有不便,不如乘車纔是。好了,不需客氣就是了,明日下值後,我在家中備下薄宴,再行敘話。”
讀書人,往往不喜不速之客,拜訪也好,做客也罷,凡是約好,往往都示隆重。
一請二問三提溜。
賈珩聞言,尋思這似乎是通家之好,衝宋源拱手,說道:“既蒙盛情,就多謝先生了。”
宋源點了點頭,提着燈唬瑪[了擺手,向着家中走去。
馬車轔轔轉動,賈珩和趕車的宋家老僕說了地址,而後就向寧榮街駛去。
車廂之中,賈珩面色沉靜,外間街道商鋪與宅院大門之外懸掛的燈唬诲e而過,稀疏燈光,將那張正在閉目養神的冷峻面容映照得一明一暗。
賈珩漸漸閉着眼睛,思緒翻湧,開始回顧這幾天的經歷,以及接下來的打算。
這是他前世邊防從軍的習慣,寫一些日常總結什麼的,總結過去,思慮將來。
前日,初步解決了前身的婚事難題,又與賈珍發生衝突,本意也有和賈家做初步切割意,但賈母將晴雯給他,算是暫時彌合了這種割裂之勢。
當然,這還要再看……
此外還在原身單純的社會關係上,得以進一步拓展,習武也算有了着落,而往科舉仕途方向的努力,更是有了一些眉目。
“要格外重視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想起方纔與宋先生的交談,賈珩心底忽然浮現了這麼一句話,轉瞬將其壓下。
“未來一段時間,還是要忙娶親,進學,習武……”
賈珩思量着,最後索性放空自己,不再思慮。
“賈公子,柳條衚衕到了,巷口太窄,馬車進不去了。”在賈珩思緒紛飛之時,馬車外的老僕,拉繮繩止住馬車,說道。
賈珩睜開眼睛,劍眉之下,眸光熠熠,拿了一旁的雨傘和布包,挑簾而出,拱手道:“多謝老伯,還請代我向宋先生致意。”
老僕笑着應了一聲,然後趕起馬車,向着寧榮街外走去。
賈宅,賈珩進院之後,和蔡嬸說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