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端容貴妃端着湯藥之碗近前,幽麗如冷玉的冰美人,柔聲道:“陛下,該喝藥了。”
崇平帝撐着胳膊,聲音沙啞問道:“容妃,什麼時候了?”
在午後,這位天子用過熬好的湯藥,又是沉沉睡去,直到此刻方醒轉過來。
端容貴妃行至牀榻前的繡墩落座,說道:“陛下,酉正時分了。”
崇平帝迫不及待問道:“子鈺到哪兒了?”
端容貴妃:“……”
定了定神,纖細的聲音輕柔、動聽:“陛下忘了,晌午時候纔剛剛下了旨意,召子鈺回京,現在還在回京路上。”
崇平帝聞言,重又躺在靠枕上,雙目無神的盯着牀榻上的帷幔出神,忽而低聲嘆道:“朕爲何要用南安?悔不聽子鈺之言啊。”
微微閉上眼眸,藉着燈火的映照,竟有兩滴眼淚沿着眼角無聲滑落。
十萬大軍,十萬大軍,全軍覆沒,這是崇平一朝的國殤!
國殤!
先前當着羣臣的面,這位天子反而沒有說出此言,或者說人在極度悲痛之下,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
比如摯愛親人意外離去,有人當時驚聞噩耗,可能哭不出來,但過了一會兒,忽而觸景傷情,失聲痛哭,撕心裂肺。
而且,有些悔不當初的話,也不適宜當着谐嫉拿嬲f。
因爲這一次和中原民亂還不一樣,那是一次假捷報的誤會,不是崇平帝自己造成的,也沒有釀成大禍,只是被耍之後的急怒。
但這一次是……
崇平帝完全自主、獨立決策,力排賈珩多次請戰,堅持用了南安郡王等開國武勳,其間賈珩規勸、請戰多次,就差撒潑了。
但崇平帝一意孤行,派賈珩前往南方督問新政,可以說這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失誤。
還有一個問題,二人身份已與中原民亂時今非昔比,彼時君臣際會,崇平帝之言還有七真三假,給自己臺階下的同時也有一丟丟的收攬人心之舉。
現在賈珩是女婿,而天子是岳丈,方纔如何能當着谐嫉拿嬲f出那等後悔之言?
但愈是這樣,卻愈見心頭悔意無窮,十萬大軍全軍覆沒的自責和慚愧如毒蛇般侵蝕着內心。
見崇平帝面容悲愴,聲音更是悲涼,尤其是捕捉到眼角的淚花,端容貴妃心神一跳,抿了抿粉脣,也有幾許傷感,鼻頭陣陣發酸。
陛下……陛下竟哭了?陛下即位以來,何嘗有過?
這在崇平帝即位,不,或者說自從雍王潛邸之時,再是艱難的處境,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
但,十萬大軍葬身西北,這等史書上都能留上一筆的慘敗面前……
再加上前不久北疆那場令整個大漢億兆百姓都歡聲雷動的大勝作對比,讓這位帝王再難抑制情緒,一時間,無人在時,悲從心來,無聲流下眼淚。
麗人清冷聲音之中帶着哭腔,哽咽說道:“陛下,先用藥粥吧,太醫說陛下真的…真不能再憂愁國事了。”
“容妃,朕的身子骨兒,朕自己知道。”崇平帝扭過臉去,聲音沙啞說道。
端容貴妃當沒有看見方纔的淚珠,柔聲勸道:“陛下,自去年就有了一遭兒,這纔沒好多久,又吐血一次,任是二十餘歲的青壯,也頂不住這樣耗費本元,陛下還要操勞國事,身子架不住這麼糟踐啊。”
崇平帝聞言,面色黯然,一時無言。
吐血原就是大耗壽元之事,只怕他的日子……也就只有十來年了。
不過也夠了!
大漢以五年平遼東,以五年致太平,他的身子的確不能再胡亂折騰了。
可十萬大軍,六萬京營精銳,崇平一朝好不容易積攢的家底,一下子就丟在西北,痛啊!他痛啊!
當初,他爲何要信南安、柳芳等一羣蠢材的鬼話?
可以說,這位天子就像被電信詐騙了一樣,心頭既有對南安等人的憤怒,又有對自己智商被玩弄的屈辱,還有對損失之後,難以言說的後悔,短時間內豈是難以釋懷的?
崇平帝緊緊閉上眼眸,只覺一股悲涼與悔意在心頭湧起,恍若黑暗淹沒了自身。
就在帝妃二人敘話之時,外間內監說道:“陛下,娘娘,太后娘娘來了。”
其實,馮太后不怎麼來端容貴妃所居的福寧宮,或者說對宋氏姐妹這等妖豔的本身就不喜歡。
“臣妾見過母后。”端容貴妃連忙放下玉碗,快行幾步,向馮太后行禮說道。
馮太后點了點頭,不苟言笑道:“容妃請起吧。”
端容貴妃輕輕應了一聲,垂手而立,恭順之態,幾如宮女般。
馮太后轉而看向那坐在牀榻上的崇平帝,道:“皇兒,皇兒。”
“母后。”崇平帝睜開眼眸,看向馮太后,又閉上眼眸。
馮太后坐將下來,嘆了一口氣,道:“母后知你心頭的苦,當年你父皇在遼東二十萬大軍大敗,當年也茶飯不思,多麼英明神武的帝王,卻從此一蹶不振。”
崇平帝一時無言,低聲道:“母后,兒臣不會,兒臣不會。”
馮太后拉過崇平帝的手,感受到那冰涼的手掌觸碰,心頭就是大驚,這大夏天的……怎麼這般冰涼?
定了定心神,勸慰說道:“不說勝敗是兵家常事,就說爲一國之君,治政以來,有得有失,都是常事,西北大敗之前,朝廷不是還打了一場勝仗不是?連那兇狠的女真人都大敗了,朝廷只要用對了人,這仗不可能打不贏的?”
崇平帝重重嘆了一口氣。
可他偏偏用錯了人,放着對的人不用!剛愎自用,志得意滿,已爲天下笑柄……
不,這都是南安匹夫,誤軍誤國!
這會兒,端容貴妃端起粥碗,輕聲說道:“陛下,先喝了藥粥吧。”
馮太后忽而開口道:“容妃給我吧。”
端容貴妃愣怔了下,迎着那銀髮老太太的銳利目光,將墊着帕子的粥碗遞給馮太后,道:“母后,小心粥燙。”
馮太后接過湯碗,宮燈燭火似將往日凌厲的老太太映照的慈和許多,端過湯碗,拿着湯匙輕輕攪動着,散着碗中藥粥的騰騰熱氣。
“太醫說,你身子虧空的厲害,開了一些人蔘、鹿茸之類的補血之藥,你纔多大年紀?就喫上這些大補之物?你父皇前幾年頭裏也不喫這東西呢。”馮太后遞至近前。
“母后。”崇平帝抬眸看向馮太后,說道:“讓母后憂心了。”
“唉。”馮太后遞將過去,伺候着崇平帝喫着藥粥,看向那鬢髮間的白髮,嘆了一口氣,道:“你也是快半百的人了,既然給咸寧找了個知兵事的女婿,就該勤用着,兵事上不託付給他,你託付給誰?”
其實,心頭倒也知道緣故,還是制衡,防備,不能一家獨大。
崇平帝喫了藥粥,周身暖和了一些,目光閃動,低聲說道:“母后。”
“一些文官兒的話,聽聽就好,不能當真,你將女兒和侄女都嫁給了他,他但凡還是個人,豈會存別的心思?”馮太后目光銳利如劍,說道。
崇平帝面色倏變,心頭一驚,低聲道:“母后,兒臣從無此念。”
他何時猜忌過子鈺?子鈺是他一手簡拔,又將女兒和侄女嫁給了他,他從無此念。
馮太后看向自家兒子,蒼老目光中湧起復雜之色,嘆道:“母后雖然不懂馭人,但也大抵知帝王人心所想,你可知開國之時的太祖?”
崇平帝一時默然,目光怔怔出神,心底難免思量起開國之事。
“太祖爺封了四位郡王,當初就屬北靜王功勞最大,仍然還讓北靜王以及其他幾位郡王掌兵,歷朝歷代異姓封王可都是沒有的。”馮太后輕聲說道。
崇平帝聞言,心頭一驚,說道:“母后,兒臣……並無此意,也是爲了大漢社稷的。”
那等猜疑防備心思,他如何訴諸於口?
“皇兒,人心都是肉長的,你那些心思,保全也好,防備也罷,人豈會不知?”馮太后輕輕舀了舀粥碗,道:“人心寒了,再想焐熱就難了。”
一旦猜疑的種子埋下去,讓人家察覺出來,原本沒什麼的,反而起了變故,這纔是種禍之因。
“幸在你還是他的岳父,女兒和侄女都嫁了過去,那到南方得罪人的差事,他也給你辦了。”見崇平帝面色變幻,馮太后嘆了一口氣,說道。
崇平帝默然片刻,徐徐道:“母后,是兒臣…兒臣着相了。”
先前西北戰事他不聽那些文臣的讒言,就繼續用子鈺,又能如何?大勝之後,威望隆重,又能如何?
革新之策的四條新政,那攤丁入畝,本就是得罪天下士紳的苦差事,子鈺都能提出來,不懼怨謗,他心底竟擔心子鈺功業太大,有朝一日勢大難制?
只要他活着一日,子鈺豈會生出異心?
等到大勝之後,再以其他法子鉗制,如此一來,豈會有西北大敗?
這種最深的心思在這位中年帝王心頭來回起伏,目色時而陰沉,時而釋然。
好在,一切尚有挽回之機!
子鈺是他的女婿!
這會兒,端容貴妃早已離母子二人遠一些,站在硃紅樑柱之下,因爲逆着青鸞宮燈暈下的彤彤燭火,麗人那張冷豔、幽麗的玉容隱藏在黑暗中,雙手攥着帕子,心頭已是掀起驚濤駭浪。
她在後宮待久了,卻不知這些前朝的人心算計。
陛下執意用南安,這是防備着子鈺?或者說保全?
還有太后也不屏退着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借她之口,通過影響咸寧,讓子鈺好好侍上。
可以說,晉陽長公主的生母——馮太后從普通宮女成爲太后,心智超羣,不在崇平帝之下。
端容貴妃臉色變幻,這位沉迷舞蹈,一直在宋皇后的保護下在宮中不怎麼動着腦子的麗人,只覺CPU都要乾燒。
這時,宮人稟告道:“陛下,娘娘,魏王殿下與南陽駙馬在宮外求問陛下安康。”
其實,崇平帝在中午吐血暈厥的時候,魏王就叩問聖安,想要到宮中侍奉湯藥,但卻爲馮太后所阻,着其回五城兵馬司好生辦差。
崇平帝與馮太后也沒有繼續再說此事。
馮太后神色淡淡,若無其事喚道:“容妃,宣魏王進殿。”
端容貴妃應了一聲,不敢多說一句,然後喚着魏王進宮。
崇平帝此刻心頭存了主意,將藥粥食用完,面色默然。
不大一會兒,魏王以及南陽駙馬以及南陽公主,在幾個內監的引領下,進入福寧宮,向着那端坐在牀榻上的中年帝王。
“兒臣見過父皇。”幾人紛紛說道。
崇平帝道:“平身吧。”
“謝父皇。”魏王以及南陽公主夫婦起得身來,向崇平帝見禮道。
第1058章 這大漢沒衛國公主持大局,那是真不
宮苑,福寧宮
魏王與南陽公主夫婦起來,抬眸看向崇平帝方向,見煌煌燈火之下,天子氣色萎靡,心頭都是擔憂不已。
崇平帝面頰凹陷,聲音幾近沙啞,沉聲道:“魏王,城中情形如何?”
魏王恭謹道:“城中倒是一切太平,五城兵馬司也在街巷巡視着。”
崇平帝點了點頭,說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五城兵馬司要多盯着一些,不可使城中有心之人,造謠生事。”
比如他吐血一事,不可多爲聲張。
魏王躬身應命,道:“母后南下,這會兒應該到了洛陽,父皇,是否派人喚母后過來?”
崇平帝皺了皺眉,道:“你外公在南省病重,你母后既然去探望,如何半道折返?”
可以說此時此刻的天子正處失意之時,如何會去見宋皇后?
這般說着,崇平帝沉吟說道:“容妃,去派人到洛陽知會皇后,就說朕身子並無大礙。”
端容貴妃聞言,輕輕應是。
太上皇聞言,默然半晌,嘆道:“他還是那般要強,給自己身子骨兒過不去。”
太上皇皺眉說道:“南安年歲大了,不堪爲用,現在兵敗被擒,西北局勢惡化,朝廷是怎麼個應對章程?”
賈珩道:“看情況,朝廷剛剛在西北新敗一場,想要出兵,需要考慮的方方面面。”
東漢之時,外戚秉政。
高仲平面上青氣勃發,沉聲道:“經此一事,江南新政推行速度將被大大拖累,南安等人該殺!”
李嬋月玉頰羞紅成霞,柔聲道:“我都是胡亂學的,跳的不大好看。”
顏宏道:“兄長,賈珩這次回來,以我看,宮裏也不過是因事而用,等到事成之後,有些事兒也說不大準。”
隨着西北大敗、徵西大軍全軍覆沒、崇平帝吐血暈厥的消息漸漸傳開,京中的氣氛也開始變得詭異起來。
咸寧公主道:“我們都在家裏等着先生呢,先生這兩天怎麼沒有過來?”
顏宏面上憤然說道:“這南安郡王與柳芳等人也太過不中用,領着十萬大軍征討西北,竟這般釀成大敗,實在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