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21章

作者:林悦南兮

第39章 不言而言

  賈珩與秦業說話之間,已至晌午,秦業就喚了僕人,吩咐廚房整治酒菜,算是留飯。

  席間談話,秦業嘆道:“賢婿,老夫就可卿這一個女兒,可卿她自小就主意正,性子爽利,過了門兒,還望賢婿不要以方纔之事爲念纔好。”

  賈珩點了點頭,道:“岳丈大人,婚姻大事,關乎一生幸福,秦姑娘有所疑慮,分屬人之常情。”

  他並未覺得方纔有什麼不妥,秦可卿對他疑慮也好,還是所謂“認命”之言也好,都在他預料之內。

  來之前,就知必有反覆,不是在秦業,就在秦可卿。

  而他把話,方纔將將說到七分,也是火候剛好,秦可卿從過往看他,他不可能拍着胸脯去保證以後如何如何。

  就好像,別人去質疑他沒有錢,他不可能去證明自己有錢,把四個口袋全掏出來給人看的道理。

  把肚子剖了,來證明自己喫了幾碗粉兒?這是六子的少年人行爲,張麻子不會這麼做。

  先前他的對答,就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展示他是什麼樣的人。

  若有心有識,不言而言,自會判斷。

  他未來所行之事,於荊棘之中走出一條道兒來,若無識見、魄力,豈能渡盡劫波尤在?

  而且,許多事情,秦可卿一開始存着太高的心理期望,未必是一件好事兒。

  如果之後自己發現,不比他自己都擺出來說要強許多?

  人啊,總會相信自己看到、自己發現的東西,而且篤信不疑。

  最關鍵的一點兒是……他又何嘗對秦可卿沒有疑慮?

  情天情海幻情是身,情既相逢必主淫……這可不是什麼好判詞,而從方纔來看,這位紅樓中兼釵黛之美,有着絕世尤物之稱的女子,還是有些矛盾的,既有着自縊橫樑的剛強一面,又有着逆來順受的柔弱一面。

  這纔是活生生的人……就挺好的。

  當然,若最終被拒,他也不會任性負氣而走,而是另外一套預案,只是那個預案雖然最終抱得美人歸,但……

  還是不去假設了,前世某外交天團,從來拒絕回答假設的問題。

  最終的結局,終究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賈珩和秦業喝着酒,也不知是翁婿關係已定,還是與之交談,秦業也漸漸發現對面少年談吐不俗,又問了賈府那邊可有動向,賈珩皆坦言以告。

  當秦業聽說老太太不僅沒有責罰,還賜了一個丫鬟調和糾紛之時,秦業讚了一聲老太太明事理,沒有多想,卻將最後一些疑慮也漸漸壓下。

  秦業問道:“賢婿啊,還是需讀書入仕纔是,可曾選好塾師?”

  秦業雖爲工部郎中,聽着五品官,官不小,但職掌是營膳司,分屬濁流,倒也不認識什麼正經科甲出身的讀書人,否則自家兒子秦鍾,也不會後來去賈家族學,讓代儒授學。

  賈珩道:“小婿原苦於沒有良師益友相伴……只是前日,有幸得了一位朋友的薦書,可至國子監文萃閣充任典書一職,平時理書閒暇之餘,也可至監中旁聽講郎授課,原是拜訪了岳丈大人之後,下午就打算過去看看,若是一切順利,就在監中應事、讀書。”

  秦業聞言,就有些驚訝,道:“國子監的文萃閣?早聞那裏藏書頗多,典書一職,更可時常接觸講郎、教授,倒是個好職位。”

  秦業此刻,再去回味方纔少年所言讀書、習武四字而已,以及這疊加起來,當真是字字有應,從無虛言。

  方纔所言撰文以稚�有所覽聘書之上令他眼前一亮的字跡,原以爲是信口誑言,或是尋人捉刀,如今看來……全是出自少年之手了?

  “也只是讀書、聽課,往來便宜一些,如需科舉進仕,還需苦讀下一番工夫纔是。”賈珩輕聲說道,並無任何自矜之色。

  只是看着秦業原本愁容滿面,而逐漸顯露出驚喜的反應,心頭暗道,這就是說話先後順序,造成的心裏期待不一樣。

  如果他方纔在秦可卿有疑之時,如孔雀開屏一樣,把話說到十分透,都未必有這效果。

  這就是潤物無聲,說七藏三。

  將來進入文官體系,這些都是必備生存技能。

  什麼應收,非必要不,惡意……

  他有時候可以不用,但不能不懂,不知。

  秦業想了想,清咳了下,老臉就有些微熱,問道:“方纔老夫觀那聘書之字,館閣之體,清秀雅正,豐潤淳和,已得章法,也不知是哪位先生所寫?”

  這時代,想要走科舉仕途,若是字不好,基本等於判死刑,身言書判,吏部授官之時,都會考覈。

  而聘書之字,賈珩則是改以館閣之體,圓筆中鋒,雅緻纖麗。

  賈珩放下酒盅,道:“不敢當岳丈大人之謬讚,是珩所書,只是許久未寫,手都生了,見笑大方。”

  館閣體這種東西,公文寫作必不可少,前世好奇之下,還是描摹過二沈之帖的。

  秦業聞言,手捻鬍鬚,臉上終於有了真切笑容,說道:“難得,難得。”

  剩下的就不用問了,眼下言語並無一字不盡不實,諏嵖尚牛葼戨y得的是,又沒有年輕人的浮躁。

  至於功名富貴,只要肯讀書上進,來日再看就是。

  不過,事已至此,再想起反覆,也不成了,正如自家女兒所言,是好是歹,一切爲命。

  說來說去,都是自己當初許了人家。

  二人又用了飯菜,一直到未正時分,喝茶敘話,賈珩看了天色,起身,行了一禮道:“岳丈,時候不早了,小婿還要往國子監中一行,後日再來登門拜訪。”

  秦業點了點頭,笑道:“賢婿且去,阿福,替老夫送送。”

  話雖是這般說着,但秦業還是送至廊檐下。

  賈珩衝秦業拱了拱手,作道別之語,而後在僕人引領下,出了秦府,乘着李大柱趕着的驢車,出了巷口。

  待賈珩離去,秦業轉身回廳,對着吳嬤嬤道:“可卿呢?”

  “姑娘就在後堂坐着,剛纔用了些飯菜。”吳嬤嬤笑了笑,說道。

  秦業想了想,挑簾進入後堂,就見自家女兒坐在小几之畔,抱着一個橘貓,神情似百無聊賴。

  “爹爹……”秦可卿抬起一張楚楚動人的臉蛋兒,美眸中有着幾分複雜之色,問道:“他……走了?”

  秦業將聘書遞給秦可卿一旁的小几上,笑道:“方纔之言,你應也聽到了,爲父看着他也不像個少不更事,不知上進的,你不要聽些市井之言,而且先前說履諾的是你,剛剛又……這一來一回,反而讓人心裏起了芥蒂。”

  說着,看了一眼寶珠和瑞珠兩個丫鬟,訓斥道:“天天在姑娘耳邊胡說什麼,聽風就是雨,打聽個不齊不全的,就來教唆姑娘!再幾番下來,姑娘的名節,全部都要葬送到你們手裏了!”

  寶珠和瑞珠垂下了頭,訥訥不敢應。

  秦可卿柔媚動人的眉眼低垂着,雪膩臉頰也有些羞紅,輕聲道:“女兒先前就有言,他是好是歹,我自認命就是了。”

  說着,拆開那聘書,看着上面的字跡,暗道,這真是他寫的?

  若是好勇鬥狠的武夫,斷沒有這手字纔是……

  “罷了,罷了,是真是假,是好是歹,只要他待我好……就是了,再心思不定,左右搖擺,真的就沒臉了。”秦可卿目光失神,心底幽幽一嘆。

第40章 國子監

  見自家女兒失神,秦業沉吟了下,又道:“他動手打東府裏那位,爲父剛纔就在心裏反覆琢磨,就是越品越是……”

  他也不知怎麼的,事後想起來,竟有細思極恐。

  秦可卿聞言,抬起一張如花霰明豔無端的臉蛋兒,詫異道:“這……不是他衝動之下,與人好勇鬥狠嗎?”

  秦業搖了搖頭,說道:“爲父方纔是被這消息驚到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從榮府里老太太評理,又賜了個丫鬟,他方纔所言,一切都在思量之中……爲父原以爲是少年人事後,並未留意,如今看來,都在其盤算之內。”

  秦可卿眨了眨眼,看着自家老爹臉頰紅撲撲,暗道,莫非爹爹剛纔喝了酒?在這裏胡思亂想?

  秦業手捻鬍鬚,說道:“雖看似魯莽,但最終能擋住東府裏的那位,還讓西府裏的老太太評理,眼下更是安然無恙,如此種種,果在思量之內,你還記得上次他來時,可還說的什麼?”

  秦可卿蹙起罥煙眉,檀口微張,道:“爹說他上次……”

  “左右不過一場官司要打,從那一天他就料得了?你見過年輕人,那有打個人,還走一步,看三步的?”秦業最後一句話,幾乎如劃破黑夜的一道亮光,讓秦可卿嬌軀一顫同時,也讓瑞珠、寶珠兩個丫鬟,失聲叫了下。

  這般一想,還真如老爺所言。

  有些時候,人就是這樣,一旦覺得某人諏嵖尚牛@就看入了眼,對行爲就加了美化濾鏡。

  秦業道:“還有你說那話,若是旁得一個年輕人,被你一激,臉上不紅不白的。可他小小年紀,面不改色,倒像是衙門裏的堂官似的。”

  這後面,多少就有些濾鏡了。

  不過,秦可卿這麼一想,發現還真是,她說什麼是好是歹,不過唯命,話裏話外,可見輕視之意,但少年面色不改,目光沉靜,既無惱羞成怒,又無自傷自憐。

  這是少年人?

  “莫非他看不上女兒,以爲可有可……”秦可卿玉容幽幽,情切之下,說到一半,就覺得臉頰滾燙,頓住不言,她剛剛都在說什麼啊。

  也太不矜持了……

  寶珠道:“姑娘,剛纔不是說賈府里老太太,還賞他了個丫鬟的嗎?想來公侯之家的丫鬟,顏色好……”

  秦業皺了皺眉,面帶怒氣,喝道:“又在混說!若其如此,何以坦障喔妫磕氵@丫鬟,見事不明,聽風是雨,挑唆不知多少是非來!”

  寶珠臉色蒼白,垂下了頭,不敢應。

  “爲父覺得不像,許是另有思量,也許是胸有成竹。”秦業後面都沒有說,但心底隱隱有些異樣。

  連賈家族長來阻,都強勢打回,若是女兒婉拒,或許還會生出幾分波折來?

  其實,或許在某人眼裏,無非就是秦可卿,我娶定了,佛祖來了,都留不住!

  二世爲人,還讓你嫁給別人?

  秦可卿抱着懷中的橘貓,心底盤算着自家父親的話語,一時間覺得又羞又慌,又一時間覺得迷霧重重。

  ……

  ……

  賈珩這邊廂,乘着驢車,向着國子監而去,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到了這座國子監,可見高大、巍峨的牌坊下上,題着匾額“國子監”三個大字。在門楣之下,來來往往一些着士子,青衫直裰,三五成羣。

  “李叔,你先回去。”賈珩將懷中的薦書取出,下了驢車,對着一旁的李大柱說道。

  李大柱應了一聲,拿起鞭子,驅車而還。

  賈珩抬頭看着那牌坊,神色一整,買入

  作爲國朝最高學府,自有門房值守,不得外人隨意出入,內裏甚至還有兵丁巡弋,以=備召喚。

  賈珩先至門房向一位老者,送上薦書,正思量韓琿這封書信,到底中不中用。

  沒想到那老者見了信封之上的印鑑,卻是起身拱手說道:“想來閣下就是賈公子了,老朽帶你去文萃閣,道見宋錄事。”

  賈珩面色頓了下,拱手道:“有勞了。”

  暗道,這韓琿待人接物,還真是潤物無聲。

  顯然早早就在這門房處留了話,又擔心他不知路途,特意讓門房過來給他引路,而國子監的門房態度來看,韓琿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那日玲瓏閣用飯,即知此人非富即貴,而國朝之中也並無姓韓的勳貴,那麼就只剩一種可能,某位文官的子侄之輩?”賈珩一邊跟着老者前往文萃閣,一邊思忖着。

  當然,若是直接向門房打聽,大抵也能直接獲得答案,但並不妥當。

  一路上,繞過亭臺樓閣,經着一方佔地數十畝,碧波盪漾,形似燕子的湖,那湖桃紅繞堤,岸芷汀蘭,郁郁青青,周圍兩座一大一小的塔影倒映湖中,微風徐來,波光粼粼。

  茵茵草地,湖畔山石之上,有學子誦讀,有學子聯對。

  門房指着掩映在柳樹後的一座古樸典雅、軒峻壯麗的五層閣樓,笑道:“賈公子,那裏就是文萃閣,我們過了這座橋,就可過去。”

  賈珩點了點頭,此刻置身於橋,當真有一種心曠神怡,夢迴校園的感覺。

  不多時,來到閣樓之前,賈珩抬頭看着櫛風沐雨,不知多少春秋,滄桑古樸的閣樓,心頭也不由生出幾分莊重之感。

  門房帶着賈珩拾階而上,進入樓中,在過往學子的目光中,折身進入一座軒敞、雅緻的廳室。

  廳室之中,有着兩位老者,並一箇中年書生,皆着常衫,在條案後,或是看書,或是埋頭抄寫,一個老者抬頭看向門房,笑道:“老董頭兒,怎麼過來這裏?”

  賈珩面色古怪了下,門衛老董?

  原本一些莊肅、拘謹的心思倒是散了幾分。

  “幾位先生,這是宋先生所言的那位賈公子,來應爲典書的。”那門房解釋道。

  老者打量了一眼賈珩,看向另外一位中年書生模樣的,道:“君涯兄。”

  表字君涯的宋錄事,放下手中毛筆,抬頭看向賈珩,打量了下,道:“可是賈珩賈公子?”

  賈珩上前,道:“晚生賈珩,見過宋先生。”

  說話之間,遞上薦書。

  宋源點了點頭,接過薦書,閱覽罷,迎着兩位老者好奇的目光,笑着說道:“上次和子升提及閣中人手不足,藏書多無人理,他倒是記掛上了,幫我排憂解難來了。”

  這話說的就有幾分親近。

  韓琿字子升,其人在國子監中,交遊廣闊,學業還算不錯,故而與督學、講郎、教授關係都是不錯,當然最關鍵的是,現任國子監司業是他的姑父顏宏。

  這樣的官宦子弟,只要不趾高氣揚、飛揚跋扈,基本都是社交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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