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158章

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倒也不再追問,清聲道:“那晚上可在會芳園聚聚,這幾天能稍稍閒暇下來。”

  鳳姐強自笑了笑,說道:“那我回頭打發人問問他。”

  ……

  ……

  不提寧國府中籌備慶宴,卻說賈珩離去之後,皇宮之內,齊王在內監引領下,進入大明宮中。

  “兒臣見過父皇,兒臣恭祝父皇萬壽無疆。”齊王跪下,行大禮參拜。

  崇平帝坐在條案之後,自雕花窗欞透射而來的夕陽餘暉,斜照而來,落在半邊兒臉上,那張冷硬、陰沉的面容,半邊面孔隱在黑暗裏。

  齊王半晌聽不到平身之聲,心頭咯噔一下,不由抬頭看了一眼面帶戾氣的崇平帝,只覺得心頭一寒,連忙垂下頭來,肥碩的身軀開始顫抖,聲音略有幾分艱澀,說道:“不知父皇召兒臣何事?”

  “東城三河幫昨晚被賈珩帶人剿捕一空,彼等近十年間爲惡一方,你做爲他們的恩主,難道就沒有什麼要說的嗎?”崇平帝沉聲說道。

  齊王腦海急劇咿D,道:“父皇,兒臣何曾是他們的恩主,只是因爲先前協管着戶部事務,這纔有着一些往來,兒臣開府視事之後,孤立無援。”

  上首忽然傳來一聲冷笑,讓齊王后半句的話壓在喉嚨裏。

  崇平帝道:“事到如今,還敢狡辯!”

  齊王道:“父王,兒臣沒有狡辯啊,他們是送了兒臣一些銀子,但他們這些倏埽瑺憪阂环剑螯c官面兒,哪個會不送銀子,前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周嵩,京兆府尹孫亮臣,難道就沒有收過他們的銀子?兒臣開府之後,各項開支花銷海量一般,兒臣也是向來大手大腳慣了的……這幫潑才原是漕糧衛麾下的,因漕糧轉咧辆┲逻^來拜訪,兒臣也是一時不察,才讓他們矇蔽了去,至於銀子,人家送上門,兒臣也是一時糊塗啊……”

  崇平帝緊緊盯着看着齊王,面上的陰沉之色反而淡了一些,聲音中有着詭異的平靜,說道:“前前後後,收了他們多少?”

  如果賈珩在此,就會敏銳察覺到,父子情誼已降至冰點,當天子開始剋制憤怒之時,就說明父子之間的情誼,正在漸漸彌消。

  齊王不知爲何,本能覺得一絲不妙,原本到了口中的一百萬兩,改口道:“三百萬兩。”

  崇平帝冷聲道:“是一年三百萬,還是累計三百萬?”

  齊王連忙抬起頭,急聲道:“父皇,累計三百萬!”

  “你包庇三河幫七八載之久,三河幫一年累計得利銀六百八十萬兩,一年送你幾成!?”崇平帝沉喝道。

  齊王一時被這種算術題問得腦子短路,支支吾吾道:“這個……”

  “還在想着扯謊?當朕是三歲小兒嗎!!!”崇平帝臉色怒氣上湧,怒吼一聲,宛若蒼龍咆哮,抓起手中的鎮紙,狠狠砸向齊王。

  終究還是沒忍住……

  齊王猝不及防,下意識閃了下,鎮紙一角擦過額頭,落在肩頭上,頓時口中發出一聲痛哼,額頭恰也劃開一個口子,頓時血流如注。

  “父皇,父皇,兒臣知錯了,知錯了。”齊王渾身如墜冰窟,不顧順着臉頰流淌而下的鮮血淋漓,磕頭如捯蒜,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一旁的戴權將身形藏在幃幔之後,似乎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屏風後的宮女、宦官都是紛紛跪下,頭緊緊低着,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年六百八十萬兩,八年,四五千萬兩,送你一成,也有四百五十萬兩!三百萬兩?”崇平帝冷聲說着,發出一聲哂笑。

  此刻自沒有人提醒這位天子,三河幫在壯大的早期,肯定是沒有這般多銀子的。

  齊王惶懼到了極致,急聲說道:“父皇,兒臣前前後後,收了他們五百多萬兩銀子,多的,真的沒有了,沒有了啊。”

  五百多萬兩銀子,如果變賣一些家資,他倒是能湊出來一些,想來五百萬兩,應能平息父皇的憤怒了。

  事實上,在紅樓夢原著中,如林如海巡鹽幾載,都有數百萬的家資,況且齊王這樣的親王?現銀沒這麼多,但折賣一些產業,湊出來還是不難的。

  “你要這麼多銀子做甚?”崇平帝不置可否,目光冰冷,喝問道。

  齊王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因爲額頭被砸出血,還是觸碰了傷心事,放聲大哭道:“父皇,兒臣是窮怕了啊,剛開府時,國庫艱難,祿銀拖欠,兒臣剛剛娶了親,手頭窘迫,連王府的體面都維持不住,處處被人小覷,受盡白眼,碰巧這幫混帳東西願意送銀過來,兒臣一時糊塗,這才收了他們的銀子。”

  崇平帝面色鐵青,冷聲道:“朕問你,銀子花哪兒了?”

  齊王身形一震,止了哭聲,急聲道:“父皇,你看兒臣這一身肥膘,還有身上衣物、器用,還有府中日常用度,單憑戶部的那點兒祿銀,如何能夠?”

  崇平帝淡淡道:“朕不管你這些,五百多萬兩銀子,一兩不少,三天之後,咄鶅揉 �

  齊王聞言,已然面色大變,驚慌說道:“父皇,就是把兒臣骨頭拆了,熬油點燈……”

  崇平帝目光咄咄,一股壓迫氣勢席捲向齊王,冷聲道:“你以爲朕不能,還是不敢?”

  齊王:“……”

  一股凜然寒意就是從後背滲出,如潮水一般淹沒着齊王。

  蓋因,這話說得太過殺氣騰騰,幾有磨刀霍霍之勢,如是圈禁他,籍沒家財,似乎……不是沒有可能!

  縱他去求重華宮的太上皇也……

  齊王頓首再拜,哭訴道:“父皇,兒臣縱是拆牆賣梁、砸鍋賣鐵,也要補繳回五百萬兩!”

  “朕倒不需你拆牆賣梁,砸鍋賣鐵,能不能補繳回來,看你自己!只是如今大漢國事唯艱,你但凡還認自己爲國家宗藩,陳漢宗室,也應拿出一些天潢貴胄的擔當來!”崇平帝目光深沉,幽幽說道。

  分明是已經預見到齊王的一些花招兒。

  齊王此刻哪裏還敢耍花招,惶恐說道:“兒臣一定謹遵父皇教誨。”

  崇平帝擺了擺手,聲音中的冷意似是散了一些,待抬頭看向齊王,幽沉目光在胖臉上的殷紅鮮血盤桓了下,心頭最深處恍若憶起許多年前,他爲雍親王時,在王府後院,聞長子誕下的欣喜,那個出身卑微、身材略有些胖的女人躺在牀上,容色蒼白,淚眼朦朧,彌留之際,笑着喚他一聲“王爺……”

  崇平帝面色幽沉,目光回神,將心底深處的往事驅逐一空,面色依舊冷硬,沉聲道:“戴權,領着齊王下去,讓太醫給他止了血!”

  齊王聞言,心頭一鬆,頓首拜道:“多謝父皇。”

  說着,就是在戴權的引領下,出了大明宮。

  崇平帝重重嘆了一口氣,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彼時,天已徹底擦黑,這位天子一動不動,眺望窗欞處漸漸西沉的夕陽,也不知想些什麼。

  許久,戴權送齊王,迴轉過來,見御書房中光線昏暗,崇平帝宛若一座石雕般坐在椅子上,心頭就是一驚,小聲對着一個內監低喝道:“你們怎麼不掌燈?”

  “陛下方纔不讓……”小內監低聲道。

  “戴權……”崇平帝忽然喚道。

  戴權連忙上前應道:“陛下。”

  “齊王送回去了?”

  “陛下,都送回去了。”戴權躬身,聽着崇平帝的聲音,倒沒覺得什麼異樣,心下一鬆。

  崇平帝語氣淡淡道:“你去內閣,召見守值的李閣老至大明宮。”

  說來也巧,如今正在守值的閣老就是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李瓚。

  “聖上,這會兒天黑了,先用晚膳罷。”戴權小心翼翼說道。

  崇平帝默然片刻,說道:“在西暖閣備膳,再着人召李閣老。”

  戴權點了點頭,應道:“是,陛下。”

  ……

  ……

  齊王出了皇宮,上着馬車,頭上已纏上一層白布,一張胖乎乎的大臉盤上,臉色已是陰沉如水,五百萬兩銀子,數年經營,毀之一旦!

  “而且,父皇這次已經動了真怒……”齊王上了馬車,隨着馬車轔轔轉動,五官也因爲憤怒和恐懼變得扭曲,心頭滿是憤憤道:“父皇爲了五百萬兩銀子,就要廢了我,父子親情,竟寡淡至此!當年若沒有我通風報信……”

  念及此處,望了一眼重華宮方向,思忖道,“待到了初九,去重華宮給皇爺爺請安,再作計較!”

  齊王雖爲庶出,因爲戾太子早年一直沒有子嗣,而庶出的義忠親王,連生了幾個女兒,以及趙王好武事、成婚晚,故而反倒成了長子。

  出生時候,因爲難產,早早就沒了出身低微,只是宮女出身的母親,然後被疼愛長孫的馮太后接入宮中,等到年歲稍長一些,齊王已經長成一個胖乎乎、招人稀罕的小胖墩兒。

  說話行事“赤铡保孕翢o僞飾,調皮搗蛋,被當時的隆治帝,如今在重華宮榮養的太上皇喜愛,時常留在身邊說話。

  可以說在早期,齊王在崇平帝和隆治帝這對兒父子之間,充當了一個橋樑。

  而十幾年皇宮內的一場變故,更是因爲齊王第一時間的通風報信,才讓當年的皇三子趙王、皇六子周王錯失先機,誰都不怎麼看好的皇四子雍王,反而得了機會入主東宮。

  齊王的馬車,在僕人的相護下,出了皇宮,就向着齊王府而去,及至夜幕降臨,途徑至寧榮街所在的安業坊,忽然聽到聲音,挑開馬車竹簾,抬頭看去,卻見夜幕低垂的蒼穹上,有幾道絢爛煙火,一陣心煩意亂,皺眉問道:“哪家在放煙火?五城兵馬司的兵丁也不去管管!”

  此刻的陳漢還不像後世,禁止燃放煙花爆竹……

  而且煙花這東西,一家燃放,也不會全城都看到,最多一二里了不得,因剛剛夜幕降臨,倒也不會擾民。

  “王爺,看方向,似是寧榮街的賈府?”外間的僕人,開口說道。

  “寧榮街,賈家?”齊王聞言,臉色刷地陰沉,寒聲道:“是賈珩小兒!”

  如果沒有賈珩小兒,他豈會落得這步田地?

  從親王降爲郡王,又割肉放血,說來說去,都是因爲賈珩小兒!

  “奸佞小兒,上躥下跳,離間天家骨肉,居心叵測!此事,本王定要和皇爺爺好好說道說道纔是!”齊王目光冷芒閃爍,心頭恨恨道。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在重華宮中的太上皇已年近古稀,也就這六七年,*****才漸漸偃旗息鼓,但出於對權力的執念,還是捨不得徹底放手。

  而崇平帝業已整合地方督撫,得到文官集團和地方實力派的效忠,又得大義名分在手,逐漸接受了一些武勳集團的投效。

  年邁的太上皇,也不得不爲陳漢社稷,身後之名做打算,不可能再肆意妄爲。

第220章 賈母:珩哥兒,這是你雲妹妹

  寧國府·會芳園

  題着天香樓三個大字的匾額,在燈挥痴障拢逦梢姡z竹管絃之音自樓中響起,而不遠處的戲臺上燈火輝煌,銅鑼鼓鉦齊鳴,正在唱着一折武松打虎。

  天香樓內,更是人頭攢動,賈母、王夫人、李紈、鳳姐等笑着說話。

  賈環、賈蘭等也在下方的一桌,一邊兒喫着東西,一邊抬頭看着戲臺上的唱着戲,幾個丫鬟、婆子在一旁侍奉着。

  賈珩則換了一身常服,在廊檐下陪着賈政說話。

  “子鈺,你現在領着差事,今歲末還參加京兆的歲試?”賈政問道。

  賈珩默然片刻,道:“去試試罷,反正科舉又不禁考。”

  其實,世事如棋局局新,如今的他對科舉,似乎沒有先前那般迫切。

  但他還是想求一個科甲出身,這是表達一種向文官集團靠攏的姿態,因爲武勳集團不接納他,從前日的封爵一事就能看出來,四王八公不視他爲同道中人。

  當然,龍不與蛇居,他現在身爲帝黨,也不能和這些人走的太近。

  反而,因爲寫三國也好,上辭爵表也罷,給文官集團的印象都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我年歲不大,嚴格來說,只是領着皇差,並沒有官身,我非要下場去科舉,誰還能攔着?說不得還被說成武勳後嗣,思慕聖賢教化的例子。”賈珩目光深深,思忖着其中關節。

  賈政聞言,眺望着遠處,嘆了一口氣,說道:“說來,我賈門還沒有一個是從科舉發跡的,我本來是要讀書入仕的,不想太爺臨終遺本一上,上皇憐恤先臣,授了個工部的官兒。”

  賈珩點了點頭,道:“天家對我賈家的確恩重如山,不論其他,一門雙公,大漢朝獨此一家。”

  心道,如果以賈政的舉業水平,想從科甲入仕,一個字,難!

  賈政也是感慨着,而言及科舉,心頭想起一人,笑道:“前日雨村來信,說在金陵履任,諸事順遂,雨村前日去信說要和我賈府連宗,入得族譜,子鈺,你爲族長,我正要和你商量這個事兒。”

  先前,賈雨村以“宗侄”之貼拜見賈政,現在卻是要名錄族譜,進一步託庇在賈府門下,成爲後來賈家人口中“興隆街的大爺。”

  賈珩聽到賈雨村之名,面色默然,皺了皺眉,說道:“二老爺,連宗一事,先再看看,如今京中政局波譎雲詭,我賈府動靜舉止都有人關注,一動不如一靜。”

  賈政聞言,點了點頭道:“子鈺所言甚是。”

  賈珩目光幽邃,忽而問道:“對了,二老爺,賈雨村……補授金陵知府,是走得誰的門路?”

  賈政倒也沒多想,說道:“是寶玉他舅舅,還有他大伯尋了吏部文選清吏司的紀郎中,再加上雨村爲兩榜進士出身,聖上年前起復舊員,他資歷倒也算足夠。”

  賈珩面色晦暗不定,心頭喃喃道:“原來如此。”

  心頭的一些疑惑稍稍解開。

  紅樓夢原著的時間線,有許多前後矛盾地方,比如賈雨村判葫蘆案時,門子說道:“老爺加官晉爵八九年,不認得我了嗎?”

  但賈雨村剛剛送了林黛玉,派了金陵知府的差事,其從葫蘆廟出來並沒有八九年。

  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疑點,第三回所載,寶玉剛剛砸了玉,次早兒,六歲上京的黛玉到王夫人府裏請安,然後就見鳳姐和王夫人拆金陵來的書信,正是表兄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

  然後寶釵上京時,已經十三歲了。

  可從後文第二十回有言,可從寶玉說:“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喫,一桌睡,長的這麼大了,他是纔來的,豈有個爲他疏你的?”

  以上不難推斷,寶玉和黛玉必然經過了一段童年一起長大的時光。

  這在寶釵上京時,已十三歲就可窺見,否則就成了六七歲的黛玉,十三歲的寶釵。

  但爲什麼,形成一種黛玉先來,寶釵後至的前後腳描寫?

  只有一種可能,這是原著作者故意打亂了時間線,集中描寫事件的結果。

  如後世的網文作者,寫了一千多章,書裏的時間線纔過去了三個月,都是一種描寫手法,因爲真實的生活,都是一兩年屁事兒沒有發生,或者兩三個月,突然一堆狗屁倒竈。

  但,爲了維持故事的連貫性和緊張氛圍,只能用插敘,倒敘,補敘,分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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