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第50章 請期
廂房之中——
主僕二人隔着一方小几而坐。
“晚上怎麼不喫飯?”賈珩笑了笑,忽而溫聲說道。
晴雯垂下螓首,絞着自己的手指,道:“不餓,不想喫。”
賈珩默然了下,說道:“是不餓,還是不想喫?”
見晴雯嘴脣翕動,終究未答,賈珩想了想,說道:“可是因爲她們姐妹二人?”
晴雯嬌軀顫了下,搖了搖頭,又是點了點頭。
賈珩說道:“方纔你應也聽到了,她們也是出身苦命之人,在這裏做工,起碼能活下來。”
他一時也有些不解,晴雯在《紅樓夢》原著中,對寶玉屋裏來來往往那般人,好像也沒有什麼排外的心思罷?
也是,她說話倒是難聽了一些,諷刺過襲人是花點子狗,也譏笑過麝月,對於黛玉,也是將門不開,還造成了寶黛二人的小誤會。
總之,晴雯挺尖酸刻薄的,罵人也罵的難聽,就說剛纔,晴雯就因爲心情不爽利,和他甩臉色。
“公子也要教她們兩個讀書、寫字嗎?”就在賈珩思量之時,晴雯忽然抬起一雙熠熠有神的眸子,問道。
“嗯?”賈珩怔了下,看着少女那瑩瑩波動的目光,凝了凝眉,道:“教你一人,尚覺時間不足,精力有限,哪裏還有多餘時間和精力去教旁人,當然你若是不樂意去學,也就罷了,我也樂得清閒。”
而在這時,廂房外,傳來丫鬟碧兒的聲音:“珩大爺,熱水已備好了。”
說話間,就已帶着毛巾,進入屋中,揚起一張稚麗、消瘦的臉蛋兒,道:“珩大爺,我來侍奉你洗澡。”
“我先洗過澡,等一會兒再說吧。”賈珩去拿着衣物,對怔立原地的晴雯說道。
晴雯這時恍若反應過來,快步向着廂房而去,輕聲說道:“公子,換洗衣物我給你備好了,有件袍子腋口脫線了,我今天都縫好了,我給你拿過去。”
少女轉身之間,臉頰紅若胭脂,語速更是十分快,帶着幾分急促。
賈珩凝了凝眉,看了一眼丫鬟碧兒,擺了擺手,道:“你去問問你嬸子,竈屋裏還有飯沒有,去熱了來,送到這裏。”
“是,珩大爺。”那丫鬟碧兒應了。
而剛離未久,拿着衣物走在廊檐之上的少女,腳步一頓,原本顫抖的身子,似乎鎮定了許多。
賈珩輕輕搖了搖頭,向着西廂而去。
賈家老宅一共五間正房,三間正屋,東西兩廂,西廂就是擺放浴桶,平日用來沐浴之所。
而兩個粗使丫鬟,則是和蔡嬸居住在一個屋子。
晴雯這時,已將衣物放在屏風之上,垂下螓首,那張在闌珊燈火映照下,嬌豔彤彤的臉蛋兒,緊緊盯着腳尖兒。
“公子,我服侍你沐浴。”
賈珩說道:“我一個人習慣了,不用旁人侍奉,你出去吧。”
不管晴雯是否單純地想着侍奉他洗澡,他都不太好留晴雯在此。
嗯,倒也不是什麼少年之時,戒之在色。
而是,若是不單純洗澡,還好說,最多賈子鈺……初試雲雨情,萬一就只是單純地洗澡,他是個正常的男人,該有多尷尬?
不過,這位在原著中調侃麝月和寶玉洗澡弄了一地水的晴雯,在臨終之時,仍與寶玉清清白白,皎如明月的晴雯,竟出言主動侍奉他洗澡,大概率真的沒有其他意思。
“公子喝了酒。”晴雯抬起一張俏麗、明媚的瓜子臉,聲音已然帶着幾分顫抖。
“只是少飲了幾杯,不妨事。”賈珩催促道:“快出去吧,再等下,水都涼了。”
晴雯聞言,貝齒咬了咬下脣,終究沒有再說什麼,悄悄出了廂房,不知何時,只覺得一顆芳心怦怦跳得厲害。
方纔,她也不知怎麼了,聽着那碧兒所言,還有公子口中並未拒絕的態度,就一時情切……
“晴雯姐姐,公子讓人給你熱了飯,擱你那屋裏了。”碧兒從一旁走過,腳下無聲,說道。
“你這小蹄子,是要嚇死人嗎?”晴雯柳葉眉挑起,杏眸含煞,叱道。
碧兒將腦袋低了下去,埋至胸口,低聲道:“晴雯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晴雯看着怯生生的少女,也沒有罵人的興致,只是低聲道:“公子洗澡從不讓人伺候,你也別一天天淨想着攀高枝兒,什麼珩大爺,那是外面人叫的,以後要叫公子,聽清了嗎?”
“嗯……”少女低聲應道。
晴雯一口氣說完,才覺心頭快意了一些,然後回到屋裏。
賈珩在西廂洗着澡,面色頓了頓,嘆了一口氣,縱然是聲音再輕微,他修內家拳術,耳目過人,自是能聽得真切。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只得慢慢調理了,否則晴雯這性子,來日說不得要和可卿嗆。”
賈珩覺得大概率會有那一天,他如果想過得舒心一些,這些都要考慮到。
家事,國事,天下事……
這也是,他哪怕有機會,都不會動晴雯的原因,他需要給秦可卿——他的未婚妻考慮。
不管如何,秦可卿都是履行了婚約,他必須要給予起碼的尊重。
等賈珩沐浴過後,換上一身乾淨衣衫,回到東廂,見晴雯已拿着紙片卡牌識記,顯然爲應對他考察在準備。
“公子。”晴雯見賈珩入屋,就是喚了一聲,先前的怨氣相慪自是不見。
賈珩道:“喫過飯了吧。”
晴雯輕輕點了點頭。
賈珩也不耽擱,拿起一沓識字卡片混洗着,笑道:“學習,學習,只學不溫習,只能是邊學邊忘。”
說着,就將識字卡片遞給晴雯,道:“你抽一張。”
晴雯聞言,俏麗臉蛋兒上現出醉人嫣紅,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着,笑道:“那我抽了啊。”
輕輕抽了一張。
不得不說,當真是紅樓第一丫鬟,這顏色的確是嬌媚、明豔不可方物。
賈珩看着閉上雙眸,巧笑嫣然的晴雯,心底感慨着,無怪乎恃顏而驕,尖酸刻薄。
夜色迷濛,不知不覺就是一夜過去,東方破曉,一日再來。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之後三日,賈珩重複着國子監文萃閣與家中兩點一線的生活。
直到這一日,賈珩備好禮品,向着秦家而去。
此時婚禮,履行三書六禮之儀,而賈珩經過了前日納徵,這一天正是請期之日。
一旦詳定婚期,下一步就是親迎。
按着賈珩的意思,自是愈早過門愈好,以防夜長夢多,但在秦家方面考慮,可能還需卜算得一個吉日,當然兩家還需要商量具體的迎親事宜。
秦家,秦業早已在今日向部衙告了假,專門在家中等候賈珩拜訪,商定婚期以及之後的迎親。
雖是小門小戶之家,但也是嫁女爲妻,怎麼還是要好好操辦的。
秦業打算將工部的一些同僚請來宴飲。
“只是這賈珩,也不知會如何操辦,不知會不會請賈族親朋,希望……別委屈了我家可卿纔是。”秦業此刻站在廊檐之下,蒼老面容上現出思索之色。
第51章 三日之後,中秋迎親!
秦家花廳之中,秦業將寫就禮單的書箋放在一旁的小几之畔,凝了凝眉,道:“賢侄想八月十五那日成親?”
中秋之節,結爲良緣,按說也是吉日。
如果按着秦業的想法,是要拖到重陽之節,再行完婚。
賈珩輕輕笑了笑,說道:“中秋佳節,團圓喜慶,小婿以爲十分合適。”
有道是夜長夢多,但凡男方就不想早早迎親的,而且,他也擔心賈珍那裏再起算計,還是早早將秦可卿娶回家吧。
“可這樣一來,就只有三天了,通知親友,多少有些趕了一些。”秦業皺了皺眉,凝聲說道。
雖說他親朋故舊不多,但起碼也要熱熱鬧鬧的。
賈珩道:“三天倒也足夠了,中秋佳節而喜結連理,若是錯過如斯良辰吉日,未免可惜了。”
秦業想了想,也覺得中秋一年一度,這樣的良辰節日的確難逢,手捻鬍鬚,沉吟了下,說道:“那賢婿就開始籌備吧,總得尋個謹細人操持纔是。”
說完,秦業也覺得心頭一陣空落落的,自家養了十幾年的女兒,雖說並非親生,但也感情至深。
這其實也是秦業下意識覺得倉促之故,哪怕真的拖延到九九重陽佳節,說不得仍然覺得倉促。
賈珩拱手深施一禮,說道:“岳丈,既然這樣,我就回去籌備了。”
秦業點了點頭,臉上也現出幾分溫和笑意,道:“去吧,去吧。”
等出了秦家,賈珩上了馬車,才深深吸了一口氣,此事終於塵埃落定。
事已至此,他和秦可卿的婚事,就不會再有反覆了,否則,秦家就要落得被時人嘲笑的境地。
從他重生以來,縱然具有和秦可卿的婚書,其實,都不一定抱得美人歸,否則,《紅樓夢》原著中,這樣撕毀婚約的事情就不會層出不窮了。
從鳳姐弄權鐵檻寺,到尤二姐和張華婚約,再到尤三姐和柳湘蓮的定媒,本身三書六禮之制就是一個互相磋商的過程,隨時可起反覆。
“先回去罷,這幾日,向宋錄事那裏請兩天假,籌備婚事。”賈珩覺得最近幾日估計都會很忙碌。
乘着驢車,向家而去,只是剛到柳條衚衕兒,就是一愣,卻是看見巷口中,一個綢衫老者帶着一個夥計,站在自家門前正在扣動門環。
這邊廂,聽到巷口傳來的聲響,正在扣動門環的老者,徇聲望來,一見賈珩,凹陷眼窩中的目光明顯一亮,健步如飛,快行而來,拱手道:“賈公子,老朽請了。”
先前,翰墨齋的劉通得晉陽長公主之催促,讓賈珩儘快把書稿帶來,然劉通回去之後,就被齋中事務絆住了手腳,原本想着第二天就來賈珩家中索稿,但生意上的事情一忙起來,竟將此事忘在腦後。
等到晉陽長公主府裏,今早兒派了貼身侍女憐雪,來到翰墨齋,親索書稿,劉通心頭大恐,額頭冷汗都快被嚇出來,連忙第一時間親自徇着當初賈珩留下的住址,來到寧榮街柳條衚衕兒。
賈珩拱了拱手,說道:“劉老先生這幾日可好?”
劉通笑道:“託公子的福,老朽這幾日。”
兩人寒暄了下,劉通就迫不及待說道:“賈公子那書稿寫了多少回目了?若是寫完,可否容老朽今日帶回去,”
賈珩故作詫異道:“老先生,還未至月底的吧?再說,自與先生翰墨齋一別,不過幾日,縱是某不喫不喝,也寫不完一部罷。”
劉通面色訕訕笑了笑,說道:“那賈公子寫了多少回目?”
賈珩清眸湛光流轉,笑了笑說道:“也就三五回目,劉老先生,當初說好的十五回一齊交稿,一起雕版刻印嗎?老先生何必急躁?老先生需知寫書之人,最是不喜被人催稿了,愈是催促,愈是寫不出不說,縱是勉強寫出,質量也是堪憂。”
劉通上前笑道:“賈公子誤會了,賈公子寫了多少回目?不妨先讓老朽帶回去,着人抄錄、雕版,也能快一些不是?”
賈珩皺了皺眉,面有難色,說道:“只是在下的行文習慣,總要將一個故事的起承轉合寫完,否則之後思路受阻,恐無所出。”
劉通聞言,暗暗叫苦,他之前也不是沒有和其他名家約稿,深知這些人身具怪癖,有的可能杖邕@位小公子所言,要寫完一個完整章回,也有不到最後一天,拖延交稿。
這也是爲何,他一部一部買的原因,若是將銀兩提前付清,大半是不能暗示交稿的。
劉通笑道:“賈公子這樣罷,有多少回目,先拿到齋中,老朽着人抄錄,再將原稿等晚一些給公子送來。”
賈珩道:“老先生不必這般急促,說來,在下也有一事要至翰墨齋和老先生商議。”
劉通面色現出疑惑,道:“公子不妨直言。”
賈珩嘆了一口氣,說道:“老先生,我最近要備考縣府二試,每日寫文稿,寫得手痠臂疼,愈寫愈覺得,一回二兩,浪費時間,得不償失。”
劉通聞言,面色一變,說道:“賈公子不會是想不寫了吧?”
說着,聲音愈發轉冷,說道:“賈公子可是立好文契的,如是不寫,要賠付一百兩銀子,賈公子可要想好了,而且,不怕賈公子記恨,神京一百零八坊,還沒有讀書人敢賴我翰墨齋的賬!”
到最後,已隱帶幾分威脅之意。
賈珩道:“不是不寫,只是覺得先生先前給之價金,有失公允,想要和先生再議上一議,否則先生也不想我心懷怨懟,水準大失罷。”
劉通皺了皺眉,道:“賈公子這是嫌少了?”
賈珩嘆了一口氣,面有難色說道:“一回目幾千字,劉老先生,一回目二兩銀子……”
劉通擰了擰眉,說道:“不怕公子笑話,新人文稿就這個價金,賈公子想要提價,也不是不行,若是話本大銷於世,老朽也會按着行例,給公子加倍提價的。”
這已是他心理底線了,加倍提價,這一本書就足足有四百八十兩,已是格外宅心仁厚了。
賈珩默然了下,笑道:“劉掌櫃,向使明珠蒙塵,那我寧願賠付老先生一百兩,讓此書永不出世。”
哪怕是劉通直言拒絕,甚至將文契作廢,他其實也不好將書再用國子監的坊刻印了,否則一旦暢銷於世,翰墨齋多半是要嫉恨的,不定又惹出多少是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