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第35章 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
賈珩將奴契收好,攏入袖中,衝鴛鴦拱了拱手,道:“鴛鴦姐姐,替我謝過老太太。”
到了此刻,他才確信這賈母應該是真的要施恩。
見英武少年神態和緩了一些,鴛鴦也笑了笑,說道:“珩大爺,我送你們出去。”
說話之間,賈珩在鴛鴦的引領下,帶着晴雯,出了賈府,站在寧榮街時,才發現,不知何時,已是半晌午,秋日柔煦日光照在身上,讓人生出幾分慵懶、愜意之感。
賈珩看了一眼身後朱檐碧甍、軒峻崢嶸的賈府,默然片刻,目光投向晴雯道,“走吧。”
這次賈府之行,算是暫時將賈珍奪親之事壓制下來,但賈珍的報復,絕不會就此平息。
而秦家那邊,也難保不會再起反覆。
說來說去,還是此身無功名官爵在身。
晴雯看着前方的那個少年,也不說話,拿着包袱默默跟着。
來到柳條衚衕兒,進入庭院之中。
蔡嬸正在石榴樹下,用着草料餵馬,抬頭見到賈珩,放下簸箕,拍了拍手,笑着問道:“珩哥兒,見過老太太了?老太太怎麼說?”
賈珩道:“老太太已主持了公道,那賈珍不敢再犯,又打了個小姑娘來伺候,蔡嬸,你先將我那屋裏側屋,收拾一下,將晴雯安頓下來。”
此身所居的宅院雖四四方方,略顯簡陋、狹窄了些,沒有兩進,但也頗有幾間房子,賈珩所居東窗下的廂房,是一排五間的大屋,這是傳下來的祖宅。
兩邊則有耳房以及竈屋,正對門樓檐的地方,還有一座青牆斑駁的垂花影璧立着,每至春夏,藤蘿蔓延其上,月季盛開,五顏六色的細小花朵,在一簇青蔭中,如雲捧月,那就是前身賈珩絢麗多彩的所有童年。
而賈珩就是讓晴雯在挨着東廂房的一間中歇息,方便照料。
晴雯抬起一雙清眸,環顧着四方院子,見雖簡陋,但也透着一股井井有條。
“晴雯姑娘,隨我過來吧,我給你在那屋裏,放雙好被子。”蔡嬸這時,也打量着晴雯,就是一愣,暗道,這姑娘生的還真是標緻,和畫兒裏的都沒什麼兩樣了,比起珩哥兒他娘來都不差了。
賈珩來到廂房,將寶劍放在牆上,取下一張紙張,提筆寫着聘書,準備一會兒採辦的禮物,就去秦家下聘。
雖有婚書早定,但親事流程,三書六禮卻是一個不能落。
秦可卿這邊,不管怎麼樣,從其那日拜訪秦業,以一女子之身而挺身直言,這份重信履諾的情誼,也是頗爲可貴了。
聽着一牆之隔的廂房中,蔡嬸和晴雯說着話,賈珩輕笑了笑,將寫好的聘書晾乾,放進信封。
這邊廂,晴雯環顧着四周,一言不發,一張白皙如玉的俏麗瓜子臉上,也看不出什麼神色。
耳畔聽着那位蔡嬸說道:“晴雯姑娘,珩哥兒平時一人照顧自己也慣了,哪怕是熱水都是自己,你平日也沒什麼忙的,就是在珩哥喝茶時侯,端茶送過去,至於平日裏,燒熱水、洗衣服這些粗活,都有我來操持就是了。”
晴雯靜靜聽着,抬眸看着蔡嬸,隱隱在這婦人眉眼洋溢的笑容間,看到了自己那早早去了孃的輪廓。
“嬸子,我在府裏也是做慣了這些的。”賈珩在外間聽着,也進了屋中,笑道:“蔡嬸,這裏有十兩銀子,再僱個可靠的婆子來,專做這些洗衣、灑掃、燒火、劈材等事來,倒是蔡嬸,平時只做做飯就是了。”
哪怕是科技發達的前世,家務都離不開人力。
說來,蔡嬸還是識得字的,若是在竈臺之間打轉兒,做一些雜活,多少有些可惜了。
他重生過來,還不到半月,對家裏的境況大抵也瞭解一些。
此身母親倒是留下一些嫁妝,大概有個幾百兩銀子的樣子,原本老爹有着幾十畝地,讓蔡嬸和丈夫李大柱一家種了,只供他喫穿用度就是。
蔡嬸擺了擺手,笑道:“哥兒,花那錢做什麼?我一個人忙的過來。”
賈珩道:“家裏以後也要添人進口,蔡嬸總一個人操持,也忙不過來。”
他說的是,秦可卿過門之後,這位少奶奶,肯定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而且蔡嬸還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半大小子,兩個女兒年前已出嫁,而半大小子也到了娶親的年紀,這一二年間,兩邊跑多半照顧不過來。
蔡嬸想了想,說道:“若是這樣,不妨去人伢子那裏買兩個粗使丫鬟來,這兩年水旱不收的,往京都裏討生活的也有不少,縱想着賣到高門大宅,還求路無門呢。”
高門大宅都講究來歷清白,家生子的世僕世婢都是首選,哪怕買人,也要挑身世清白,知根知底。
賈珩則一時默然。
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明代市井生活的奇書《金瓶梅》所載,西門慶花了五兩銀子,令春梅買了一個小丫頭,名爲小玉,服侍月娘,又替金蓮六兩銀子買了一個上竈丫頭,名喚秋菊。
因《金瓶梅》雖述宋朝之事,但因是明人所寫,應能反映當時的物價水平,而據明末清初《醒世姻緣傳》所載,也大抵是四兩銀子就可買一未成年丫鬟。
當然,品容姿色越佳,自是越貴,這就不需多說。
這時代,銀子的購買力還是很強的,畢竟,孫紹祖花了五千兩銀子,都將正兒八經的賈府庶女迎春攏在屋裏。
這就是萬惡的舊社會……
晴雯揚起螓首,空氣劉海兒下的一雙罥煙眉凝着,杏眸中帶着幾分不示弱,說道:“我又不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也可以爲大爺燒水、洗衣!”
蔡嬸笑了笑,看着豆蔻年華已是麗色嬌媚的晴雯,說道:“晴雯姑娘畢竟是老太太屋裏出來的,那裏做得了這些粗活?我家雖日子過了緊巴了一些,但也不致讓晴雯姑娘太辛苦了些。”
賈珩看了一眼晴雯,心道,真讓你幹粗活累活,恐怕不多久,就覺得受了委屈,使性慪氣。
他可沒有扇子讓人來撕。
賈珩這般想着,將十兩銀子給了蔡嬸,道:“蔡嬸先買個粗使丫鬟使喚着,我等下還要到秦府,尚需置辦些禮品。”
蔡嬸則是疑惑,並沒有接,問道:“珩哥兒,這銀子是?”
賈珩也沒有隱瞞,算是給蔡嬸喫顆定心丸,解釋說道:“昨日,去翰墨齋售了一卷書稿,翰墨齋掌櫃予的潤筆之資,一共給了三十兩,之後還有進項。”
三十兩這一下子就去了十兩,等下還要前往秦家下聘書,置辦禮品,之後的婚禮流程,幾乎每一步,都需要銀錢糜費。
果然是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
怪不得賈珍以一千兩銀子,就覺得自信滿滿可以買斷他的婚書。
一千兩,好比後世的百萬之財,對很多人來說,終其一生都賺不到!
神京居,大不易,上千兩,都能買個二重進的宅院了。
蔡嬸收了銀子,輕笑道:“那我等下就去操辦,保管給珩哥兒買個模樣周正,手腳利索的丫鬟來。”
“老實可靠的,能喫苦耐勞的就行。”賈珩沉吟道。
晴雯在一旁撇了撇嘴,這是什麼意思?是在說她偷奸耍滑,好比千金小姐嗎?
等蔡嬸離去,廂房中一時就剩下了二人。
第36章 苦悶的秦可卿
看着少女那張韶顏稚齒的明媚容顏,實際論起年紀來,也就後世剛上初中大小模樣。
賈珩默然了下,問道:“你在賈府裏,例銀一月多少?”
晴雯明媚、清麗的瓜子臉上現出一抹詫異,說道:“珩大爺要給我月例錢?”
賈珩提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道:“你一個小姑娘,平日裁剪個衣裳,添雙新鞋,還是需要例銀的。”
“珩大爺也關心這些?”晴雯凝了凝神,原本怏怏的神情散了一些,只是言語中還帶着幾分凌厲之意。
“家事,國事,天下事,哪一個不需關心?”賈珩輕笑了一聲,放下茶盅,雖是少年,但那種舉重若輕的氣度,卻在一舉一動中無聲顯露。
這種剛毅、柔煦的風儀沒有前世的軍旅經歷以及閱覽道藏古籍,根本浸潤不出來,凌厲時做雷霆一擊,和煦時如春風化雨。
晴雯抿了抿櫻脣,杏眸閃了閃,這話說的……真有些不好接,但也能感受到對面少年平淡言語中的關懷,原本想嗆幾句的心思,不知爲何就淡了許多,輕聲道:“我剛到老太太屋裏,平日月例也就半吊錢,珩大爺若給月例,如先前就是了。”
關於月例,《紅樓夢》原著倒也有載,賈母月例最高,每月二十兩銀子,姨娘則是二兩,公子小姐大致如此,而王夫人的丫鬟金釧,一等大丫鬟,也才一兩銀子。
這也側面印證,賈珩所售之一卷書稿的三十兩銀子,雖被書商剝削的不輕,但也談不上賤賣,嗯,都能夠給賈母發一個半月的月例了。
“珩大爺,我剛到府上,就讓人去買丫鬟,若是旁人知道,還只當我是個輕狂的人,在充主子的款兒呢。”晴雯揚起略有些狐媚之相的瓜子臉兒,杏眸瞧着對面少年的臉,忽然開口道。
這時候的小丫頭,聲音清脆,抑揚頓挫,若非態度看着還和煦,還真有幾分尖酸刻薄之意。
賈珩心道,你晴雯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只是這般想想也就罷了,和這種初中小女生,若是和其鬥嘴,反而不智,拿起茶盅道:“倒也不全是爲你,方纔你也聽到了,等過段時間,我要娶親,家裏沒人做一些粗活,也不大行。”
晴雯抬眸看了一眼對面的少年,一時默然。
“方纔蔡嬸子已經和你說了,你平日所爲,端茶倒水就是,我跟前兒伺候,也沒什麼大過天的規矩,蔡嬸也是和善的人,你以後就知道了。”
賈珩說完,將茶盞放下,道:“好了,你也收拾收拾吧。”
說着,起身挑簾見了裏間廂房。
晴雯目光出神,盯着在小几上放着的白底藍紋的茶盞,品着言猶在耳朵的話,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麼感覺。
原本那被打發來,失望而怨憤的心思,怎麼似乎淡了一些?
賈珩回到書房,拿起紙張,筆走龍蛇,將前日寫剩下的三國演義第二回目續寫着,從方纔用銀來看,他要維持一個相對體面的生活糜費,還真需重視抄書一事。
“以此書之質量,可以想見,一旦刊行,不說長安紙貴,也會在京都中迅速打開名氣,而名利二字,向來如影隨形,不僅僅是寫其他書稿,想要議價勢必容易許多,”
這纔是他爲何明明寧願喫上一些虧,還會選擇翰墨齋的真正緣故,這等炙阈乃迹瑢嵅蛔闩c外人道。
況這家書店在神京名氣甚大,據說不少翰苑詞臣都常至號中購書,他在科舉入仕之前,寫白話之本,若寫些濃詞豔賦,那是自毀前程,可寫這等鼎故革新,治亂興衰的演義畫本,反而可見論史之通達見識。
賈珩正思忖間聽到庭院中的動靜,卻是蔡嬸丈夫李大柱的聲音。
“珩哥兒,在屋裏嗎?”
昨天已經商量好,今日要去秦家下聘。
賈珩應了一聲,將聘書收好,藏入袖中,然後就是出了廂房,而後對正自遞着衣服的晴雯,說道:“晴雯,等蔡嬸回來,就說我往秦家去了。”
蔡嬸要去人伢子那裏買丫鬟,按着蔡嬸的謹細性子,沒有一天的功夫,大半是不成,畢竟選丫鬟也需費心挑選。
“哎。”晴雯輕聲應了一聲,想了想,依門望着那已走到垂花牆的少年,道:“大爺,中飯還回來喫嗎?”
賈珩擺了擺手,說道:“不了,你若是餓了,廚房裏有米麪魚肉,你自己做些……”
忽然,少年背影頓了下,緩緩轉身,抬眸看向晴雯,凝了凝眉,遲疑道:“你會做吧?”
晴雯會做飯嗎?
想來是會的吧?
畢竟風流靈巧,但也說不定,那可能是指她的針線活。
晴雯見那凝眉望來的少年,應道:“大爺只管放心去吧,我會做飯的。”
賈珩點了點頭,看了晴雯一眼,也沒有多說什麼,出了門樓。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見,晴雯玉容怔怔,許久才收回目光,一輪秋日透過廊檐下,陽光稀疏、明媚,落在少女蹙起柳葉煙眉下,纖麗的瓜子臉上,那塗着玫紅胭脂的薄脣微微抿起。
她活的這般大,還沒遇到這樣的爺們兒,大概人家常說的君子溫潤,大抵就是這樣?
她雖沒有見過府上的寶玉,但私下裏聽過寶二爺在府裏也是愛惜女孩子的,但聽說也常喫女孩子嘴上的胭脂,這位珩大爺,倒是如父如兄一般……
若賈珩知道晴雯這般想他,肯定要哭笑不得,他只是把晴雯當作初中小女生來看,怎麼突然就如父如兄了?
……
……
秦宅·後院
閨房之中,秦可卿一襲淡紅色羅裙,以鳳頭釵將青絲綰起飛仙髻,金色步搖別在鬢髮間,銀色瓔珞垂下,竟有幾分雍容、華美的氣度。
這位兼寶黛之美的麗人,並非傳統的柳葉眉、瓜子臉,而是面如小月,瓊鼻檀口,明媚動人一如牡丹花蕊,氣質國色天香,此刻嫺靜坐在一方小几之旁,懷中抱着一隻嬌小可愛的橘貓。
那貓年歲尚小,腦袋毛茸茸的,兩個明亮的貓眼骨碌碌轉動着,好奇張望,這是秦府裏吳嬤嬤擔心秦可卿悶得慌,從旁處尋的小貓咪。
“姑娘,方纔我又打聽了那珩大爺的一樁事。”寶珠上前開口道。
秦可卿纖纖素手在橘貓柔順的皮毛上擼着,聞言,抬起一張肌膚勝雪,白裏透紅的臉蛋兒,顰起黛眉,問道:“又有什麼事兒?”
這幾天,隨着彙集那位賈珩的訊息越多,秦可卿心情是愈發苦悶,一顆芳心直往谷底沉。
她的如意郎君,也不說奢望出將入相,爲官作宰,可也不能是個只會好勇鬥狠,捧高踩低的……青皮無賴啊。
這兩日,正要和父親說說,看能否退了這門親事。
寶珠輕聲道:“珩大爺昨天在翠紅樓把賈家東府裏的珍大爺打了,這事是我聽東府裏一個送菜的嬤嬤說的,好像還是因爲小姐……”
“啊?”秦可卿容色頓住,檀口微張,不由失聲。
“喵~”橘貓感受着身上令她舒適的撫弄動作一停,就是張開嘴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