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然而這時,從一旁官廳兩側,呼啦啦出來聽到動靜的兵部屬官,都是出來觀看,見得這一幕,喧鬧嬉笑。
以往見外鎮的總兵、參將在兵部追功敘過時,都有抱拳相向者,現在見着一品武官,倒也並不出奇。
柳芳這時摔倒在地,痛哼了一下,爬將起來,半邊臉眼見摔着烏青,看着那目光冷厲的少年,愈是憤怒,怒道:“黃口小兒……”
然而這時,兵部值衛的兵丁,呼啦啦一片,已上前以人牆隔開了二人。
這時,從人羣中現出兩個武將,一左一右拉住柳芳,勸道:“柳大人,算了,算了。”
右邊之人,是襄陽侯之孫,世襲二等男戚建輝,來兵部辦事。
另外一個是年輕武將,相貌魁梧,體格健壯,濃眉之下,一雙略有兇厲的眸子,不時閃爍狡黠之光,似是跟着戚建輝一同而來,其人是孫紹祖,因父祖輩有功,現襲着正五品的衛指揮之職。
柳芳一雙仇視的眸子,緊緊盯向賈珩,憤憤道:“黃口小兒,咱們走着瞧!”
賈珩皺了皺眉,面色不爲所動。
這種人,不敢尋兵部文官的不是,只敢向着他耍橫。
目送幾人離去,賈珩暗暗搖了搖頭,進入廳中,道:“施大人,鄒大人。”
方纔見識了一番文官對武將的刁難,心頭實沒有太多喜悅。
如果他不是得了崇平帝的聖眷以及李瓚的好感,恐怕被刁難的人也有他一個。
施傑笑了笑,也不提方纔的一幕,道:“賈子鈺,閣老昨兒個坐衙時還提過你,說有兩天沒過來了。”
鄒靖在一旁,吩咐衙內小吏上茶。
賈珩在廳中落座,道:“最近在梳理一些戰例,閣老呢?”
“閣老今兒個內閣當值。”施傑笑了笑,說道。
兩人寒暄了幾句。
施傑道:“職方司的杭郎中還有員外郎,兩位主事都在,初擬的典制,在一塊兒議議,如果都無異議,就交由閣老。”
賈珩點了點頭,在施傑的引領下,入得二廳。
一間三間青磚瓦房,內部以屏風隔斷,軒敞、明亮的廳中,職方清吏司郎中杭敏,以及員外郎石澍,還有兩名主事,四名令史,七八個人圍着長桌,指着輿圖談論防務,遠處書櫃下的條案後,書令史、掌固等人在條案後,抄寫、整理各種檔案,對幾位大人的紙上談兵,早已見慣不慣。
見賈珩入內,腥硕际峭A苏務摚姸Y聲不斷。
一來是賈珩正得聖眷濃郁,二來,兵部尚書李瓚對賈珩的禮遇態度。
不管這些人內心如何想,對賈珩起碼維持表面上的客氣。
賈珩同樣拱手還禮,而後也至近前,聽着一形墓偃沼洀妵貓D開疆,討論着克敵制勝之法。
他在武英殿大學士李瓚主管的兵部職方司,在這樣籌畫方略的清水衙門,還是能感受到一些振奮有爲的新氣象——陳漢還未徹底爛透,起碼中樞官僚的業務水平還是有着,國家機器尚以一種強大的慣性在咦鳌�
至於邊事被動,倒像是大環境所致,就是天才的戰略,讓蠢材去執行。
杭敏年歲三十出頭,面容黝黑,身着正五品青袍官服,抬眸看向賈珩,朗聲道:“子鈺,經略安撫司的典制擬好了?”
賈珩道:“已擬好帶了來,正要和幾位大人共商。”
說着,從隨身的牛皮袋中中取出一份簿冊,遞將過去。
腥藗鏖喍T,兵部職方司主事許實,皺眉問道:“經略安撫司下設,作訓、虞侯、聯勤、軍情、軍械諸分司、另有軍醫局,如果再加上主簿、功曹,是否過於疊牀架屋了?還有軍情有必要單獨另設一司?”
賈珩道:“許主事,經略安撫司,主簿、功曹是協理樞相處置機誼文字,賞功罰過,而具體司掌庶務的應是這些分司,本官以爲要格外重視軍情蒐集,察敵之虛實,對地理山川圖繪勘測,不管是我方薊鎮關口、通衢要道都要摸清,還要潛入敵境,刺探敵情,唯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許實點了點頭,道:“軍醫局呢?”
杭敏說道:“前日本官和子鈺談論過,要籌建軍醫局減少傷亡,以斷軍卒後顧之憂,收激勵士氣之效,本官以爲可行。”
卻是賈珩先前和杭敏提及的急救之法。
腥它c了點頭,都是贊同。
杭敏道:“如無其他異議,你我具名其上,待閣老閱過後,就照此辦理吧。”
幾人都是點頭,表示並無異議。
之後,幾人又是談論諸省的剿捕倏芤皇隆�
員外郎石澍沉聲說道:“前日部堂已行文諸省都司,剿捕倏埽誀懨髂暧嫼说胤蕉妓竟匍L輪戍之依據,但倏茏虜_地方,也不是一天兩天,諸位也知內中細情。”
俦I蜂起,自是這兩年苛捐雜稅的盤剝,貪官污吏橫行所致。
杭敏面色凝重,轉頭問道:“賈雲麾剿捕匪寇,應對三輔倏苡兴t解,具體是什麼章程,有多少是亂民?”
賈珩沉聲道:“近七成百姓都是走投無路,不少是山東、河南、河北至京就食的災民,諸位也知,九邊年糜費餉銀千萬兩,再加上這些年天時不順,十地九災,朝廷財計日益窮困,只能課重稅於州縣,值貪官污吏,民變此起彼伏,彈壓不及,如此下去,只怕倏茉浇嗽蕉啵�當剿撫並用,竊以爲地方都司剿寇,要嚴格審斷,不以剿寇多少爲賞,而以戡亂治平爲功!等閣老回衙視事,我會提出來。”
這些也漸漸成爲朝野有識之士的共識,兵部職方司這些沒什麼油水可撈的崇平參郑瑳]什麼利益糾葛,倒不會諱莫如深。
杭敏聞聽賈珩之言,眼前一亮,讚道:“好一個不以剿寇多少爲賞,而以戡亂治平爲功!不然地方州縣整出殺良冒功之事來,也毫不稀奇!”
其他人也是出言贊同,看向一旁的少年權貴,暗道果是盛名之下無虛士,怪不得閣老和施侍郎對其禮遇有加,這見識比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武將強上不止一籌。
或者說是思維方式的同步,這是文官處理事情的思維方式。
第249章 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敘完諸省剿寇一事,腥诉�是將注意力投入邊事,議論紛紛。
賈珩而後問道:“不知我大漢水師幾何?”
杭敏面上現出思索,而後道:“我大漢因襲前明,至太宗時重整水師,但如今戰船不修,只有八百多艘巡船,四百多艘戰船,船隻主要以福船爲主,樓船,艋艟,鬥艦各具不等。”
“可有寶船?”賈珩凝眉問道。
他的想法自是籌建一隻無敵艦隊,在天津衛沿着渤海灣,直抵建奴國都盛京,而哪怕是風平浪靜的渤海灣這等內海,水文複雜。
而長四十四丈四尺、寬十八丈,可以下南洋的寶船,無疑是最佳之選。
杭敏道:“據本官所知,前明弘治年間,兵部尚書劉大夏焚《鄭和出使水程》,其內寶船圖爲之一炬,之後再無寶船。”
說着,詫異問道:“子鈺難道打算以水師克敵?”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東虜造船技藝不如我大漢多矣,向使能以寶船載千師,襲擾敵後,或能一改敵攻我守之頹勢。”
想要和東虜相持,非舉全國之力不可。
“這……千里奔襲,如何行得?”職方司員外郎面帶震驚,與一旁幾位官員交換着眼色,說道:“未免有些太過異想天開了吧。”
他本來以爲他們就夠天馬行空的,眼前這位少年權貴更是異想天開。
然而杭敏眼前一亮,說道:“如有寶船在,或能履海如平地,攜水師十萬,威逼敵都,無疑是一條制勝之策。”
賈珩沉聲道:“只是眼下,舟船不備,水師不精,水文不明,軍需不繼……此事需得慢慢籌掷u是。”
杭敏聞言,深以爲然說道:“雖有難度,但也是一條良策,周令史,你搜集一些我大漢諸省衛、港水師、舟船細情,由子鈺斟酌籌帧!�
其他兩位兵部主事,也是投過欽佩的目光,暗道,果是通達軍務之士,能提出戰略者校庾R到其中困難,並針對解決的纔是治事之才。
賈珩在職方司待了一會兒,及至午時,笑了笑道:“諸位,吉祥樓用飯。”
賈珩在兵部職方司受此歡迎,這也是一個很大的因素,出手豪爽。
當然要想和這些文官玩到一起,關鍵還是身份認同,賈珩現在除卻功名,其他各項條件都是高配。
杭敏笑道:“走,一同去罷。”
不提賈珩與兵部職方清吏司的幾人前去用飯,
卻說柳芳離了兵部衙門,在戚建輝和孫紹祖二人的勸慰下,望着離此有兩箭之地前軍都督府而去。
前軍都督府,官廳之中,人頭攢動,穿着各級品階官服的武官來往匆匆,因是午時,有不少三五成羣,一同去用飯。
前軍都督北靜王水溶與後軍都督南安郡王嚴燁,在偏廳之中的軒窗下坐着,二人正在下着象棋,旁邊還圍攏着幾人。
分別是後軍都督僉事侯孝康,以及前軍都督僉事,繕國公之孫,一等鎮軍將軍石光珠也是揹着手看着,還有三等威遠將軍馬尚,在一旁支着招兒。
不時傳來輕笑聲,乍一看,倒還有幾分文恬武嬉的架勢。
北靜王水溶明顯棋力不如南安郡王嚴燁老辣,被喫了一個“車”,還有一個“炮”,正在苦苦支撐。
而在這時,就聽得外間傳來喧鬧之聲,不多時,一個書辦入得偏廳,聲音帶着幾分惶恐,拱手道:“王爺,柳同知回來了。”
北靜王倒沒聽出什麼異樣,笑道:“好了,先不下了。”
嚴燁六十左右,頭髮灰白,聞言,爽朗笑道:“賢侄,別介啊,這局老夫都快要贏了。”
北靜王英俊的面容上同樣現出笑意,說道:“那世伯,小侄這局,認輸就是。”
嚴燁笑了笑,如洪鐘般的聲音響起,道:“豈能棄子認輸,縱是投降,也勢必要殺至一兵一卒啊,這還未到山窮水盡之時。”
北靜王笑了笑,輕聲道:“那這局棋先放在這裏不動,等會兒再接着下。”
嚴燁笑着應允下來。
卻不知二人之對話,竟有讖語之詭悚,如果按着《紅樓夢》中,南安郡王最終確是戰至一兵一卒方被敵國俘獲。
然而二人說話的空當,柳芳以及戚建輝,還有背後捨不得離開,亦步亦趨跟着的孫紹祖,也進入官廳。
北靜王抬起秀逸的面容,凝眸看去,見着柳芳臉上的淤青,心頭一驚,問道:“柳世兄這是怎麼了?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兒?”
南安郡王也是斂去臉上笑意,濃眉之下的虎目就有幾分驚怒,問道:“柳賢侄,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卻是誤會被兵部衙門的人欺負。
柳芳怒聲道:“王爺,老王爺,兵部還有賈珩小兒欺我太甚!”
說着,就將自己去兵部辦事,被賈珩所傷一事說了。
毋庸置疑,都是站在自己立場而敘述。
“賈珩小兒目無長輩,心頭全無我等老親,我和他爭論幾句,他就出腳將我絆倒在地,我一時大意,沒有閃開,摔了一跤!”
戚建輝聞聽柳芳一番“掐頭去尾”、“避重就輕”的話,目光閃了閃,嘴脣翕動,想要補充一下,一旁的孫紹祖卻是給自己狂使眼色。
“好僮樱⌒∪说弥尽响璨瘢 �
南安郡王首先就是破口大罵,這位郡王本來就是性烈如火,也就是上了年紀,脾氣才收斂了幾分,行事穩重了許多。
先前對賈珩容忍,彼時賈珩雖和四王八公集團只是疏離,但還沒有騎上他們頭上。
眼下卻是騎在他們頭上了!
四王八公,同氣連枝。
一旁的孫紹祖聞言,面色頓了頓,也不知爲何,聽着南安郡王的話,卻有幾分異樣。
北靜王水溶同樣是眉頭緊皺,俊朗、的面容上現出霜冷之意,縱是性情謙和如水溶,驟聞此事,同樣有些不悅。
柳芳忿忿說道:“王爺,他仗着立些微末之功,倖進爲三品將軍,現在就將尾巴翹上天去,渾然不將我等親朋故舊放在眼裏,現在一心去舔文官的腚眼子!”
石光珠附和道:“這等倖進之徒,恩侯兄那邊兒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如何讓這等小人堂而皇之成爲賈族族長?”
“那賈珩小兒氣焰正盛,恩侯兄上次喝酒還和我說過,此人現在東西兩府,仗着族長的身份,想罵誰罵誰,想訓誰訓誰,藉口都是冠冕堂皇的,連賈家那位銜玉而誕的寶玉,都被訓斥的和孫子似的。”一等將軍石光珠皺眉說道。
水溶聞言,俊逸面容上現出一抹疑惑,說道:“那位銜玉而誕者,本王也聽說過,都說是個天資聰穎,如寶似玉的人物。”
石光珠輕笑了一下,譏誚道:“如寶似玉?聽說被這位賈族族長罵其無情無義,癡頑如石。”
治國公馬魁之孫,現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凝眉道:“王家不是剛剛得了聖上的信重,眼見回京就大用了,這賈珩怎麼也敢?”
提起王子騰,廳中腥四樕疾缓每础�
北靜王嘆了一口氣,看向南安郡王,道:“王爺,現在怎麼說?”
南安郡王這會也壓下心頭怒火,沉聲道:“讓柳家的老太君先去西府論理,至於這位賈雲麾,他既是族長,再過不久就是年底,親戚串門來往,我等與其不來往就是了,上次封爵,本王還隨了禮,如今看來,人家是鐵了心要和咱們劃清界線了。”
北靜王點了點頭,道:“先這般罷,對了,王子騰兄再過不久從北邊兒回返,整頓京營是個什麼章法,需得議明白纔是。”
南安郡王道:“此事在理,月前重華宮那次,京營整頓勢在必行,但怎麼整頓,需不能由那些不通軍務的文官亂插手,否則,北邊兒是怎麼兵敗的?不就是這幫只會紙上談兵的文官搞出的爛攤子!”
說到最後,南安郡王也有幾分激憤。
“是啊,王爺,我等先祖出生入死,威名赫赫,保北疆太平幾十年,再看看現在,特麼的,國家怎麼成了這個樣子!”侯孝康紛紛說着,就是罵了一句娘。
腥硕际羌娂姼胶汀�
柳芳怒聲道道:“文官誤國,當年不是上皇信重那隻會誇誇其談的文官,遼東怎麼會丟!建奴怎麼會坐大?”
南安郡王皺了皺眉,連忙止住了柳芳的“控訴”,說道:“柳賢侄,上皇也是一時受譚縉這等無能之輩的矇蔽。”
戚建輝靜靜聽着,心頭嘆了一口氣。
當年不是四王八公皆言遼東不可守,也不會有時任兵部尚書譚縉等主戰派,說動太上皇兵發遼東。
幾人說着,北靜王也注意到戚建輝,笑着招呼道:“戚兄,許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