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171章

作者:林悦南兮

  黛玉則是將一雙熠熠星眸看着那少年冷峻、削立的側臉兒,心頭思量着方纔賈珩說她離京而來的話。

  說來可笑,如果按着原著的命哕壽E,寶玉哪怕是來日黛玉父親亡故之後,都未必說過這等暖人心的話。

  因爲寶玉對生死的看法,頗有佛道的超脫心態,但恰恰是與世俗之間的天倫感情是不能兼容的。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感人肺腑者,唯情而已矣。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第232章 蘭桂齊芳

  榮慶堂

  一場鬧騰,最後卻以賈珩訓寶玉、勸賈政而結束,而在腥说膭裎肯拢Z政怒火散去許多,所有無奈,都是化作一聲長嘆。

  夜幕低垂,已是戌時。

  鳳姐伸手拉着賈母,和緩了下氣氛,笑道:“老祖宗,現在都已酉時了,孫媳婦兒肚子餓的咕咕叫,還是用飯罷。”

  賈母微笑點了點頭,輕聲道:“鳳丫頭說的是,好了,都不許再氣了,過來用飯,傅家姑娘,你也過來。”

  值得一提的是,因爲傅試以賈政門生的身份登門拜訪,而傅秋芳作爲隨行女眷,在賈母院與賈府一信煲娒妫识挂膊挥帽苤M,至於寶玉……幾視女眷論。

  而後賈母喜愛傅秋芳品格而留飯,其間賈政亂入,但賈政是傅試恩主,孫子都有了,自也談不上什麼避諱。

  反倒是賈珩,不過因其身份地位,竟無人覺得不妥。

  賈政見狀,也緩聲道:“母親先自和珩哥兒一起用飯,兒子在前面備下了薄宴,與一星蹇停写皆L的傅通判。”

  賈珩看向賈母,朗聲道:“我去送送二老爺。”

  雖然榮慶堂中的事情告一段落,但出門陪着賈政說兩句開解的話,也是應有之義。

  賈母面帶微笑,慈眉善目說道:“珩哥兒去罷,一會兒別忘了喫飯。”

  汲取剛纔“節外生枝”的教訓,賈母也不多說其他,只是將椿萱高堂的角色,扮演的慈眉善目。

  賈珩點了點頭,抬眸而望,清冷、沉寂的目光逡巡過鳳紈、迎惜、湘雲、探春臉上,最終落在黛玉那張俏麗、蒼白的臉上,倏然,對上那一雙緩緩抬起,淚光點點的星眸,卻是柔和了幾分。

  黛玉方纔被寶玉當着腥说拿鎯阂煌ㄘ焼枺念^的委屈、悽苦,可想而知。

  不過,他也不好說什麼。

  這和探春還有不同,上次他能遞手帕讓探春擦眼淚,那是因爲他也姓賈。

  這是族兄對族妹的愛護之情,和什麼“人間油物”的霸道總裁,不可相提並論。

  但對黛玉……就多少有些不妥了。

  尤其是方纔寶玉口中嚷嚷着什麼“爲他流淚”云云。

  黛玉被那雙柔和卻堅定的目光注視着,芳心一震,眼睫彎彎垂下一叢陰影,星眸閃了閃,不知爲何,心頭鬱氣似乎都散了大半。

  一個堅定的眼神,在恰當的時候,都有一種溫暖人心的力量。

  賈珩也不多說其他,然後就是扶着賈政出了榮慶堂。

  隨着其人離去,榮慶堂中原本凝滯、冰寒的氣氛,倏然一鬆一暖,原本拉着王夫人的胳膊,就連緊緊低着腦袋“裝死”的寶玉也抬起中秋月明的臉盤兒,拉着面色複雜的王夫人來到賈母身旁。

  湘雲捂住胸脯,一張甜美的蘋果臉兒,洋溢起爛漫的笑意,輕聲道:“珩哥哥這一走,才覺得滿天的雲彩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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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句中二一些的話,賈珩方纔氣場全開,主宰了整個榮慶堂,最後更是……殺死了比賽。

  鳳姐拉過賈母的胳膊,嘆了一口氣,說道:“唉,老祖宗,珩兄弟見天兒操心着外間的大事,過來喫個飯,還要操心着兄弟姊妹的彆扭,虧他年歲比我還小几歲,操得心比起我不知多少了。”

  這話,自還是爲了暖場。

  這種“尷尬、僵硬”的氣氛,饒是鳳姐“暖場王”的本事,都要從小火慢燉,以一聲嘆息,開始暖起,如果拋開既存事實不談,轉移話題,這個場,暖的就生硬的沒有水平。

  賈母也是嘆了一口氣,道:“是啊,難爲他了,今個兒才抽出時間陪我們去清虛觀,回來他這個當族兄的,還要操心寶玉。”

  “唉,誰讓他是族長呢,族裏年輕一輩兒的就屬他能爲大。”鳳姐又是話鋒一轉,笑道:“外間辦着皇差,操心着國家大事兒,府裏小兒輩的磕磕絆絆,家裏的瑣事,他這個當兄長的,還是要操心着。”

  賈母聞言,也是微笑道:“闔族出了這麼個人物,說話辦事兒,哪怕在外面都是得宮裏,鳳丫頭說的是,誰讓他能爲大,讓他能者多勞一些。”

  鳳姐笑道:“老祖宗這話是正理兒。”

  腥寺勓裕际屈c頭稱是,氣氛竟撥雲見日,進入輕快、愉悅的節奏中來。

  傅秋芳聞言,卻是深深看了一眼鳳姐,暗道一聲,真是好厲害的婦人,鬧成這樣,都能說出這番名堂。

  這在後世有一個詞,喪事喜辦,唯有鹹因。

  李紈櫻脣翕動,這位花信少婦,秀鬱鬢髮間別着一根碧綠簪子,素雅、婉麗的鵝蛋臉兒仍是不施粉黛,輕笑道:“鳳丫頭剛纔說的是呢,珩兄弟書房中就掛着一副對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現在可不就是國事、家事,事事操心着嗎?”

  湘雲聞言,臉上就現出詫異,說道:“嫂子,這對聯只有一句嗎?”

  這一下子,一旁的黛玉、探春、迎春、惜春都是將目光投去。

  迎着一雙雙的目光矚視,李紈芳心一時竟有些羞澀、慌亂,玉容上笑意微凝,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說道:“也是他住在柳條衚衕兒時,他借了蘭哥兒的兩本書,我帶着素雲去登門尋書見着的,書房裏的對聯好像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鳳姐聽着李紈加了一段時間、人物、地點的話語,一副自證清白的樣子,心頭不由暗笑。

  不過轉念之間,也有些體諒孀居在家的小寡婦,如不道出這一段本末緣由來,只怕落在一些人耳中,不定如何編排主子。

  “我倒是記得是上個月的事情,那次見着嫂子拿着幾本書。”鳳姐笑了笑,在一旁插嘴說道。

  這下,自是人證物證俱全。

  這時,探春清聲道:“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對聯寫的是真好呢,字字有應,恰恰是珩哥哥的寫照呢。”

  傅秋芳臉上同樣現出幾分驚異,思忖道:“這應是珩大爺的座右銘了吧。”

  這對聯是明末東林領袖顧憲成所寫,這位東林書院的創始人,不管其徒子徒孫如何在晚明的朝局上,在國事、天下事之上攪風攪雨,但這幅對聯的格局,的確不同凡俗。

  與之黃浦軍校門口的對聯,堪稱政、軍兩校的楹聯雙璧。

  鳳姐笑道:“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我雖沒有讀過什麼書,但也聽出來,珩兄弟的心氣兒這般高。”

  “儒家常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珩哥哥是這般做的呢。”探春臉頰嫣然,清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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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王夫人身旁的寶玉,瞥了一眼探春,心頭就是嘆了一口氣。

  她們都談着那位珩大爺,連三妹妹也……

  卻說賈珩離了榮慶堂,隨着賈政來到廊檐之下,說道:“二老爺不必太過煩心,寶玉他這性子非止一日,總要慢慢改易纔是。”

  他再是安慰人,也不會說什麼,寶玉只要好好讀書,以其天資,三五年就可大展身手了。

  世上最大的謊言,大概就是,只要我努力,只要我用心,我就……

  這和躺在牀上、雄心萬丈,幾無二致。

  賈政面色感激,點了點頭,說道:“珩哥兒,多謝你方纔提點寶玉,寶玉以後還要你這個當兄長的多費心纔是啊。”

  方纔賈政那一句“珩哥冷臉不語”,還真不是和王夫人開玩笑,而是從心底就這麼認爲的,經過讓寶玉觀查賬、寫觀後感一事,賈政業已將賈珩視若寶玉之師。

  試問,學校老師現在都不管他了,爲人父母者乍聽到這句話,該多絕望、無助?

  賈珩沉吟半晌,說道:“二老爺,這是應該的,只是寶玉這性子,不說出將入相……”

  賈政嘆了一口氣,道:“珩哥兒莫說什麼出將入相,這個,我從未想過,他能中個舉人,進士出身,當個小官,我就心滿意足,可以告慰先祖了。”

  出將入相,多少人都無法做到,他自己都做不了。

  賈珩面色默然,心道,中舉人、進士出身?這都能主政一方了,這還是在望子成龍啊……

  想了想,也不好冷卻賈政的心思,就說道:“二老爺說的是,如我們榮寧二府這樣的人家,歷經四代,富貴已極,其實,倒也不需他在宦海搏殺,但想維持家聲不墮,也不能在朝中沒有做官的人,寶玉這個性子,能不能科舉入仕,需得再過二年看看罷,縱是不能科舉爲官,也需得讓他知道家業肇始之艱,能多一些男兒擔當來。”

  後世有一種說法,爲何廳局……他們的孩子沒有從政,而是去經商的經商、搞藝術的搞藝術、出國的出國?

  因爲,市場經濟的繁榮、社會分工的細化、法治社會的進步,給予了不同稟賦的人更多的職業選擇和社會定位。

  當然,以上是前提之一,關鍵在於權力無法世襲,權力的變現也需要承擔風險。

  上一輩人走到的高度,往往是時代和個人奮鬥的結果,下一輩人,大多數都難以複製,無法做到比上一輩更出色。

  即父親是廳,孩子除非考進部委這樣的平臺當老黃牛,能混到處的都是寥寥,大多數只能在科級打轉兒,更不要說主政一方。

  還不如將父輩的資源、平臺、見識,在一切向錢看的時代,儘量轉化爲財富,維持家族和個人的階層地位不墮。

  所謂一輩從政,二輩經商,三輩混娛樂圈……

  賈政聽着賈珩所言,點了點頭道:“子鈺所言甚是。”

  賈珩面色頓了下,又是微笑道:“不過,我看蘭兒是個讀書種子,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舉業有成。”

  蘭桂齊芳,有種說法,紅樓原著中,寶釵與寶玉的兒子喚作賈桂,與賈蘭最後都科舉爲官,重振了賈府,做了新朝的官。

  故而纔有李紈的判詞: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當然最後兩句有說,李紈熬得昏慘慘黃泉路近,故而被人笑談。

  但按着時人科甲出身,光宗耀祖的觀念,哪怕李紈去世後被封爲誥命,也應是光前裕後,含笑九泉,何言與他人做笑談呢?

  好比後世,寡婦拉扯着兒子長大成人,待兒子事業有成,爲官作宰,哪怕熬得油盡燈枯,沒有享過一天福,世人也不會笑談,而是對一位偉大母親的肅然起敬。

  如果做了新朝的官兒,似乎就說得過去了,背棄祖宗、被髮左衽……

  賈珩面色幽幽,將心頭一些發散的思緒壓下。

  提及孫子,賈政面上的愁悶果是散去許多,既是欣慰又是惋惜,嘆道:“蘭哥兒像他父親啊,子鈺你這個當叔的,以後還要多提攜、指點他纔是啊。”

  賈珩點了點頭,道:“我會的。”

  說話之間,賈珩就送着賈政到了抄手遊廊盡頭,這一路經過賈珩的開解,賈政心頭煩悶已消失不見,微笑道:“珩哥兒,到這裏罷,你回去用飯罷。”

  賈珩點了點頭,溫聲道:“二老爺慢走。”

  待目送賈政離去,賈珩面色默然,站立了一會兒,思緒萬千。

  秋風襲來,略帶着幾分涼寒,賈珩目光閃了閃,正要折身返回,回頭卻見鴛鴦提着燈唬瑥脑铝灵T洞快步過來。

  “珩大爺,老太太喚你過去用飯呢。”鴛鴦碎步前來,俏聲說着,那張白膩如雪的鴨蛋臉面兒,幾顆雀斑在廊檐橘黃燈火掩映下,淡去三分,容貌平添幾分婉美、明媚。

  賈珩笑了笑道:“這就過去了。”

  說着,行至近前,二人就是沿着抄手遊廊返回。

  鴛鴦輕聲道:“剛纔老太太和璉二奶奶還說,讓大爺多費心了呢,本來是過來喫飯的,卻因爲寶二爺……心頭很是過意不去呢。說來,大爺還真是有辦法,寶二爺他這幾天,我看着都進益了許多。”

  賈珩道:“費心倒沒費多少心,寶玉這個性子,希望經此一事,能夠有所成長罷。”

  他知道鴛鴦是擔心他對賈母有看法,就在一旁幫着說話找補。

第233章 奪嫡舊事

  兩個人說話間,往着賈母房裏去。

  因爲上次之事,鴛鴦心底藏着一份羞意,也不好多說其他,一路安靜而行。

  賈珩在榮慶堂中用罷飯,之後,傅試來喚,傅秋芳就是出言告辭,賈母也不多作挽留,着人送傅秋芳回去。

  一時間,榮慶堂中,就剩下了賈母、鳳紈、黛玉、迎惜,探春還有王夫人摟着寶玉,各自說着話。

  賈珩端着茶盅,品着香茗,忽地抬眸,清聲說道:“老太太經得事多,我來前兒在書房中,研讀着東虜肆虐於北疆的本末細情,翻閱兵部職方司關於二十餘年前,遼東之戰的記述,其間頗有模棱兩可之處,就想詢問老太太幾樁舊事。”

  賈母聞言,就是一愣,蒼老面容上現出詫異,道:“珩哥兒,你這話,究竟是怎麼說?”

  原本閒聊着的的鳳姐、李紈、黛玉、湘雲、探春等人都是停了談笑,抬起了頭,目光疑惑而好奇地看向了那賈珩。

  如鳳姐、探春都是明眸閃爍,嗅到了一絲高端對話的味道。

  王夫人正摟着寶玉敘話,也是抬頭看去。

  還是那句話,說起來可能有些賤骨頭,以如今賈珩的江湖地位,王夫人再是不喜賈珩,也無法忽視其存在。

  賈珩斟酌着言辭,說道:“遼東之戰後,關外失陷,天下震動,這是隆治二十七年之事了,當時,國公爺應該還健在,老太太可知當初的神京朝局?”

  他不好直接問廢太子一事,但隨着談話深入,賈母必是知道他在問什麼。

  賈母凝了凝眉,說道:“珩哥兒,隆治二十七年……有二十多年了,讓老身想想。”

  面上做出回憶之色,少頃,嘆了一口氣,說道:“那時候北邊兒喫了敗仗,國勢飄搖動盪,國公爺在五軍都督府經常徹夜未歸,忙得腳不沾地的,因爲是太上皇御駕親征,兵敗之後,神京城中,就是鬧得沸沸揚揚,流言滿天飛,說什麼的都有,有說二十萬大軍全折北邊兒了,有說北平已經破了,還有說號召天下上京勤王的……總之,京裏一片兵馬慌亂的,國公爺偶爾回來,臉上也是陰雲密佈,一個人關在書房裏唉聲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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