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母看着屋內凝結入冰的氣氛,面色變了變,問道:“珩哥兒這是怎麼着了?”
賈珩起身,看向賈母,道:“老太太也來了,正好也聽聽那些下人眼中的頭層主子,二層主子究竟是個怎麼劃分的。”
這話一出,賈母臉色一頓,急聲道:“這話又是從何說來?”
這時,鳳姐身旁的周瑞家的,就和賈母敘說了來由經過。
李紈,探春等人聽着,面面相覷。
賈母又驚又怒,將手中拄着的柺杖,狠狠砸了砸地面,轉頭看向鳳姐,難得一見的惱怒道:“鳳丫頭,你平時怎麼料理的這些人。”
鳳姐心頭髮苦,忙道:“老祖宗,下面人多嘴雜,沒個輕重高低,現已着人去喚了,這必是好好懲戒的。”
賈珩面色澹然,道:“老太太,惜春妹妹爲我東府的千金,我與其兄雖有舊仇,但與她一個小姑娘並無干係,左右不過是爺們兒之間的事兒,她什麼時候都是我東府的千金小姐,現在卻讓這些下人小瞧了去,劃到二層主子上了!”
賈母嘆了一口氣,勸慰道:“珩哥兒,下面僕人沒個眉高眼低的,這必是要好好懲戒的。”
賈珩道:“倒不是懲戒不懲戒的事兒,只是好奇哪個是頭層主子,哪個是二層主子。我方纔過來時,見着寶玉房裏的丫鬟襲人和麝月,說寶玉屋裏的獸炭煙火氣多了一些,就要換新的,而惜春妹妹這屋裏,炭火取暖尚不足,我想着惜春妹妹還是回東府爲好,在我那邊兒,總還是能做個頭層主子的。”
賈珩雖沒有說“厚此薄彼,這西府不待也罷!”的言語,但也差不離兒意思。
至於言說此事,無非是給予壓力,讓西府好好整治整治下面婆子的閒言碎語。
男人可能覺得這流言蜚語,都是雞毛蒜皮,但後宅這些小姑娘,被下面的長舌婦說三道四,心頭慪氣藏心。
不說其他,後世都有網暴,真臨到自己頭上,被千夫所指,閒言碎語,立刻炸了毛,跳了腳。
你倒是大度一些啊。
賈母面色微變,道:“這……珩哥兒,怎麼就到了這一步?”
王夫人:“……”
王夫人臉色難看,宛如喫了蒼蠅般。
這兜兜轉轉都能扯到她家寶玉?怎麼還有她家寶玉的事兒?
是了,方纔她喚着襲人、麝月說換獸炭的事兒。
究竟是誰給這珩大爺說的!
她絕不饒了她!
這邊廂,聽着賈珩的話,探春、迎春以及李紈,神情不一而足。
這等踩低捧高,看人下菜碟的事兒,都是遇到過的。
再怎麼說,她們也是主子,卻時常要受下人的氣!
賈珩道:“老太太,惜春妹妹也大了,終究是我東府的千金,先到那邊兒住幾天,老太太若是念叨的話,兩府隔着一條夾道兒,往來也便宜,讓她再過來小住就是,這小院也給她留着。”
東府有個家,哪怕不住,隨時可回去,在這邊兒都不會被人小覷了。
賈母嘆了一口氣,卻是看出賈珩怒氣未消,這是要執意接惜春回府,許是還有以示寬宏、容人的心思。
只是這多少掃了西府的顏面。
她倒是不怎麼樣,她一手養着惜春長大,誰也說不出什麼,只是……
這般想着,就轉頭看向鳳姐,問道:“鳳丫頭,你覺着呢。”
鳳姐臉色蒼白,強笑了聲道:“先讓妹妹過去住幾天也行,等這邊兒整頓了下人,再將妹妹接過來。”
她總覺得這段時間流年不利,先是自家男人,然後又遇着這麼一遭兒事。
賈珩道:“就這麼着罷,惜春妹妹,收拾收拾,隨我過去。”
他無心去看什麼懲治奴僕之事,到了他這個地步,表達一個態度就好,自該有他人料理。
第288章 黛玉:這是送你的嗎?(感謝書友“武器行01”的盟主!)
見賈珩執意要帶走惜春,廂房之中,一時間陷入詭異的安靜,賈母、王夫人、李紈等人,無不面色複雜。
賈母知木已成舟,嘆了一口氣,說道:“珩哥兒,不妨喫過飯再走?”
賈珩道:“這會兒用晚飯時候還早兒,先前在姨媽那裏才小酌了兩杯,倒不大餓。”
然後,凝眸看向惜春,此刻明眸皓齒、梳着空氣劉海兒的小姑娘,正披着他那件玄色大氅,因小孩兒穿大人衣裳,愈顯得嬌小玲瓏,惹人憐愛。
只是一張清麗、白膩的小臉,神情出奇的平靜,正自看着自己。
目光相接,傲嬌小蘿莉也不知是有些懼,還是有些羞,目光急忙錯開。
“妹妹,先隨我過去,等之後再讓人來收拾你隨身的東西。”賈珩溫聲道。
惜春螓首點了點,應了一聲“嗯”。
賈母轉而抬眸看向惜春,面上現出慈祥的笑意,道:“惜春丫頭,你在你珩哥哥那裏住一段時日,等過幾天,這邊兒人事料定了,再搬過來不遲。”
“祖母。”惜春聞言,喚了一聲,起身,近得前來,闖入賈母的懷裏。
賈母摟着惜春的削肩,寬慰道:“好孩子,你從小就是個懂事明理的,你珩哥哥現在拿你當親妹妹來疼愛,到了那邊兒住着,可好好聽你哥哥的話。”
惜春“嗯”聲連連應着。
賈珩見着這一幕,心頭卻有幾分欣慰。
由此看來,惜春也未必是冷心冷意之人,起碼賈母撫養其長,小姑娘對賈母有着深厚感情的。
許是,如今的惜春,還未到那“不做狠心人,難得自了漢”的心境。
再想起劉姥姥在橋上偶然碰到緇衣乞食的惜春,一聲“惜春姑娘,你們賈家,出事兒了。”
惜春躲開說着“施主,你認錯人了,從無假家還是真家”之時,未嘗沒有傷心感懷罷?
“記得紅樓夢中,惜春唯一一次撒嬌,應是劉姥姥說的‘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喫一個老母豬不抬頭。’,彼時,惜春笑的肚子疼,抱着奶母讓揉肚子,再有劉姥姥進大觀園,對賈母說帶上一張圖繪園子的畫回去給親戚開眼,也是惜春回去來畫,線索交織,最終歸結爲石橋一遇,當真是……草蛇灰線,伏脈千里。”賈珩目光深深,思忖着其中的造化玄奇。
然而,想得深了,忽地一驚,卻是想起見着進榮國府的劉姥姥……
這邊廂,惜春和賈母敘話而畢,轉頭看向賈珩,雖未出言,但那雙清冷、明澈的眸子,卻隱隱等待着什麼。
賈珩衝其點了點頭,笑了笑,道:“走罷。”
惜春應了一聲,這次目光倒沒有躲閃,迎着那溫煦的目光,抿脣不語。
賈母見着,心頭就有幾分捨不得,對着探春和黛玉說道:“三丫頭,林丫頭,你們兩個也跟着過去瞧瞧,安置好了,晚些再回來。”
鳳姐同樣也吩咐着平兒,道:“你跟着看着,若短了、缺了什麼,不管是和東府珩大奶奶說,還是回來和我說,都要添置齊全了纔是。”
平兒道:“是,二奶奶。”
湘雲開口道:“祖母,我也跟着瞧瞧,等晚些再回來罷?”
賈母笑了笑,應允了。
黛玉、探春、湘雲、平兒幾人說話間,隨着賈珩出了廂房,惜春的丫鬟入畫、彩屏緊隨其後。
至於衣帽鞋襪並妝奩茶具,自會有丫鬟、婆子幫着收拾。
賈珩領着惜春以及黛玉、湘雲出了小巧別緻的院落,恰巧看到兩個婆婆帶着一個荊釵布裙、有着幾分姿色的婦人從花牆下的月亮門洞過來。
賈珩瞥了一眼,倒不多言,帶着惜春,沿着抄手遊廊,向着東府而去。
待賈珩走後,看着倏然變得冷冷清清的屋子,賈母嘆了一口氣,對鳳姐叮囑道:“鳳丫頭,這家裏是得好好收拾收拾了,珩哥兒前前後後幫着府裏辦了不少事兒,臨了惜春丫頭……珩哥兒聽了怎麼不寒心。”
鳳姐丹鳳眼閃了閃,心頭對僕人也頗是惱火,道:“老太太放心就是,家裏這些犯了口舌的婆子、丫鬟肯定是要好好整治整治的。”
王夫人聞言,目光陰了陰,暗道,的確是該收拾了,如非寶玉屋裏的長舌婦,嘴上沒個把門兒的,方纔就不會得那珩大爺說落她家寶玉。
這頭層主子、二層主子對比着,拿寶玉作筏子,折得倒像是她的體面了!
或成最大輸家的王夫人,此念一起,再無意多留,就想去寶玉房裏。
當然,也是王夫人心善,許是看不得等下鳳姐懲治僕人,轉頭看向一旁的賈母,一時並未多想,笑了笑說道:“老太太,這邊兒怪冷的,先回去罷。”
賈母、鳳姐:“……”
在一旁始終旁觀不語的李紈,秀眉蹙了蹙,秀雅的臉蛋兒上現出一抹異樣,深深看了一眼自家婆婆,思忖着,合着你也覺得冷?那先前那位珩大爺口中所言,寶玉房裏的無煙獸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事實上,賈珩先前將寶玉拉出來,也在某種程度上封堵住了賈母挽留的口。
厚此薄彼,旁的話也說不出。
畢竟,寶玉在飲食起居、衣服器用上是獨一份,再稍次一些則是黛玉。
正所謂,唯寶黛二人獨得賈母寵愛,尤在三春之上。
而探春、迎春、惜春,尤其是後二者,存在感薄弱,惜春身份尤爲尷尬,賈珍不聞不問,故常有下人說,”這是養在我們西府,在東府還不知怎麼樣呢?”
賈母嘆了一口氣,拄着柺杖,道:“先回去罷。”
經過這番鬧事兒,也不知東西兩府會不會因此隔閡,還有那珩哥兒心頭不定有着芥蒂,她回去都得想個法子化解一番纔是。
不僅是賈母,一旁的鳳姐,心頭堵的慌同時,也擔心生出什麼嫌隙來,就吩咐了平兒去往東府。
過了一會兒,彩明挑開棉簾,脆生生說道:“老太太,璉二奶奶,柳家的帶過來了。”
賈母與王夫人、李紈等人並不理會,在婆子丫鬟的簇擁下,折返回榮慶堂。
不提鳳姐在此如何懲治柳家的以及那位碎嘴的粗使婆子。
卻說賈珩這邊兒,帶着惜春,回到東府。
一行人走在寧國府曲折環復的迴廊上,賈珩對着惜春,輕聲道:“在我住得院落西邊兒有個小院落,你以後就居住在那裏,衣食器用都是俱全,與我並無二致,再撥付過去兩個丫鬟,讓你使喚着。”
瞥了一眼清麗小臉兒繃着的傲嬌小蘿莉,他覺得等抽空,還是要給惜春做做心理疏導。
否則,哪天再對尤氏說什麼帶累我之言。
惜春緊了緊大氅衣領,抬眸看着那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心頭暖流湧過,輕聲道:“多謝珩大哥。”
傲嬌小蘿莉終究並非無情之人,不動聲色地將珩大爺,改換成了珩大哥。
湘雲蘋果圓臉上洋溢起笑意,道:“珩哥哥這般疼愛你,真讓人豔羨,怎麼,你還繃着小臉兒呢。”
說着,笑着伸手,就去捏惜春粉膩的臉頰。
惜春猝不及防,被湘雲捏了下臉頰,嗔惱道:“雲姐姐。”
許是受得湘雲的笑容感染,清冷小臉再也繃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賈珩輕笑道:“你這年紀,該向你雲姐姐學學,多笑笑。”
惜春耳畔聽着略帶寵溺的溫言軟語,抬眸看向笑意直達眼底的賈珩,目光恍惚了下,卻不由回想起方纔在廂房中的迴護。
眼前少年在外面的那些傳聞,她其實都有留心的,但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現在……
黛玉在一旁看着二人,星眸閃了閃,心底不由幽幽嘆了一口氣。
幾人說話間,就進入內廳,齊齊落座,夜色也漸漸落幕,丫鬟掌了燈火,廳中明亮如晝,因有地龍燒着,倒不顯寒冷。
而在後院之中,聽到賈珩帶着惜春回返的秦可卿、尤氏、尤二姐、尤三姐都一起過來,早從探春隨行的丫鬟侍書口中得知西府那邊兒的事。
秦可卿一見賈珩,麗人柔聲喚道:“夫君。”
賈珩衝秦可卿點了點頭,道:“吩咐人將西邊兒的院落收拾收拾,讓惜春妹妹住下,再撥過去兩個丫鬟,照顧着。”
尤氏見着惜春,也近前喚道:“妹妹。”
惜春明顯對尤氏有些冷淡,臉上笑意斂了幾分,喚了聲道:“嫂子。”
恰在這時,秦可卿吩咐着寶珠過去收拾院落,尤氏回頭笑道:“寶珠在你跟前兒伺候着,我帶着彩蝶過去罷。”
秦可卿美眸微動,笑着應聲,由着尤氏去了。
惜春凝眸看向尤氏,抿了抿粉脣,沒有言語。
賈珩見着姑嫂之間相敬如冰的一幕,心頭也有幾分感慨。
尤氏原爲賈珍之妻時,素有鋸嘴葫蘆之稱,而賈珍對在西府的胞妹不聞不問。
惜春心頭不可能不感到寒心,那麼對賈珍逆來順受的尤氏,在惜春心頭,想來也沒什麼好感可言了。
念及此處,賈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心道,如是惜春見到那天尤氏向他送圍巾,會不會說一句,“嫂嫂,惜春有話說……嫂嫂對得起流放在外的兄長嗎?”
難說……
“這個孤僻、冷漠的性子,冷心冷口,估計比晴雯的爆炭脾氣都難調理。”賈珩放下茶盅,思忖着,正好對上在一旁侍立的晴雯。
削肩膀、水蛇腰的晴雯,衝賈珩輕輕笑了笑,那張狐媚的瓜子臉蛋兒,嗯?眉眼彎彎,竟見着幾分溫婉、柔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