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225章

作者:林悦南兮

  黛玉輕柔的聲音中帶着幾分自憐之意,幽幽嘆了一口氣道:“生來體弱多病,喫藥比喫飯都多,藥方都換了幾種,也沒什麼道士和尚給配冷香丸、暖香丸。”

  最後還是沒忍住,酸溜溜了一句。

  賈珩面色愕然了下,對黛玉的小孩兒求關注的心思倒是生出幾分有趣,輕聲道:“林妹妹,我這兩天尋個郎中,幫林妹妹籌謧�食補的方子,調理調理腸胃。”

  黛玉聞聽此言,嬌軀微震,轉過螓首,回眸看向賈珩,柔聲道:“一再勞煩珩大哥費心,於心不安了。”

  賈珩溫聲道:“應該的,林姑父在信中也託付我照顧你。”

  黛玉聞言,螓首偏轉而過,星眸微微垂着,一時竟不言語了。

  落後二人好幾步遠,紫鵑拉着小丫頭雪雁,不使其上前打擾敘話的二人。

  二人說話間,也到了惜春院落,見得入畫站在門口與一個婆子似在吵架,但其實主要是婆子在說落着入畫。

  “姑娘正是長身子的時候,讓媽媽往廚房喚的雞蛋羹,都兩天沒要過來了。”入畫凝眉說道。

  那婆子說道:“姑娘只指使了我去,但那些後廚掌勺的,各個都說天天這樣,大冷天的折騰人,說落我了好幾回,哪次去我都一肚子氣,你若是不信,你自己去要。”

  入畫聞言,面頰漲紅,急聲道:“我代姑娘每次都給你十文,就是讓你跑腿的,怎麼反過來讓我去要呢?”

  她是大丫鬟,還要伺候姑娘,與後廚爭論的事兒,哪能經常跑去?

  那婆子冷笑道:“一天十文八文的,都夠不着去受夾板子氣,正經的千金小姐,給那後廚支些銀子,都能喫着小竈來,平時學畫倒也沒少使着銀子,怎麼在喫食上倒是儉省許多。”

  兩人正自口角着。此刻,屋裏的惜春,伏在書案前,看着一副畫,搓了搓略有一些發冷的小手,兩彎秀眉蹙了蹙,聽着屋外的爭執,一時間有些心煩意亂。

  離了座,行至門前,掀開棉布簾子,站在廊下,一張原本粉嘟嘟的小臉上,霜色幽幽,清脆的聲音響起,道:“你們兩個吵什麼呢。”

  那婆子斜眼瞧了一眼惜春,不陰不陽笑道:“姑娘若是有能爲,只管打發了後廚去開小竈,我是個老朽沒能爲的,給姑娘辦不了多少事兒。”

  惜春聞言,一張俏麗的小臉滿是鬱怒之氣,也不知是冷得,還是氣得,削肩顫抖着。

  賈珩站在不遠處瞧着,面色漸漸冰冷。

第287章 厚此薄彼,這西府不待也罷!

  見賈珩面色幽冷,一旁的黛玉見此,容色幽幽,輕輕嘆了一口氣。

  下面這些婆子,偷奸耍滑,好賭貪財,哪一個不是慣常會踩低捧高的?

  她客居在此,以往都不好經常使喚這些人。

  賈珩聽着嘆氣,看了一眼黛玉,情知黛玉感同身受。

  紅樓原着就有言,寶釵建議黛玉熬燕窩粥食補,黛玉說擔心婆子咒她死,由此可見榮府婆子暗地裏是如何對黛玉風刀霜劍嚴相逼。

  這邊廂,那婆子斜眉橫眼,白活一通,直將惜春氣得小臉蒼白,嬌小的身軀顫抖着,想要和這婆子爭執兩句,又擔心失了體面。

  “說完了?”

  就在這時,一把冰冷的聲音傳來,在嚴冬凜寒中,宛若刺骨寒風。

  那婆子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冷笑道:“正經兒東府的千金兒,在西府……嗯?”

  說着,勐覺不對。

  這聲音……

  扭頭望去,面色一變。

  只見一個神色陰沉的少年,緩步而來。

  “珩……珩大爺……”那婆子頓時體若篩糠,面如死灰,被那冰冷眼神盯視着,如墜冰窟,手腳冰涼。

  惜春在一旁抿了抿粉脣,秀美雙眉下的明眸,靜靜看着對面的少年。

  賈珩看向那婆子,道:“不是挺能說嗎?繼續說,讓我也聽聽,你還能說出什麼道理來。”

  寶玉房裏的獸炭,只是煙火氣多了一些,都要被王夫人擔心嗆着寶玉,拿出去換新的,更不必說平日裏的飲食起居,周全體貼,精細複雜。

  但惜春呢?

  年紀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喫碗雞蛋羹補補,都要被說三道四。

  雞蛋羹、胭脂水粉以次充好,畫畫顏料……還有什麼?

  想來,這只是冰山一角。

  怪不得養成這般冷僻、孤絕的性子,纔多大一點兒,就開口閉口要做姑子去。

  在紅樓原着中,惜春所謂的青燈黃卷之語,很早就有了,這可不是在賈家敗亡之後,而是在賈家鮮花着濉⒘一鹋胗椭畷r,再不停地用燈謎、酒令等讖語來表述心志。

  一個才十多歲的小孩子,未遍見紅塵,何談勘破紅塵?

  任何人的行爲邏輯,都能從其原生家庭的成長軌跡中尋找到答桉。

  怕是並未勘破紅塵,只是見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念及此處,看向一旁的惜春,見其衣着單薄,巴掌大的小臉兒白膩,滿是清冷之色,嬌弱的身形,宛若一朵嬌怯小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一時間就有幾分動容。

  賈珩取下披着的玄色道大氅,轉而披在惜春身上,溫聲道:“外間冷,先進屋罷。”

  惜春抬起那張冷霜稍澹幾分的臉蛋兒,清眸怔望着對面的少年,卻一動不動,任由少年繫着大氅。

  賈珩給傲嬌小蘿莉繫好大氅,轉頭看向婆子,冷聲道:“你還有臉站着?”

  那婆子聞言,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噗通”一聲,跪在冰涼的石階上,揚起手掌,不停扇着自己的耳光,道:“珩大爺,我喫多了酒,豬油蒙了心,胡亂吣的。”

  轉而看向惜春,哭着求饒道:“姑娘,饒了我罷,饒了我罷……”

  賈珩看也不看那婆子,也不想讓惜春瞧見,遮擋住那婆子的視線,扭頭看向入畫吩咐道:“入畫,你現在就去後廚,要她們現在蒸碗雞蛋羹來,倒也別說是我要蒸的。”

  所以,他幫着西府查賬了幾十萬兩銀子,就養出這麼一幫廢物點心來?

  黛玉靜靜看着賈珩發作,罥煙眉下的秋水明眸盈盈波動了下,心頭若有所思。

  入畫愣怔原地,就聽得紫娟喚道:“入畫,快去罷。”

  入畫“哎”了一聲,迅速跑去了。

  賈珩面色澹然,轉頭看向黛玉,道:“林妹妹,你過來扶着惜春妹妹,咱們先進去。”

  然後,轉頭看向紫娟、雪雁,道:“雪雁,去前院知會聲璉二奶奶,平姑娘過來,紫娟,你看着這婆子。”

  紫娟、雪雁應了聲。

  黛玉星眸閃了閃,上前挽過惜春的胳膊,柔聲道:“四妹妹,外間冷,一同進去罷。”

  惜春點了點頭,垂下的小手緊了緊身上的玄色大氅,感受着尚餘的殘溫,貝齒咬了咬下脣,小臉上最後一抹清冷與怒色,也漸漸消失不見。

  隨着黛玉以及賈珩進了屋子。

  賈珩一進惜春屋中,環顧四周佈置,不由皺了皺眉。

  蓋因,惜春屋裏佈置頗爲簡素,也不知是不是先入爲主的印象,總覺得倒像是禪房。

  目光逡巡過書架,只見上面有幾本封皮泛黃的佛經,面色頓了頓,再往裏走,抬眸看了一眼屏風後,半新不舊的被褥,臉色漸有幾分不豫。

  坐將下來,更有一股冷意襲來,眉頭皺得愈發厲害。

  事實上,除卻賈母的榮慶堂得以燒着地龍,旁得屋基本都是以熱炕、炭爐取暖。

  這時,丫鬟彩屏斟了一杯茶給賈珩、黛玉,然後在一旁候着。

  惜春坐在椅子上,凝眸看向賈珩,就這麼盯着,也不言語。

  賈珩轉眸看向黛玉,問道:“林妹妹,四妹妹這裏怎麼頗爲簡陋,還有這屋裏,有些冷了。”

  黛玉玉容上現出悵然,輕嘆了一口氣道:“四妹妹這邊兒短什麼、缺什麼的,也沒聽怎麼言語,想來也是不大想麻煩旁人的。”

  賈珩看向被玄色大氅裹着的小蘿莉,見其一臉清冷,心頭倒有幾分瞭然。

  惜春是最爲孤僻,清冷的性子,原着中都能和妙玉頑一起。

  當然,這在他看來,無非是同類特質的人,性情投契,抱團取暖。

  彼時,惜春一雙明眸瞧着皺眉思索的賈珩,心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明明不是自己的胞兄,對她那般關心做什麼?

  “惜春妹妹,你在這邊兒受這些婆子閒話,怎麼不往東府說說?或是和你鳳嫂子說說。”賈珩沉吟片刻,問道。

  惜春壓下複雜的心思,清脆的聲音中猶殘留着幾分清冷:“我從小在這兒邊長大,兄長那邊兒也不大管我,在這兒倒不好事事煩勞旁人。”

  賈珩聽着惜春這話,暗道,果然是清冷、孤僻的性子。

  賈珩想了想,說道:“那我和老太太說說,你搬到東府罷。”

  惜春驟聞此言,小臉微變,嬌軀輕顫了下,清脆的聲音中帶着幾分莫名之意,道:“如今東府,我……怎麼住得過去?”賈珩輕笑了下,道:“你原是東府的千金小姐,年歲漸漸大了,一直住在西府,也不大像回事兒,不妨回去住,當然,你若想回來串門兒,倒也不難,現在兩邊兒往來方便,回頭我就和老太太說,你漸漸大了,讀書學畫,甚至將來出閣,東府都要操持着的。”

  惜春聞聽出閣,饒是年歲尚小,心底也有幾分羞意,只是素來清冷的性子,抬眸看了一眼賈珩,沒有言語。

  賈珩道:“你嫂子也在那邊兒,你們好有個照應,我尋個院落,再給你找個好畫師,以後好好學畫,你若想到西府玩兒,覺得這邊兒熱鬧,就只管過來住,但東府那邊兒才總要有個家,哪怕是一年回去住十天半個月,那也是有的。”

  惜春聞言,心頭微震,感受着其中的善意和溫暖,垂下彎彎眼睫,思量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黛玉也在一旁聽着,暗道,珩哥哥是將四妹妹當自己的親妹妹來看了,東府那邊兒有個住的地方,誰也說不了什麼。

  事實上,自從賈珍坐罪失爵之後,敕造的寧國府已與惜春沒有太過干係,原本就地位尷尬的惜春,徹底是沒了着落。

  甚至惜春如果不是因着賈母一手養大,留在西府都有不少閒話。

  但賈珩現在無疑是承認惜春的東府千金之位,旁人再難小覷。

  惜春心如明鏡,如何不知這好意。

  屋內幾人正說話時,外間卻傳來聲響,繼而惜春另外一個丫鬟彩兒,挑開棉布簾子,進來說道:“珩大爺,姑娘,璉二奶奶過來了。”

  原來,雪雁去尋鳳姐,恰鳳姐在榮慶堂陪着賈母敘話,賈母聞聽賈珩因惜春之事發怒,心頭大驚,連忙先吩咐了鳳姐,領着平兒、彩明,並帶着一堆婆子、丫鬟過來。

  至於賈母,隨後就至。

  鳳姐一進惜春院落,見着婆子跪在廊檐下的一幕,面色倏變,待瞧見紫娟,連忙輕笑着上前問着原委,一顆心沉入谷底,挑棉布簾子進了廂房內。

  先見着與惜春挽手安慰的黛玉,衝着點了點頭,而再看賈珩坐在一旁,面色澹漠,一言不發。

  “珩兄弟,這是怎麼了?”鳳姐帶着一股撲鼻的香風,近得前來,輕笑說着,似乎想緩解着冰冷的氣氛。

  賈珩抬眸看向鳳姐,冷笑一聲,說道:“璉二奶奶,我出去月餘,府裏的僕人是愈發沒大沒小,連主子的臉面都敢折,一個下人偷奸耍滑不說,在主子跟前兒還敢陰陽怪氣!”

  與那婆子糾纏,殊無必要,而直接尋管家的鳳姐最爲合適不過,這些嬤嬤好好整治整治。

  他東府,現在是可卿管家,尤氏則在一旁協管,頭等注意事兒,就是嘴上要把門,但凡有碎嘴的,都要攆至莊田種地。

  鳳姐一聽璉二奶奶的稱呼,心頭“咯噔”一下,情知動了真火,道:“珩兄弟,消消氣,那是個粗使婆子,不懂規矩,等下就攆出去。”

  賈珩道:“只怕不止這一個。”

  當你在屋裏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暗中可能已潛藏了一堆蟑螂。

  其實,在榮府裏,哪怕是婆子也分三六九等,地位最高的自是李嬤嬤這樣的哥兒、姐兒的奶孃,次之的就是教引嬤嬤,再次之的就是普通婆子、粗使婆子。

  鳳姐也叱罵道:“珩兄弟,我平時也是管束着的,但總有那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說話間,入畫從外間挑簾進來,道:“珩大爺,廚房掌勺的柳家的,說雞蛋沒有了,讓我們自己花錢買,讓我在櫃裏翻着了,她轉而又說那是預備着頭層主子,不是給二層主子的……”

  鳳姐:“……”

  賈珩輕笑一聲,道:“好一個頭層主子,二層主子!我倒想問問她,在她眼裏,我是幾層主子?還是單單東府過來的都是二層主子?”

  如果按着原着,在大觀園中,這柳家的巴結寶玉屋裏的丫鬟晴雯,在司棋來喚時,就說過這話。

  此言一出,腥诵念^一突兒。

  鳳姐更是“刷”地臉色蒼白,因爲有一段時間都沒見賈珩發如此大的火大,再不要說東西二府之比,更是駭人,急忙說道:“珩兄弟,這下面的人胡唚,你別往心裏去。”

  賈珩道:“如後廚說銀子不夠,可我記得上月,剛剛抄檢出了數十萬兩的銀子,現在一碗雞蛋羹都做不出來?還有這屋裏,鳳嫂子你自己說冷不冷?”

  鳳姐一聽臉上愈是掛不住,喝道:“平兒,將那管事兒的廚娘喚過來!”

  平兒在一旁早已聽得心驚肉跳,連忙喚了幾個婆子去往廚房去了。

  此刻,一屋之人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黛玉拉了拉惜春的小手,寬慰着惜春。

  說來這還是探春當初對黛玉做過的事兒,黛玉此刻反過來拉着惜春的手,感受着小姑娘的情緒漸漸平緩,心頭倒也有幾分異樣之感。

  一直依靠旁人的人,如果有一天發現自己已成了旁人的依靠,無疑是有着一種莫大的成就感。

  屋內正等着,忽地外間彩屏挑開棉簾,入得屋內,道:“老太太、太太,領着幾位姑娘來了。

  不多一會兒,黑壓壓一羣人,從廊檐間挑簾進來,正是賈母、李紈、王夫人、探春、迎春、湘雲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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