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只是,元春擅操琴道,一般而言,懂藝術的人也有多愁善感的情緒。
否則也不會說出,“骨肉分離,終無意趣可言”
元春看了一眼賈珩,抿了抿丹脣。
她都不知緣故,怎麼就和這少年提及自家婚事起來?
可也不知是對方親切自然的態度,還是對方是賈族族長的身份,她竟並沒有多少羞不可抑。
賈珩沉吟片刻,道:“其實,皇后之子開府,或許會賜女官,但多爲側妃。”
有些事,需得提前給元春打預防針。
如果出宮之後,再過一段時間,王夫人再說什麼哪怕爲藩王側妃,也未嘗不是一條富貴之路,元春再生出一些埋怨來。
元春聞言,顰了顰秀眉,柔聲道:“珩弟,是說魏王?”
一時間,心頭浮現一個面容陰鷙的少年。
賈珩面色凝重,說道:“魏王明年開府,但大姐姐,我賈府並不打算再捲入奪嫡之爭,希望大姐姐體諒,況,我與魏梁二王接觸過,觀二王性情,並非良配。”
元春久在深宮,對奪嫡之事應該是知道利害的,至於對魏梁二王的評價,他點到爲止。
元春心頭微震,品着“並非良配”四字,隱隱明白了什麼。
身爲賈族之女,自然要以宗族爲要,而賈珩作爲舵手,如果不看好魏梁二王,她也不能心有旁念。
元春輕聲道:“奪嫡之事,是有大凶險,不過,珩弟多慮了,我爲皇后娘娘女官,倒知娘娘心思,其與魏梁二王擇妃,爲適聖上心意,就不從武勳而選。”
崇平帝猜忌心重,自己位置才坐穩,怎麼容忍成年皇子再和武勳勾連,宋皇后素來善於揣摩上意,不會犯這般忌諱。
賈珩微微頷首,道:“夜長夢多,大姐姐還是早些出宮爲好。”
元春:“……”
端麗、妍美的玉人明眸閃了閃,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怎麼對面少年,比她都上心出宮之事?
想了想,可能是……明哲保身。
“如他這般年紀,就已是一等將軍,手握重兵,如欲求得善終,是需謹慎避禍。”
元春思忖着,覺得有些把握到賈珩的心思。
兩個人又話了一會兒家常,賈珩說道:“大姐姐,先這樣罷,明天,我再見機行事。”
與元春議定出宮之事,賈珩也不多作耽擱,重又回到榮慶堂,剩下的時間,都留給了元春與其父母敘話。
榮慶堂中
賈珩重又進來,迎着賈母以及鳳紈、薛姨媽、寶釵、湘雲、探春、迎春、惜春、黛玉的目光,點了點頭,落座下來。
賈母急聲問道:“都說好了?究竟是怎麼個主張?”
賈珩道:“大姐姐在宮裏熬了這些年,瞧着也沒個結果,求個恩典歸家罷。”
他覺得賈母應該是能抹開這個彎兒的,況且,這麼些年過去,一直沒喜信兒,攀龍附鳳的熱切情緒,也該涼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賈珩先前讓戴權在宮裏使了一把子力氣,夏守忠將元春安排到宋皇后宮裏,還是給予了賈母、王夫人一些渺茫的希望。
但,最終又沒聽着什麼信兒,終究不過是空歡喜一場。
賈母嘆了一口氣,道:“你這個當族長的,老身知道向來是有心氣的,大丫頭她呢,這些年苦了她了,如今能得出宮,也是她的福氣,只是……總要給她尋個好歸宿纔是。”
賈珩凝了凝眉,沉吟道:“婚姻大事,非同小可,還需慢慢物色品才兼備之人,不過現在說這些,言之尚早,縱是出宮,也可與父母姊妹團聚二年,再出閣都不遲,以我家之門第,不管是翰林詞臣,還是軍中將校,都只有旁人高攀的份兒。”
賈母:“……”
薛姨媽笑道:“珩哥兒說得對,論家世只有旁人高攀的份兒,論品貌,也是天仙似的人物,我瞧着大丫頭離家這麼久,是得好好團聚團聚纔是。”
賈母笑了笑,說道:“年歲也不小了,不管怎麼說,親事早些定下來爲好。”
賈珩道:“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總要好好挑選才是。”
元春許個什麼人家,他其實也無法保證。
這誰能保證?
京中權貴人家,適齡得幾乎沒有,小門小戶,估計王夫人也看不上。
主要一來年齡不小了,年方二九,過了年虛歲都二十了,不是說老姑娘,而是錯過最佳婚配之齡,只能挑剩下的了。
二來,遍觀京城王孫公子,也無入他之眼者。
其實,不僅僅是元春,如寶釵今年也有十三歲,再過二年就要訂親,待選一事失敗後,也要提前物色,而金玉良緣的風聲,估計過了這個年,也該放出去了?
賈珩念及此處,轉眸看了一眼寶釵,只見臉若梨蕊、身姿豐美的少女,正稍稍側歪着螓首,凝神靜聽着他和賈母敘話。
這猛地一回頭,倒將寶釵杏眸微動,泛起一抹慌亂,再結合着少年方纔的“女怕嫁錯郎”之語,芳心一跳。
這珩大哥,幾個意思?
賈母聞言,心頭鬆了一口氣,又道:“珩哥兒,現在依你這族長的意思,你大姐姐都出宮了,以後她的婚事,你需得幫着留心,家世什麼的可不論,但人品、前途總要是好的。”
在賈母印象中,賈家老親的那些年輕子弟,與元春同齡的,不是早早成親,就是不大合適,賈母一時間也覺得麻爪,因此讓賈珩這個在外間做事的幫着留心,也在情理之中。
賈珩道:“此事,我會格外留心的。”
薛姨媽笑道:“珩哥兒在外面爲官作宰的,認識那些有能爲的王孫子弟也多一些,比我們這些在內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婦人,見識廣了去。”
賈母笑了笑道:“珩哥兒辦事兒,那是從來沒有差錯的。”
腥烁胶驼f笑着。
賈珩面色澹然,端起一旁茶盅,低頭品了一口,並不接話。
見賈珩面色默然,似不欲深談,鳳姐在一旁岔開話題,又和賈母提及了明日王子騰過生兒一事,腥擞质钦勑ζ饋怼�
賈珩這邊兒坐了一會兒,暮色漸沉時分,王夫人、元春、賈政也再次進入榮慶堂,與賈母作別告辭。
元春近前,臉上帶着依依不捨,行大禮,柔聲說道:“老祖宗,時辰不早了,我也當回去了。”
賈母上前攙扶住元春,眼圈又有些泛紅,囑託道:“大丫頭,在宮裏要保重身子啊。”
這邊廂,李紈、迎春、惜春、探春、釵黛、寶玉紛紛上前勸說、敘話。祖孫、姊妹都有些捨不得。
寶玉深情喚道:“大姐姐。”
元春轉頭看向寶玉,一雙明眸也噙着點點淚光,柔聲細語道:“寶玉以後當好好讀書,遇事多多向你珩大哥請教。”
寶玉唯唯諾諾應着。
“老祖宗和母親,不必相送,平添傷懷。”元春輕聲說着,轉而看向一旁的賈珩,一雙晶瑩明眸帶着期冀之芒,道:“珩弟,我回宮了。”
賈珩道:“我去送送大姐姐。”
賈母點了點頭,笑了笑,道:“去罷,鴛鴦你也代我送送。”
這會兒,湘雲、探春兩個也開口要去送,寶釵杏眸微動,對一旁的薛姨媽說着也去送送這位大姐姐。
最後探春還拉上了黛玉,惜春也帶着丫鬟起身,既是相送,也是返回東府。
賈母皆一併應允了。
因爲元春傳口諭的馬車停靠在東府,只能先往東府,一直將元春送上馬車,賈珩這才折身返回。
回到書房,賈珩看向湘雲、探春、惜春、以及黛玉、寶釵,吩咐着晴雯奉上香茗,書房中溫暖如春,倒也不顯寒冷。
探春輕聲道:“如非兄長,姐姐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呢,在宮裏,要伺候那些貴人,不敢說錯一步,走錯一步,長年累月不見親眷,也不知這些年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黛玉、惜春二人聞言,無不面有慼慼。
寶釵則是抿脣不語,如果是她,她也不知能否受得那般冷寂、孤苦的煎熬。
入了宮,就一定能爲妃嗎?
湘雲蘋果圓臉上少有的認真,歪着腦袋,清脆道:“可那等見不得人的去處,天下怎麼還有那般多女子想要進去呢?”
寶釵抿了抿櫻脣,杏眸凝起,深深看了湘雲一眼,但最終落在對面的少年臉上。
賈珩笑了笑,目光欣賞地看向嬌憨可愛的湘雲,道:“雲妹妹問的好,歷來女子以夫爲貴,天下如論富貴,還有比那朱檐紅牆之內更尊貴的所在?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心如是,也無可指摘。”
如果眼前幾人中,最有事業心的,應該是寶釵,畢竟,以女子之身,可是寫出“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的詩句。
所以,湘雲這番言語,不定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雖寶釵並非小性之人,但總歸不妥。
湘雲嘟了嘟嘴,俏聲道:“戲文上都說,那地方勾心鬥角,人心鬼蜮一般,每天想着這些都要累死了,縱是富貴榮華,也了無意趣可言,倒不如粗茶淡飯,閒雲野鶴了。”
寶釵秀眉下的明眸閃了閃,端起茶盅的手輕顫了下,送至脣邊,呷了一口。
探春笑着打趣道:“雲妹妹是個恬淡的,有古之伯夷、叔齊的志向和美德。”
賈珩笑了笑,道:“賢哉,雲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雲不改其樂。”
這話自是拿湘雲打趣,只是湘雲的閒雲野鶴之言,卻想起一句詩“寒塘渡鶴影”。
湘雲聞聽賈珩之言,如海棠的臉頰嫣然如霞,羞道:“珩哥哥也打趣我,我那裏和那些聖賢可比?”
黛玉罥煙輕笑道:“怎麼比不了,雲妹妹這個雲字就有說道呢。”
迎着賈珩的微笑目光,黛玉心尖兒微顫,臉上帶着笑意,竟有湝酒窩現出,星眸向上瞧着,帶着幾分俏皮,柔聲道:“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裏不是有一個雲字嗎?”
寶釵杏眸眸光流轉,輕笑道:“顰兒才思敏捷,還真有個雲字呢。”
賈珩笑了笑,說道:“閒雲野鶴也好,鯤鵬扶搖也罷,人各有志,各有各的活法,只要不傷天害理,正道直行,並無高下。”
寶釵聞言,凝眸望去,目光漸漸複雜。
第294章 侍奉雙親,以全孝道
寶釵凝眸看向對面的少年,品着賈珩的話,一時心緒微動。
原本因爲湘雲隨口之言,而引起的一些不適和異樣,盡數消失。
事實上,如賈珩這個年齡段的少年,往往很難做到這樣的中正平和,豁達通透。
探春笑道:“雲妹妹,總不能要求天下之人都去做那安貧樂道的隱士吧?”
湘雲點了點頭,想了想,臉上見着認真之色,說道:“珩哥哥這話也沒錯。”
賈珩笑了笑,道:“好了,不說這些了。”
幾人說笑着,過了一會兒,秦可卿喚人來用晚飯。
席間用飯,並無特殊之事可記,倒無需贅言。
翌日上午,賈珩用罷早飯,騎上馬,就往宮中行去。
宮苑紅牆之上尚見皚皚積雪殘留,寒風撫過枝椏光禿禿的梧桐樹,發出沙沙之音,賈珩入得宮中,隨着引見的嬤嬤、宮女,來到廊檐下等候。
坤寧宮,殿中溫暖如春,香氣撲鼻。
宋皇后正在與咸寧公主陳芷敘話,下方廊柱幃幔之畔,嬤嬤、宮女垂手侍立,一旁規規矩矩坐着魏王陳然,十七歲的少年,着蟒服龍袍,麪皮白淨,臉上有着故作沉穩的姿態。
正說話間,就有女官稟告,“娘娘,一等雲麾將軍賈珩已在殿外求見了。”
宋皇后聞言,臉上帶着喜色,道:“宣他進來。”
咸寧公主陳芷斂去笑意,凝眸望去。
不多時,一個內着二品武官袍服,外披暗紅色大氅,身形挺拔一如芝蘭玉樹的少年,在女官的引領下,昂然進入殿中,快行幾步,近得前來。
“臣,賈珩,參見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賈珩行禮參見。
宋皇后眉眼笑意盈盈,輕聲道:“子鈺過來了,快搬個繡墩來,讓子鈺近前坐。”
賈珩拱手道:“謝娘娘。”
轉眼之間,就有女官帶着繡墩,領着賈珩一旁落座。
宋皇后笑道:“子鈺,月餘不見,倒是愈發丰神如玉了。”
因爲有年齡比賈珩就大一些的魏王陳然作陪,故而顯得親切自然,再配合着宋皇后母儀天下的身份,愈是有些視若子侄的意思。
賈珩抬頭看向宋皇后,只見麗人笑靨似花,臉蛋兒豐美,一襲淡紅色宮裳,宛如一株靜靜綻放的牡丹花,窈窕靜殊,按捺下心頭一絲古怪,道:“娘娘謬讚了。”
這等寒暄,註定是有來無回的,他總不能說娘娘月餘不見,愈發美豔動人了吧?
一旁還有兒子在呢。
咸寧公主星眸熠熠,輕聲說道:“賈雲麾,可帶了那兩回目的三國書稿?”
賈珩轉眸看向陳芷,道:“書稿已帶來,正要呈殿下一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