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誰願在那樣不得見人的去處,一待許多年?
事實上,去宮中可不是一定就承恩於上,元春一入深宮,需得伺候貴人,與丫鬟幾無二致。
元春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那張豐潤的臉蛋兒,真想開口應了賈珩。
然而,就在這時,王夫人臉色陰沉,皺眉道:“珩哥兒,大姑娘是皇后娘娘宮裏的女官,正自倚重着,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宮,歸家團聚,現在聽珩哥兒這麼一說,卻想着歸家,只怕皇后娘娘還以爲我們心裏藏着怨氣呢。”好你個賈珩小兒,狐狸尾巴這是露出來了!
她家大丫頭,好不容易得了皇后娘娘信重,現在你個心藏奸的,擔心西府風頭蓋過你去,一門心思就想攪黃了?
若她家大丫頭歸家,幾年的苦熬,都前功盡棄,再說出宮,還能許到什麼好人家?
若得天幸承恩於上,她的寶玉以後就是國舅爺,而她則是皇帝的岳母,你什麼一等將軍、三等將軍,統統不夠看!
賈珩面色沉靜依舊,輕聲道:“太太多慮了,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寬宏雅量,如聞大姐姐骨肉分離之痛,只會慈恩垂下,成全孝道,怎麼會有其他想法?太太這話,豈不是小覷了天下至尊至貴的皇后娘娘?”
王夫人聞言,臉色倏變,心頭生出一股驚懼。
她何時小覷了皇后娘娘?
情知對面少年口舌之利,暗暗咬牙,不與其分說,轉而看向一旁的元春,柔聲問道:“這事,難道不會犯着忌諱?”
元春聞言,玉容上的笑容凝滯了下,一顆心直往谷底沉去,聲音纖弱幾分:“此事,終究還是要看娘娘的恩典。”
王夫人聽着自家女兒模棱兩可的話,心頭多少就有些不快,但也不好當着腥说拿姹破茸约遗畠罕響B。
整得像她不顧女兒,上杆子攀龍附鳳一樣。
此刻,榮慶堂中,李紈、鳳姐、薛姨媽、寶釵等人,都是默然不語,心頭有着幾分明悟。
暗道,太太想要和天家結親,當皇親國戚。
都不是傻子。
尤其是薛姨媽,心思複雜,畢竟,她家寶釵連名都報不上。
就在這時,卻見賈珩看向賈母,問道:“老太太以爲呢?我瞧着大姐姐在宮裏也有不少年頭兒了。”
言外之意自是,這麼多年了,該有喜信,早就有了。
這樣糾纏,有意思嗎?
賈母嘆了一口氣,道:“此事容後再議罷,你如今爲族長,族裏的事兒也該由你操持着,等會兒,你和大丫頭,還有寶玉他老子娘,都好好商量商量。”
賈珩點了點頭,也不再繼續說。
賈母多半還是心存幻想,而王夫人則是……癡心妄想。
只是苦了元春。
從目前來看,因爲他的出現,天子沒有納元春爲妃的利益動機,但留在皇后身旁,元春的歸宿就如一顆棋子,隨意可擺弄。
萬一,宋皇后腦子一熱,許配給皇子之流,反而將賈家帶入不利之境。
“所以,關鍵還是元春的態度,如她願意出宮,皇后那裏,我也好說話。”
這般一想,抬眸望去,正對上那張芙蓉玉面,一雙柔弱如水的目光,似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分明顧忌着什麼。
不得不說,柳眉彎彎,美人凝睇,欲說還休,頗令人心絃觸動。
賈珩神情默然,心頭嘆了一口氣,重又端起一旁的茶盅。
元春多半是不想待在宮裏的。
道理很簡單,鬼知道自己能一定會被封妃,而不是成了大齡宮女後,被“優化”出去?
“況,原著之中,哪怕是元春封了貴妃以後,也是不大快意的,省親之時,賈家全部在笑,唯元春眼中有淚光閃爍。”賈珩念及此處,再看那粉面丹脣的少女,心頭浮起一段判詞,“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
見着一段悲劇而漠然以視……
經了勸元春歸家一事,榮慶堂的氣氛多少有些古怪起來。
好在有鳳姐在一旁活躍着氣氛,揀一些好玩的事兒來說,不多時,歡聲笑語重又徽肿艠s慶堂。
元春則與寶玉低聲敘着話,姐弟雖幾年未見,但感情很是深厚。
“寶玉,最近讀書了沒有?”元春輕聲細語問道。
此言一出,原本都在談笑的腥耍樕⒆儯嘤挟悩印�
迎着元春的問話,寶玉滿月臉盤兒上現出笑意,低聲道:“讀了。”
原在一旁品茗不語的賈政,聞言,冷哼一聲,道:“當着你大姐姐的面,快別說讀書,否則,連我都要羞死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竟學一些精緻的淘氣!”
寶玉一縮脖子,如喪考妣。
元春:“???”
賈母惱怒道:“一天天,就知道兇寶玉,比着以前,寶玉長進許多了,昨個兒不是還聽着珩哥兒的話,讀着一本書?”
寶玉弱弱道:“《春秋》,是珩大哥佈置了功課,讓寫讀後感來着。”
元春聞言,喜上眉梢,珠圓玉潤的聲音中流溢着歡喜,只是品着讀後感三字,目光漸漸浮起疑惑之色,轉頭看向一旁的賈珩,柔聲問道:“珩弟,讀後感是什麼?”
賈珩道:“給寶玉佈置的功課,我上月離京月餘,寶玉就不大往學堂去了,就想着,他縱不上學,也要讀些書纔是,春秋爲五經之一,他將所思所想記下,日積月累,總有進益。”
元春螓首點了點,望着那神情從容的少年,目帶感激,柔聲道:“我這個弟弟從小不大喜歡讀書,有珩弟能提點着他,真是他的福氣。”
眼前少年書就的《辭爵表》,她也是默誦的。
寶玉能有這樣一位文武雙全的族兄耳提面命,這是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賈珩道:“大姐姐知書達理,若是一直教導寶玉,想來他也能好好讀書,不至厭學如此。”
王夫人在一旁聽得臉色發黑,捏着佛珠的手指骨節發白。
指桑罵槐,這是在說她沒有教好寶玉?
元春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多言。
腥藬⒆旁挘钡竭^了一會兒,賈母吩咐一聲鴛鴦。
在鴛鴦的引領下,賈珩喚上了元春,王夫人也拉着起身隨同,在賈母院落裏的一間廂房裏,幾人落座敘話。
鴛鴦在一旁遞上香茗,然後徐徐而退至屏風後。
賈政面色凝重,開口問道:“珩哥兒,宮裏的事兒,你是個什麼主張?”
其實,在賈珩爲一等雲麾將軍之後,東西兩府的話語權已漸漸挪移至東府。
比如,元春在宮中一事,賈珩就不好插手,反而是西府的賈赦,在往宮裏不停使着銀子。
因無外人,賈珩索性打算言明利害,反問道:“政老爺,當年送大姐姐入宮,是誰的主意?”
賈政愣怔了下,解釋道:“是璉兒他父親的主意,不過,老太太也是應允的。”
賈珩看了眼氣質端麗的元春,嘆道:“這一晃眼幾年了,也沒個準信兒,一直這樣苦熬,想來也不是辦法,我觀當今聖上忙於國事,這二年都不把心思放在選秀上,況時過境遷,如今和當初我賈府聲勢頹靡不振的局面也大不相同了,再讓大姐姐在宮中苦熬一個縹緲的機會,實無必要。”
賈政嘆了一口氣,道:“我又何嘗不知。”
一聽這話,王夫人心頭一慌,急聲道:“老爺,大丫頭去宮裏好幾年,萬一是個有福氣的……”
“二太太都說是萬一了。”賈珩搖了搖頭。
王夫人:“???”
賈珩看向王夫人,沉聲道:“二太太,我賈家一門雙國公,而寶玉他舅舅,也掌着京營十幾萬人,我又掌着五城兵馬司這等要害之地,還管着兵權,如我賈家再滞馄葜F,只怕藏着大凶險!二太太切莫圖一時之榮華,而置王家與賈家老少安危於不顧。”
王夫人:“……”
怎麼說着說着,就牽連着賈王兩族的性命安危了!
元春聞言,玉容倏變,猛地凝眸看向賈珩,愈品愈是……後怕。
賈政卻聽出其中的兇險,點了點頭,說道:“珩哥兒所言不差,我賈王兩家掌着京營、五城兵馬司,再成了皇親國戚,天下的好事兒都落在一家頭上,只怕是禍非福啊。”
王夫人聽着賈珩做如此言,心頭堵得慌。
哪怕再不願意承認,思量一番,似乎又有一定道理?
可……寶玉是能做國舅爺的啊。
賈珩說完,抬頭看向元春,輕聲道:“大姐姐,你如何作想?”
元春在一旁安靜聽着,這會兒,被對面少年那雙灼熱的目光盯視的多少有些不自在,豐美、溫婉的臉蛋兒上有着幾分柔弱,輕聲道:“我……我聽族裏的。”
如今的元春,還未被加封賢德妃,還沒有到可以無視宗族的意見的地步,況且當年元春入宮,原就是爲了重振賈府,現在……
在元春眼裏,賈府都振起來了!
賈珩道:“那我回頭想個法子,向皇后娘娘討個恩典。”
向宋皇后開口討恩典倒不難。
當然不是,“皇后娘娘,你也不想讓然兒在五城兵馬司受欺負吧?或是這份工作對然兒很重要。”
而是尋找時機,以防變數。
還有一個問題,元春出宮之後又該怎麼辦?
這年齡也不小了,能找到合適人家嫁出去?
這比傅秋芳年歲都大……
這會兒,王夫人目光鬱郁,只覺皇親國戚之貴,正在一點點離自己而去。
瞥了一眼賈珩,心頭不由湧起一股恨意。
都是這個珩大爺,一通花言巧語,怎麼突然就……是禍非福了?
你掌着兵權,擔心受着猜疑,難道就可以斷了她家大姑娘的富貴之路!
不行,她必須想想辦法纔是,明個兒去尋尋兄長,看到底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兒。
第293章 並無高下
見賈政贊同,王夫人默認,賈珩沉吟片刻,說道:“政老爺,二太太,我想和大姐姐單獨說幾句話,問一些宮裏,還有我族這些年的事兒。”
王夫人:“???”
賈政聞言,點了點頭,道:“你爲族長,應該的。”
元春柔聲道:“正有一些事情,向珩弟討教。”
王夫人也不說其他,看了一眼賈珩,隨着賈政離了廂房。
一時間,廂房中就剩下賈珩與元春二人。
賈珩看着對面年方二九的少女,四目相對,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大姐姐這些年,是第一次回家吧?”
元春微微錯開視線,望着賈珩身後的屏風出神,須臾,丹脣輕啓,幽幽道:“自當日被送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倏忽數年,這還是借了珩弟的光兒,頭一遭兒回來,而一晃眼間,昔日牙牙學語的姊妹,業已長大長人,青絲烏髮的父母,可見兩鬢微霜……”
這話,幾有“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之態,賈珩凝眸,不由多看了一眼方桃譬李,珠圓玉潤的少女。
他記得元春頗有才華,不僅能彈琴,還能作詩。
元春說着,抬起一張妍美、溫婉的臉蛋兒,看着賈珩,明眸中似藏着星月,明亮熠熠,驚喜道,“還有珩弟,頂門立戶,使我寧榮二府後繼有人。”
眼前少年,以功勞封爵一等將軍,深得聖眷,就連皇后娘娘也設宴唤j,賈族聲勢復振矣。
賈珩說道:“如今族裏,雖不敢言如寧榮二公在時,但也不需大姐姐在那深宮苦熬,求得一線渺茫之機。”
元春點了點螓首,臉上流露出喜色,只是片刻後,就有幾分悵然若失。
賈珩想了想,輕輕道:“大姐姐難道在憂心出宮之後……的姻緣之事?”
他覺得元春在宮裏也是見過世面的,不可能再如豆蔻年華的少女,羞於提及婚事,落落大方,簡單說說,給他喫一顆定心丸。
然而這輕聲之語,卻恍若一顆石子落入心湖,圈圈漣漪見生,元春被一下子說中心事,白裏透紅的臉頰就有幾分滾燙,明眸嗔惱地看了賈珩一眼,羞憤道:“珩弟,你……你怎麼能……”
不過轉念想想,對面少年是族長,又是成了家的,說婚事雖有羞澀,但也並無不妥。
賈珩面色沉寂,清越的聲音如水平靜,道:“大姐姐因我賈族而入宮,姻緣之事,已不是大姐姐一人之事,況我素來覺得姐姐落落大方,縱是提及這些,應也沒什麼吧。”
許是賈珩那平靜如水的聲音,將那一絲女兒家的羞澀沖淡了許多。
元春凝睇看向對面面容清雋的少年,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是沒什麼的,終究不是小姑娘了。”
默然須臾,似自失一笑,續道:“如我這般,芳華不再,人老珠黃……”
“大姐姐……”
賈珩面色古怪,連忙出聲打斷,抬眸看向對面自傷自憐的少女,說道:“大姐姐端莊嫺靜,宜室宜家,正是芳華之齡,不必妄自菲薄。”
如按着原著,元春被加封賢德妃,自有過人之處,再說也只是年過二九,正是芳華之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