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戚建輝抱拳說道:“王爺,末將從雲南而來,正欲往兵部侯旨,卻不知短短三個月,京中竟出了這麼多事兒。
水溶笑道:“戚兄回來的正好,京營近期將會有一番大整頓,你在雲南立的功勞,本王都聽說了,如今天子正欲收強將以礪勁兵,本王和老王爺明兒個就向聖上保舉,由你接任奮武營都督一職。”
戚建輝聞言,目光微動,面上倒無多少喜色,拱手說道:“末將多謝王爺。”
先前就已是二等男,官居奮武營都督同知,去趟雲南立些功勞來,再如何調整,京營也有他一席之地。
而後北靜王說着,又是看向身形魁梧的孫紹祖,好奇道:“這位壯士是?”
孫紹祖一見北靜王目光投來,心頭大喜,陪着笑臉道:“王爺,小的孫紹祖,世襲山西大同府指揮,祖父初始是榮國公的部將,到了卑職這代,襲了指揮,沒領正經職事,現在兵部候缺兒,還請王爺提攜。”
北靜王見其身形雄壯,但卻如此諂媚,原本的好感就散了大半,心底卻有幾分不喜,道:“京營年後將有整頓,正是武人效命之時,伱多往兵部跑跑就是。”
說着,看向戚建輝,笑道:“戚兄,等下一同用午飯。”
孫紹祖見北靜王態度轉冷下來,也不知哪裏出了問題,只好唯唯諾諾稱是,見幾人也沒有延請自己的意思,只得悻悻然,告辭離去。
出了五軍都督府官衙,牽着馬走在大街上,臉色刷地陰沉下來,如狼一樣的眸子,幽幽閃爍。
“他孃的,這小白臉不識英雄!”
孫紹祖心頭憤恨,暗罵了幾聲,摸摸了懷中的拜帖,“罷了,一會兒到榮國府去問問,多花點銀子打點打點,先在京城安定下來再說。”
他孫家在山西經營當鋪生意,家資富饒,有得是銀子,他就不信在這神京城,闖不出一片天地,大不了豁出一百多斤,尋家高門大戶的庶女,抬一抬門楣。
不提孫紹祖爲了在神京發跡,如何投機鑽營。
卻說賈珩領着職方司的幾人用罷午飯之後,重又返回兵部衙門,及至傍晚時分,終於見着了從宮裏返回的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李瓚。
在司務廳的偏廳中,二人品茗敘話,賈珩就將先前初擬的經略安撫司的構建章程遞了過去。
李瓚接過簿冊翻閱着,有不少都是這幾天討論過的內容,倒也沒有太多疑問,抬頭,目光溫和說道:“照章辦理吧,子鈺這段時間也辛苦了。”
賈珩拱手道:“閣老面前,不敢言辛苦。”
李瓚笑了笑,道:“明日聖旨就會降下,你派人取了勘合,就領着果勇營,緝捕三輔諸縣的俦I,兵部也會行文於地方州縣予以配合,你手中有尚方寶劍,應能節制諸軍與地方州縣無礙。”
賈珩點了點頭,神情鄭重,說道:“下官於前日地方都司剿寇一事,有疑惑和閣老請教?”
李瓚詫異了下,笑道:“哦?”
賈珩就是將先前與職方司郎中杭敏等人所言敘說了。
李瓚聞言,漸漸面色凝重,道:“是老朽疏忽了,這就和地方都司、州縣官長行文。”
說着就喚着兵部右侍郎鄒靖過來,令其着文吏擬製函文,然後行之諸省。
賈珩見此,面現敬佩之色,道:“閣老雷厲風行,在下佩服。”
不是任何人都會在旁人指出疏漏時,第一時間糾正。
李瓚擺了擺手,自嘲一笑道:“原本是想在新年伊始,萬象更新之前,將地方州縣匪寇清剿一空,如今看來,卻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賈珩嘆了一口氣,說道:“在下和杭郎中他們商議過,如今邊事艱難,邊關需要填補的銀子如無底洞般,故,地方州縣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困頓不堪,匪寇只怕一時難靖啊。”
李瓚聞言,也是面帶愁容,說道:“內閣又何嘗不知?如今,上上下下都是勒緊了腰帶過日子,就說河北諸縣爲東虜掠奪,方方面面都需要撫卹賑濟,如不是剛得了東城一筆進項,國庫只怕還要打饑荒,此事還多虧了你,解了內閣的燃眉之急。”
賈珩朗聲道:“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李瓚目光欣賞地看着賈珩,心道,真是不驕不躁的少年,國家有此武勳,社稷幸甚。
笑了笑道:“通政司那邊兒從揚州鹽院遞來的奏疏,提議兩淮鹽務可得整頓,以增稅銀,內閣也有這麼個意思,但怎麼除弊,還沒個章法,如鹽稅每年能收五六百萬兩,大家也都能喘口氣。”
這話說得就有幾分驚濤駭浪。
大家是誰?
自是江浙、湖廣這些重稅區,對陳漢的“轉移支付”早就怨言不斷。
賈珩聞言,心頭卻蒙上了一層陰霾。
整頓鹽務,豈是那般容易的?不用想,一旦動手,就是血雨腥風。
第250章 我來找林妹妹
“說來,揚州的巡鹽御史,還是你家姻親吧?”
李瓚放下手中的茶盅,問道。
賈珩點了點頭,道:“是西府老太君的女婿。”
李瓚聞言,面色默然,少頃,徐徐說道:“鹽務牽一髮動全身,不好擅動,需得派朝廷大員坐鎮淮揚之地,才能興革利弊。”
賈珩道:“閣老所言極是,那些被動了錢袋子的鹽商、鹽場官員,甚至地方州縣官,只怕不會坐以待斃。”
他都沒好說,說不得都有地方軍將,武裝走私的。
李瓚對賈珩的一針見血、直抵要害早已是見慣不慣,聞言,點了點頭,道:“內閣這邊兒,主要是楊閣老和韓閣老在推動此事,兩位閣老都是老成謬闹侵之士,珠聯璧合,應能一舉功成吧。”
楊國昌管着戶部,鹽稅自是由其主導,韓癀掌着吏部,聞聽整頓鹽務,也是欣然贊成,建言建策。
而兵部尚書李瓚則要面對北方邊事,經過一番明爭暗鬥,崇平帝已屬意李瓚主導邊事防務,在北方邊事上同樣需要齊黨配合,內閣排序靠後的李瓚也不能撈過界。
事實上,如果不是這位閣臣是從中樞派遣於外坐鎮,否則,按着誰操持邊務等於誰接管“首輔”之位的政治默契,只怕又要引起新一輪的黨爭。
賈珩聞聽李瓚之言,聽出了其“愛莫能助”的弦外之音。
心頭愈發有着凝重。
以他對戶部目前的印象,不粘鍋的楊國昌、悶頭做事的齊昆、腦滿腸肥的梁元……指望這幫人整頓鹽務功成?
如果再加上浙黨的韓癀等人,也不知是想摘桃子,還是想使絆子,整頓兩淮鹽務,想要作成此事,幾無可能。
“不管成功與否,這些鹽商都不會放過黛玉之父。”賈珩眸光深深,心思電轉。
他或許已知道林如海爲何會盛年而逝了,欲圖鹽業之利,這不拿出從上到下殺個人頭滾滾的勇氣來,誰也辦不成!
“財用之困,唯開源節流四字,然抄家只能紓一時之難,而鹽稅纔是細水長流的長久之策,不,這不是細水,而是瀑布……否則一味課重稅於民,諸省民變紛紛,上下疲於奔命,以吏治敗壞的地方州縣剿捕,猶如抱薪救火,長此以往,陳漢必亡。”賈珩心頭嘆了一口氣,思索道:“所以,不能坐觀事敗,起碼要暗中佈置一番,儘量保黛玉之父一命,爲來日插手改革鹽稅鋪墊,不過,回去見過黛玉,先和其父搭上線。”
之後,兩人又坐着閒聊了一會兒,暮色四合,賈珩也是懷着凝重的心情,告辭離去,打算回府尋黛玉,問問揚州那邊兒情況。
榮國府
夜色低垂,榮慶堂中燈火輝煌,歡聲笑語不停。
王夫人、李紈、鳳姐赫然在坐,陪着賈母說話解悶兒,黛玉和探春兩個人拿着一本歐陽詢的字帖,觀摩探討,湘雲和一個丫鬟玩着九連環,少女粉嘟嘟的蘋果圓臉上滿是認真之色。
迎春則和大丫鬟司棋下着圍棋,一旁的小丫頭繡橘一手支起香腮,侍奉着茶水。
寶玉側坐在黛玉身畔的繡墩上,和黛玉小聲沒話找話。
黛玉不時拿酸話刺着寶玉,寶玉卻樂此不疲,陪着笑臉說話。
因月前鬧過一回,黛玉擔心再鬧出事來,對寶玉倒也一如往常。
鳳姐笑道:“老祖宗,咱們家趕明兒讓人下蘇州,買了戲班子,平時聽戲也便宜一些。”
賈母笑了笑,道:“一套戲班子,沒個三五萬兩置辦不下來,就算你剛發了一筆利市,也不能大手大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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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指前日在賈珩的指點下,從賴大、單大良、吳新登等一袗簝W追回的幾十萬銀兩,現在都由鳳姐管着。
這幾家最終都被打發到莊下去種地,因爲知道了不少賈府的事,也不可能放其脫府。
鳳姐笑道:“老祖宗,您手指縫裏漏出來一些,都夠我們花了,我那才哪兒到哪兒?”
賈母笑了笑,說道:“你就惦記着我那點兒體己,那可不行,將來那是給寶玉娶親,還有府裏幾個丫頭出閣用的。”
腥寺勓裕际切α似饋恚浑p雙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寶玉、黛玉、探春三個。
寶玉圓臉盤上現出幾分憨厚的笑意,而正在看着字帖的黛玉、探春對視一眼,各有幾分羞澀。
賈母看向一旁的王夫人,說道:“寶玉他舅舅快回來了吧?”
王夫人正端着茶盅,聞言,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笑了笑道:“前兒個,寶玉他表兄打發了人來,說北邊兒發了書信來,寶玉舅舅在西北查了三邊,估計這個月底就當回了,嫂子那邊兒還說呢,正好不錯過籌備寶玉他舅舅十一月上旬的生兒。”
王夫人口稱嫂子之人,自是王子騰之髮妻趙氏,也是誥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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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騰這些年,官兒也愈做愈大,甚至任了京營節度使,這在以前是寧府代化公任的官職。
賈母聞言,臉上笑意滯了下,心頭卻有幾分不自在,輕笑道:“鳳丫頭,那得給寶玉舅母好好籌備生兒禮纔是。”
鳳姐面帶欣喜,對賈母的“微妙”心思卻無所察,笑道:“老太太放心就是了,早已準備得妥妥當當的,我這次聽王義表兄說,舅老爺這趟回來,似要大用了呢,可能來年入閣也不一定呢。”
入閣,就是內閣大學士,這自是王子騰長子王義在暢想,因爲禮部尚書賀均找呀浬现率俗嗍瑁�在三請三辭的階段,內閣勢必要遞補一位,這在京中和三河幫的財貨究竟有多少一樣,現在是神京熱議的焦點。
王義和幾位京中的公子哥兒酒桌上胡侃,也不知誰對王義提了一嘴,伯父未必沒有機會。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義就自此上了心,京中本就消息混雜,王義自不乏能找到一些零星的認同,在上次來西府串門兒時,就拿來和鳳姐炫耀。
而鳳姐這話一出,腥硕急蝗腴w二字吸引了心神。
王夫人驚喜道:“了不得了,如是入閣,那就是大學士了。”
因這幾月,東府某人愈發勢大,王夫人也沒少“惡補”官場的知識。
李紈笑道:“我記得當朝大學士,一共有五位,這已有好多年了,這似是又添一位?”
因李紈之父李守中,曾爲金陵國子監祭酒,李紈對朝堂之事,也算有一些瞭解。
鳳姐笑道:“朝堂上的事兒,咱們這些後宅也說不了,不過,我尋思着舅老爺,原就是一品武官,眼下也差不離兒了。”
心頭不由湧動着欣喜,如果她叔父王子騰真的能大用,她也能借着勢,否則,東府那位勢再大,她也借不着太多,哪有自家親戚在身後撐腰,膽氣更壯。
寶玉正在一旁和黛玉說話,聞言,同樣笑着抬起一張中秋月明的臉盤兒,問道:“老祖宗,舅舅要回來了?”
賈母笑道:“是啊,應是這月底了,等你舅舅過來,你去走動走動,見見你幾個表兄。”
哪怕再是膈應王子騰,其實是借了自家的光,纔在京營領軍,現在步步高昇,但也不好表露分毫。
寶玉輕笑着應了。
雖不喜應酬,但可以藉機不去那學堂。
鳳姐笑了笑,問道:“你這兩天在學堂怎麼樣?”
寶玉正想着學堂,一聽詢問,面帶頹然之色,道:“那些夫子滿口之乎者也,老和尚唸經一樣,聽得人頭大,也不知什麼意趣可言。”
賈母、王夫人、鳳姐:“……”
湘雲放下手裏的九連環,笑道:“愛(二)哥哥,這話只管等珩哥哥過來也說了去?”
許是近月以來,賈珩沒有往西府,寶玉好了傷疤忘了疼,重又恢復撒歡兒的狀態,笑道:“雲妹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珩大爺他向來開口閉口,聖人之言,想來是能易地而處,將心比心的。”
黛玉罥煙眉下的星眸閃了閃,拿着手帕掩着嘴,輕聲道:“寶二哥最近是愈發長進了,這聖人之言都引用了,這學堂,我瞧着也沒白去。”
言外之意,自是寶玉竟知道拿着聖人的話來堵人之嘴了。
探春看了一眼黛玉,心底閃過一抹狐疑,雖仍是在往日一般刺二哥哥,可爲何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似是在爲珩哥哥說話?
寶玉一見黛玉搭話,愈是欣喜,笑道:“林妹妹,你是不知道,學堂……”
就在這時,榮慶堂外的婆子,開口說道:“老太太,珩大爺過來了。”
寶玉:“……”
宛如被掐住脖子般,寶玉將後半截話堵在口中,嘴脣翕動着。
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也只敢背後說幾句,哪個敢當面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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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二)哥哥……”
湘雲卻是格格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繼而大家都是受其感染,一同笑了起來。
黛玉也是拿着一方粉紅手帕,掩嘴嬌笑,只是將一雙粲然星眸望向屏風之外。
珩大哥,她有段日子沒見着了。
王夫人面色難看,她的寶玉,現在都被那位珩大爺欺負成了什麼樣子!
還有這湘雲,史家怎麼還不來人接?
念及此處,心頭憋屈,輕笑了下,似是帶着譏諷說道:“寶玉現在怕珩哥兒,倒比見着老爺還要怕呢。”
這話語氣不對,一時就沒人接。
還是鳳姐察覺到氣氛有着轉爲尷尬的趨勢,輕笑道:“老太太,珩兄弟有段日子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