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聞言,瞳孔微凝,暗道,果然如此。
在北平喫了敗仗的太上皇,還沒回京,只怕神京已是滿城風雨,羣情洶洶,而當時的監國太子,自是一舉一動都吸引着各方勢力的目光。
那麼如果傳出一些太上皇已遭不測的流言,極有可能有文武百官上疏讓太子踐祚。
王夫人抬起頭來,眸光閃爍,心頭微震,這等關乎朝局的大事,二十多年前,她還未出閣,哪裏知道這些。
至於鳳姐,明媚、豔冶的瓜子臉上也是現出思索。
探春同樣將目光投在賈珩身上。
賈母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再不久,第二年,就是義忠親王被廢黜了,那件事兒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挺複雜的,我其實瞭解的也不多。”
賈珩想了想,輕聲道:“老太太瞭解多少,可和我說說罷,只是榮慶堂可有單獨的慕軒室?”
賈母、王夫人、鳳姐:“……”
探春英氣的濃眉下,晶澈明眸眨了眨,心底泛起一個詞,“屏退左右”。
迎着一畜@疑不定的目光,賈珩解釋說道:“一些舊事,我在外面也不好貿貿然打聽,但朝堂爲官,總要做到心頭有數,否則,不定犯了什麼忌諱。”
他如果寫《平虜策》,呈遞於上,就需要對遼東失陷的所有細節做到心頭有數,唯有如此才能在言之有物的基礎上,不犯天子忌諱。
賈母面色怔了下,笑道:“你是個心思謹慎呢,裏間倒是有一座平日用來午睡的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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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轉念一想,也覺平常,這裏多半還參雜着天家的權力鬥爭,諱莫如深,的確不適宜當着腥说拿娴莱觥�
賈母轉頭看向王夫人以及寶玉,輕聲笑道:“寶玉還有他娘,不用跟前兒伺候了,早些回去歇着罷。”
王夫人:“……”
老太太這是什麼意思?
去一旁說還不算,還打算將她遠遠打發了,排除在府裏的核心機密之外?
其實倒不是,而是賈母見寶玉面露懨懨之色,覺得剛剛鬧了一場,就讓寶玉回去歇着。
王夫人強自笑了笑,說道:“那老太太,我先和寶玉回去了。”
李紈也是看向鳳姐,笑道:“我們要不也下去了吧。”
鳳姐雖心頭有些不樂意,但這時也只能笑道:“老祖宗,我和平兒去看看各處夜裏,有沒有婆子喫酒耍錢的,等過會兒再回來。”
雖有些心癢癢的想聽,但知道以她的身份,還有些不夠格。
賈母點了點頭,笑道:“去罷。”
黛玉、湘雲、探春面面相覷,也是紛紛起身,開口告辭。
探春倒是想跟着去聽聽,一雙英媚、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賈珩。
賈珩道:“讓三妹妹和鴛鴦攙扶着老太太過去罷。”
賈母、王夫人、鳳姐、李紈、黛玉:“???”
黛玉不由一眼探春,星眸眨了眨,嘴角噙起一絲笑意。
探春心頭欣喜,清麗修眉之下,一雙英媚、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看着對面的少年。
迎着腥嘶蛞苫蟆⒒虿唤獾哪抗猓Z珩輕聲道:“探春妹妹見識不凡,只可惜不是個男兒身,否則,也能在外面闖出一方事業,幫襯着我。”
腥寺勓裕际切念^震撼。
一雙雙目光投向探春,就是王夫人也是緊緊盯着探春,面色動容,探丫頭竟這樣得這位珩大爺的看重?
被腥藝^着,探春粉膩臉頰羞紅如雲霞,垂下明眸,芳心被甜蜜和欣喜充斥着,嬌俏道:“珩哥哥,你這話太重了,我可擔不起呢。”
可惜她不能爲男兒身,是的,可難道女兒身,就不能幫襯珩哥哥……
嗯,哪裏有些不對?
賈珩道:“怎麼擔不起?”
他之所以給予探春高度評價,不僅僅是對探春明媚大氣的欣賞,也有讓探春在家中處境改善一些之故。
探春爲庶出,雖跟着王夫人長大,但也未必快意自在。
加之,探春對他的態度,現在已愈發有“小迷妹”的傾向,勢必要引起王夫人的不喜和敲打,如果他給予相應的看顧態度,王夫人再是不喜,也不敢冒頭兒。
“起碼王子騰回來之前,王夫人都要夾着尾巴做人,她再是對我有怨憤,她也不敢與我衝突,因爲擔心折了體面。”
說來說去,這都是賈珩先前與賈赦、邢夫人鬥爭出來的赫赫威名。
賈珩爲一介白身之時,尚在榮慶堂和祠堂中罵過賈赦不肖子孫,罵過邢夫人賤人,縱觀賈府上下,每每思慮,誰不懼之?
王夫人這等自持出身的貴婦,要維持太太的體面,自是顧慮重重,根本沒有直接和賈珩衝突的勇氣。
說話間,探春和鴛鴦攙扶起賈母,向着裏間暖閣而去。
賈母的榮慶堂以十二塊屏風隔斷着空間,而後間的暖閣,恰恰是賈母午睡休憩之所,燭火燈蝗甲牛髁寥鐣儭�
鴛鴦攙扶着賈母在太師椅上落座,隔着一方小几。
探春輕笑着看向賈珩,就準備提起茶壺去斟茶,卻被賈珩提起茶壺,輕聲說道:“三妹妹,我來罷。”
“嗯,珩哥哥。”探春聞言,眉眼低垂,收回了手,卻是方纔有意無意地觸碰到指尖。
賈母那邊兒也在鋪好的坐墊上落座,嘆了一口氣,道:“珩哥兒,那件事兒,你不去到處打聽是對的,本來也該和你說說的,這段時間,家裏的事亂糟糟的,倒是忘了。”
賈珩已成爲賈族族長,但因爲出身旁支之故,對寧榮二府的一些朝堂舊事缺乏瞭解。
賈珩道:“正要向老太太請教。”
說話間,將斟好的一杯茶,推至近前。
賈母嘆了一口氣,面上現出回憶之色,說道:“那是隆治二十七年,當時的聖上御駕親征,不意在北邊兒喫了敗仗,二十多萬人馬啊,都折在北邊兒……神京城內幾乎家家帶孝、戶戶支幡。”
想起往事,賈母蒼老面容上也有幾分驚懼,身後的鴛鴦,就是輕輕撫着賈母的後背。
賈珩面色靜默,聽着賈母道出細情。
賈母道:“京中沒多久,就廢黜了太子,東府的敬哥兒,原來早早中了進士,爲太子右中允,也喫了掛落兒,當時國本之爭鬧得滿城風雨,不少科道言官被貶出京城,我們家那段時間也不順遂,隆治三十五年,太上皇也不知怎麼的,又重立了太子,再就是隆治三十九年,宮裏突然傳來了太上皇病重的消息……”
言及此處,賈珩手中端起的茶盅,就是一頓,暗道,想來這就是當今天子登基的緣故了。
賈母面上還有幾分驚惶,說道:“當時,也不知怎麼着了,神京城中喊殺聲四起,兵荒馬亂的,那時候老國公也過世有五六年了,我們家對朝局也不知怎麼一回事兒,再不久,就是今上繼了位,神京城中說,趙王和太子址磸s君,但過了不久,又聽說,趙王爺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太子在崇平元年,又改封爲義忠親王。”
賈珩道:“原來如此。”
賈珩想了想,問道:“忠順親王和我賈家,是不是之前有些齟齬?”
賈母嘆了一口氣,說道:“國公爺還有你祖上的代化公,與這位老王爺是有一些過節。”
說着,就將往事道來。
榮寧二府的代化和代善兩堂兄弟,這等將門子弟與忠順王爺這等天潢貴胄,自是起於意氣之爭,再之後爭執,就成了利益之爭。
太上皇隆治帝,膝下養有長子吳王,應是庶長子,二子是太子,三子趙王,四子雍王,六子周王,這是成年的藩王,如今趙王和周王都不在,雖不知何故,但結局不問可知。
賈珩面色不變,想了想,緩緩道:“我榮寧二府,當年……可是介入了奪嫡之爭?”
賈母面色倏變,道:“珩哥兒,國公爺一直是忠於太上皇和當今聖上的,也就蓉哥兒他爹被揀選到右春坊。”
賈珩眸光深深,喃喃說道:“怪不得。”
當時的太子是嫡子,至隆治二十七年,已經做了二十多年太子,三十出頭的年紀,可以說麾下必然聚攏了一批文臣武將。
幾乎可以說,四王八公武勳集團都會派年輕子弟,供太子驅馳。
到了一定地位,想一點兒不沾奪嫡之爭,根本不可能。
賈敬爲太子右中允,就是明證。
而榮國府應該一直忠於隆治帝,這樣多線下注,纔是長長久久之道。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太上皇會因遼東之戰後,爲皇權穩泰,廢黜太子。
“這裏面除了父子相疑,皇權之爭外,多半還有其他不爲人知的天家祕辛,否則廢黜一位太子,也是傷筋動骨、動搖國本的大事,而後面的隆治三十五年,二立太子,也是耐人尋味。”
賈母唏噓感慨道:“那時神京的滿朝文武,都和那位老千歲有着香火情,天家十幾年如一日,都是一團和氣,誰知風雲突變,天家……”
賈珩默然了下,也不再詢問,嘆道:“我賈家能渡過那段動盪的朝局,多虧了國公爺掌舵。”
賈母在內宅,消息閉塞,也只瞭解得一鱗半爪。
不過知道這些,就已足夠了,歷朝歷代的皇權更迭本來就是謎團重重,因爲天家不會願意將醜態百出的祕聞曬出來,也就……雍正實铡�
賈母聞言,輕輕笑了笑,道:“都是一些陳芝麻爛豆子的事兒,一晃也二十多年過去了。”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聖上已御極十四載,往事隨風,不好再提了。”
其實還有一個疑惑,當今天子在潛邸之時執掌刑部,手下似乎無兵無將,又是怎麼順利繼位,最後還得到文官集團的擁護?
“太子和趙王壞事也壞得蹊蹺,這裏面應該還有一支舉足輕重的軍事力量,支撐了崇平帝繼位,這個纔是崇平帝如今坐穩位子的最大依仗,那麼……是周王?還是曾爲吳王的忠順王?”
心底也是蒙上一層陰霾,太子、趙王也不過纔去了十四年,如今這些人的後人、部將,會不會捲土重來?
四王八公之中,又有多少人與這些王爺牽扯在一起?
只覺得這其中千頭萬緒,迷霧重重。
第234章 勸探春
賈珩默然片刻,端起茶盅,一時想不通根底,索性也不再思忖。
有些時候信息不全,胡亂猜測,說不得就與真相南轅北轍。
賈母笑了笑,說道:“珩哥兒,老身在內宅,對外面的事兒有時候也只聽個一星半點兒,未必有你們這些外間小一輩兒的爺們兒清楚,等有空,你和寶玉他老子還有鳳丫頭她公公在一起坐坐,鳳丫頭她公公……雖有些事情做的不大敞亮,但說來說去,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在外人眼中,榮寧二府都是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所以,一家人還是得和和睦睦纔是吶。”
一些彆扭,她也看得清楚,一方面是族中子弟,一方面是她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視若寇仇,總不是什麼好事。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老太太所言不錯,兩府的確是同氣連枝。”
既是同氣連枝,那賈赦這等禍根,以後就要尋機會剷除了。
賈母還以爲賈珩聽進去了,蒼老面容上笑意不由愈是繁盛,說道:“我就說,珩哥兒向來是個識大體的,將來是個做大事的,珩哥兒,你也放心,有我在一日,絕不會容旁人算計你了去。”
探春粉脣翕動,一雙英媚、清亮的明眸眨了眨,似要說些什麼,但也不知這等情況下,她這樣的小輩兒該不該說。
賈珩看了一眼探春,笑道:“三妹妹似乎有話要說?”
探春一張白膩的臉頰瞬間就有些羞紅,說道:“珩哥哥,是我一些拙見,我們這樣的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應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裏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一番話說得賈母面色變幻了下,說道:“是了,三姑娘這話說得是這個理兒。”
暗道,無怪乎方纔珩哥兒所言,探春是個見識不凡的。
賈珩笑了笑,拿起茶盅,卻是抿了一口。
探春見着賈珩笑而不語,既是有些羞澀,也有些氣沮,道:“珩哥哥,我這話可是有什麼不對嗎?”
迎着少女那一雙明媚目光注視,賈珩笑了笑,說道:“這話也沒什麼不對,以三妹妹的年紀,能有這樣的見識,卻是不凡了呢,只是如果直面問題,刀刃向內、刮骨療毒,這與自相殘殺,還是兩回事兒,儒家所言,齊家也好,治國也罷,無不如此,不能爲了上下一團和氣,就對問題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那樣只會病入膏肓,藥石難救,平時,要防患未然,對那些不知檢點的,還是要出出汗、紅紅臉、洗洗澡、治治病的。”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不齊了,這時候就要喊喊看齊。
賈母聞言,只覺似乎在說自己,卻有紅臉出汗之感。
探春也是垂眸思索着賈珩的話,說道:“珩哥哥說得是呢。”
賈珩輕聲道:“你年歲還小,以後可以慢慢看,慢慢學。”
等再過二年,探春大一些,其實就可以幫着料理着西府的家務了。
探春輕輕點了點頭,芳心湧起一股自己都說不出的甜蜜和欣喜,溞φf道:“多謝珩哥哥。”
賈母笑道:“珩哥兒,你這個妹妹從小就是個爽利的,你多提點提點她纔是。”
心頭卻是閃過一念,只是再好的女孩兒,將來都是要嫁出去呢。
賈珩道:“三妹妹聰穎過人,先前我還說,再歷練歷練,給我當個女僉書都足夠了。”
賈母:“……”
卻是沒有想到賈珩對探春的評價如此之高。
探春眉眼彎彎,明眸閃了閃,說道:“珩哥哥過譽了。”
賈珩想了想,說道:“有空多往我府上走動走動,陪你嫂子說說話,也是可以的。你嫂子一天天在家也悶得慌,連個說話解悶兒的都沒有。”
探春聞言,芳心一喜,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因爲二人的族兄妹關係,加之賈珩已經娶了秦可卿那般國色天香的媳婦兒,以及以往清冷方正的性子,賈母和鴛鴦也不會有什麼不好的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