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20章

作者:林悦南兮

第37章 不過讀書、習武四字而已

  秦府

  宮裳麗人玉容失神,彎彎眼睫下,眸中浮起憂色,抿脣不語。

  一瞬間,各種思緒在心底湧起,酸澀交織,最終化爲自怨自艾的一句……她爲何這般命苦?

  如果她讓父親退了這門親事,那賈珩會不會也來鬧,他連東府裏的賈族族長都敢打,若是給父親一通老拳……

  想起自家父親一把年紀若上碰上這般折騰,秦可卿芳心一沉,原本嫣然如花的面頰就是霜白。

  寶珠嘆了一口氣,道:“這位珩大爺,也太沖動了,動不動與人毆鬥,若是成親之後,天天與人好勇鬥狠,可怎麼行啊?”

  瑞珠接話說道:“還是早早稟告了老爺纔是,讓人退了這門親事纔是。”

  “不,不可。”秦可卿失聲說道,因爲憂切,聲音都帶着顫抖。

  瑞珠和寶珠都是齊刷刷地看向自家小姐,目光詫異。

  秦可卿輕輕搖了搖頭,道:“這賈珩既是個好勇鬥狠的,連賈家的族長都敢動手打,若是發了狠,再來上門尋釁,我們秦家又當如何?”

  瑞珠挑了挑眉,嬌聲道:“那就報官!他再兇橫,還敢和衙門裏的差官兇橫去?咱家老爺,怎麼說也是朝廷的五品命官!”

  秦可卿幽幽嘆了一口氣,蹙眉道:“話是這般說,但他若只是一味來上門滋事,做青皮無賴之舉,官府未必管得了這些。”

  而在這時,正在主僕三人對退親之事一籌莫展之時,外間吳嬤嬤道:“姑娘,那位珩大爺來了。”

  正在“大聲密帧钡闹鲀W三人,都被吳嬤嬤的聲音嚇了一跳,說話間,吳嬤嬤已挑簾,繞過屏風,進入廂房,笑道:“姑娘,珩大爺過來下聘書來了,老爺在前廳接待着呢。”

  因秦可卿這二日只是讓寶珠、瑞珠帶人打聽關於賈珩的情況,並沒有告訴吳嬤嬤,吳嬤嬤還不知自家姑娘,心思又有轉變。

  秦可卿抿了抿櫻脣,想了想,柔聲道:“寶珠,瑞珠,隨我去看看。”

  如果有可能,她還是想見見賈珩,問問他這般不知輕重,與人毆鬥,何以成家立業?如果能使其羞慚而退親……

  “姑娘,還沒過門呢,這可不興這個,等三書六聘之後,也就十來天的時間了。”吳嬤嬤只當秦可卿急着去見那位賈家郎君,老臉上掛着笑意,打趣說道。

  秦可卿卻沒有被打趣後的嬌羞,只有一顆芳心悽苦無比,道:“我家和他家是早定的娃娃親,也算婚書早定,況我和他上次也見過面,若只是答問幾句話,有丫鬟和父親在,也不妨事的。”

  她上次就沒沉住氣,受那賈珩表象所欺,這次她最好是當着父親的面,親自問問纔好。

  吳嬤嬤想了想,覺得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當然,也和秦家原是小門小戶有關,規矩倒也不似公侯之家那般大。

  這邊廂,賈珩隨着秦業進入花廳,分賓主落座,僕人奉上香茗。

  秦業接過賈珩遞來的聘書,拆封細覽,須臾,手捻鬍鬚,點了點頭,笑道:“賢侄,佳期既擇定,就可履六禮之儀了。”

  秦業許是還不知昨日在翠紅樓中發生的毆打賈珍一事,這位工部營膳司郎中,在工部屬於那種老黃牛型的人物,兢兢業業,消息相對閉塞一些。見秦業收了婚書,聘禮已畢,賈珩心下也鬆了一口氣,拱手道:“婚事典儀禮制,還要請世伯看顧纔是。”

  秦業笑道:“賢侄家中情況,老夫已有所瞭解,如今既已下聘,倒是可以改口了。”

  他這幾日,思來想去,覺得既然女兒可卿中意這賈珩,倒不妨玉成好事,再說這少年儀表堂堂,舉止有禮,待人接物,自有一番從容氣度,許是個成器的,並非販夫走卒之輩,引車賣漿之流。

  他年紀也漸已老邁,膝下只一子秦鍾,性情靦腆、柔弱,若有等人在外頂門立戶,以後還能有所照應。

  賈珩聞言,面色頓了下,起身深施一禮,鄭重道:“小婿見過岳父大人。”

  秦業起身,上前攙扶,把臂笑道:“賢婿,老夫只這一女,從小嬌生慣養,過門之後,賢侄還要多包容纔是。”

  賈珩連道不敢,翁婿二人重又落座。

  秦業又問道:“賢婿這兩日在忙什麼?”

  賈珩道:“回岳父大人,不過讀書,習武四字而已。”

  秦業聞言,抬起一張蒼老的面容,詫異道:“賢侄讀書,莫非打算以科舉入仕?可爲何還要習武?”

  在他理解中,武夫地位還是多少不如讀書人的,科舉是正經功名出身,且不用像武將那樣拿命在戰場搏殺富貴。

  若他是正經科甲出身,也不會蹉跎半生,纔在工部堪堪混到如今的五品。

  賈珩道:“小侄的確有意求一個科甲功名,只是君子六藝,總要通一些纔是,而且習武,可以強身健體,不生災病。”

  他也不好說,我看這亂世將臨,外有胡虜肆虐,內有寇盜四起,習武退而保得家國桑梓安寧,進而拉起隊伍,效陳吳劉項。

  然後,被叉出去……

  秦業手捻鬍鬚,欣慰笑着說道:“賢侄此論帐钦恚瑖ǘ﹃P中百年,至於如今,文貴武賤,翰苑詞臣比之武將出身不知要清貴許多,在官場中用事、遷轉都要便宜許多。”

  賈珩心頭暗歎,秦業作爲陳漢體制中的一員,都有如此想法,可以想見如今的陳漢上下,重文抑武之風糜盛。

  不過,這也是歷朝歷代至於王朝中葉的普遍現象,後世某朝何嘗不是如此?

  秦業又說了幾句,似沉吟了下,道:“賢婿,賈府那邊最近沒有什麼動向吧?”

  而二人敘話之間,秦可卿和丫鬟寶珠和瑞珠業已到了珠簾後,聽到花廳中,自家父親的話語,落在耳中,就是一驚。

  這……如何賢婿都叫上了?

  而又聽到自家父親沉吟說着,“東府裏,最近……沒尋賢婿麻煩吧?”

  秦可卿這時連忙凝神傾聽,只聽那少年說道,“正要和岳父大人說,東府裏的賈珍昨晚在翠紅樓約我,想要以千兩紋銀,買斷婚書,被我怒打一通,今早兒去稟了老太太,賈太太已發了話,徹底斷了賈珍的念想。”

  這邊廂,賈珩說完,去看秦業這位老丈人的臉色,忽地,眸光微動,卻是眼角餘光掃到珠簾處一抹裙裳身影。

  “秦可卿,還是丫鬟?”

  這種與賈珍衝突的事情,自是沒有隱瞞必要,而且也……隱瞞不過去。

  與其等秦業自己從旁人處得知,一拍大腿,直呼壞了,方寸大亂,還不如由他主動開口,稍稍釋其疑惑。

  果然,秦業聞言,大驚失色,道:“賢婿何以如此魯莽?怎麼能動手打人,那東府之主是朝廷三品威烈將軍……”

  等秦業面色煞白,消化完這個“噩耗”。

  賈珩纔開口道:“彼等不顧體面,以千兩銀子,想要讓我賣妻求榮,岳丈大人以爲我還要忍氣吞聲嗎?”

  秦業看着少年,面露苦笑,嘆道:“可,可也不能動手打人……”

第38章 如非良人,只是三尺白綾,紅顏薄命

  花廳之中——

  秦業長吁短嘆,面有愁容,不僅僅是賈珩打人,而且還擔心東府那邊會報復。

  賈珩輕笑一聲,道:“岳丈大人不必擔心,雖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可許多時候,只有動手,別人纔會和你動口……賈珍雖惡,但老太太是明事理的人,如今由老太太評理,賈珍已暫時偃旗息鼓,不會再來煩擾岳丈大人,至於後續報復,岳丈大人莫非忘了小婿也姓賈?爾等奪族人親事,理義全失,小婿行事之前,都有一番思量在的。”

  賈珩說完,也是端起一旁的茶盞,抿了一口。

  他現在還沒有到,“我之一生,何須向爾等解釋”的地位,這些心思還是要說清楚,不僅僅是解釋給秦業聽,也是說給偷聽的秦可卿。

  一味剛愎自矜,不屑解釋,讓人去猜心思,反而橫生波折。

  秦業也好,秦可卿也罷,都不瞭解他,對他有疑慮,反而是正常的。

  不過相比對賈母的示之以剛,不卑不亢,對秦業和秦可卿,就要顯出舉重若輕的耐心來。

  如果他都六神無主,如臨大敵,秦業和秦可卿怎麼可能相信於他?

  聽少年氣定神閒,侃侃而談,秦業嘆了一口氣,不過心下稍松,雖說少年所言,與他穩重的心性多少有些相悖,甚至對這門婚事,心底隱隱有一絲悔意,但方纔“賢婿”話已出口,再想反悔,他這張老臉也沒地方擱了。

  可眼睜睜看着自家女兒嫁過去……

  “罷了,罷了,可卿若是中意就好。”秦業面上雖有愁容,

  就在這時,珠簾嘩啦啦響動,蓮步輕移,着翠色羅裙的少女,俏生生站在不遠,問道:“珩大爺,若是東府裏來日尋釁報復過來,又當如何?難道珩大爺也打將過去?”

  秦業抬眸看向丫鬟寶珠,皺了皺眉,道:“姑娘呢?這話是誰讓你問的?”

  其實不用問,他就知道,自家女兒就在珠簾之後。

  女大不中留啊……

  秦業心底暗歎,卻是誤會了自家女兒在擔心賈珩得罪了寧國府,前途未明。

  賈珩道:“老太太既已爲此事定了調,東府裏想以此事拿我,勢必不能,至於旁事,可能這位姑娘不知,我平日不往東府裏去,賈珍縱要害我,也無計可施。”

  這時,從珠簾後嘩啦啦,瑞珠道:“那珩大爺,不如往日勤向東府裏去,平時以何營生呢?”

  秦業也是皺了皺眉,品出了一些不對勁。

  賈珩卻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那珠簾,問道:“秦姑娘可否出來一敘。”

  瑞珠道:“男女授受不親,如何好輕易見面?”

  秦業面色變了下,恍然大悟,暗道,難道自家女兒也對這位賈珩有所疑慮。

  想起上次這賈珩來時,自家女兒也是開口

  賈珩神情默然片刻,道:“既是讀書人,無非撰文稿暫以稚瑢磉�是要走科舉正途的。”

  秦業嘴脣翕動了下,欲言又止,雖說他看不出自家女兒什麼主意,但可卿自小主意就正,許是另有計較,也未可知。

  寶珠輕笑了一聲,杏眼帶着幾分審視,似是揶揄道:“只聽賈公子平日裏最喜舞刀弄槍,沒想到口口聲聲自稱讀書人。”

  她這幾日打聽這位珩大爺的過往,雖無斑斑惡跡,但也是不太上進的。

  賈珩沒有與其辯解,神色淡淡,只是皺眉道:“秦姑娘也是這般認爲的嗎?”

  小姑娘的揶揄,他並沒有什麼生氣,任誰打聽到前身過往的事蹟,都會打上一個大大問號。

  這是人之常情。

  賈珩道:“秦姑娘前日履諾之言,擲地有聲,言猶在耳,難道今日聽信市井之言,而改易心意嗎?”

  “我……”秦可卿在裏面終於呆不住了,挑簾走出,一身淡紅色羅裙,青絲如雲,一張國色天香的臉蛋兒上,目光楚楚地看着對面的少年,這時四目相接,只覺一雙沉靜、清冷的眸子,陡然銳利幾分,一時就有愣神,垂下眼瞼。

  說來,雖是偷偷瞧了幾回,但四目相對還是頭一遭兒。

  秦業嘆了一口氣,喚道:“可卿……”

  “爹。”秦可卿螓首低垂,抿了抿丹脣,輕喚一聲,然後走到自家父親身旁,扶住老父的胳膊,看向賈珩,清聲道:“非是改易心意,只是對公子過往……心存疑慮。”

  賈珩一時默然。

  他現在所能做的,也只能解釋到這一步。

  難道讓他立個三年之約,等他中舉,功名在身,再來迎娶秦可卿?

  他縱然百分百可以做到這一步,也不會以此爲諾。

  這就好比,我來日爲官作宰,事業有成,再來娶你一樣,他向來不以爲然。

  所謂,我的貧寒艱難,你都沒有參與分毫,富貴何與共之?

  他可以理解秦可卿沒有深入瞭解他,聽得一些社會評價,就對他心有成見。

  畢竟這時代,盲婚啞嫁,的確很容易出婚姻悲劇,是的需要多打聽。

  只是,他也有他的堅持。

  秦業見着這一幕,明顯能感受到自家女兒的糾結心情,欲言又止。

  聘書都收了人家的,剛纔賢婿、岳丈喚着,轉眼間再起反覆,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

  這就是家中沒有女主人之故了,於婚姻大事,慮事不周,處事不宜,一錯再錯。

  從一開始秦可卿沒有打聽賈珩爲人,就出來重然諾,再到現在秦業抹不開面兒,女兒不好言辭拒絕,無不因此。

  當然,也是秦業父女本性良善,老實可欺,直接如那戲曲中的嫌貧愛富,什麼娃娃親,什麼婚書,我就是翻臉不認人,一撕兩半,你能奈我何?

  這邊廂,秦可卿玉容幽幽,抿脣不語,想起少年怒打賈族族長的事蹟,以及方纔面對自己父親的釋疑之語,一個是魯莽武夫,好勇鬥狠,一個是舉止有禮,心思謹細。

  秦可卿容色變幻,凝眸看向那藍衫少年,只覺得辉谀菤赓|沉靜的少年身上,恍若有一層迷霧,真真假假,讓人難以看清。

  幽幽一嘆,微微閉上眼睛,那眉眼冷峻,不見喜怒的面龐,隱隱在眼前浮現,少頃,款步輕移,走到珠簾之畔,微微垂下螓首,明眸隱有晶瑩閃爍,道:“賈公子,事已至此,可卿自當奉約完婚就是,君是好是歹,是賢是愚,左右是我的命罷了。”

  這已是秦可卿第二次說起命,只是第一次,那是因少女驟聞婚事後,心生嬌羞的情切之語,而這一次才真正有些認命的感覺。

  你是好是歹,是賢是愚,是真是假,我自認命就是。

  如非良人,只是三尺白綾,紅顏薄命。

  “姑娘……”寶珠臉色蒼白,失聲說道。

  這多好的機會,當着老爺的面,若是拒了這珩大爺,姑娘就可另擇佳婿,這焉能認命,女兒家的婚姻大事兒,也是能認命嗎?

  秦業就是嘆了一口氣,臉上就有些尷尬,迎着賈珩依然是看不出喜怒的面容,似是寬慰自己,也似是寬慰賈珩,道:“賢婿,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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