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總覺得宋皇后與天子的相處,多少帶着一些強顏歡笑的成分。
或者說,褪去了激情的中年夫妻都是這樣?
崇平帝這時,目光投向賈珩,問道:“子玉,察哈爾蒙古內附,章程商定好了沒有?額哲昨日向朕遞送奏疏,說想要領族人奪回汗庭故地,子玉以爲何時進兵,最爲妥當?”
察哈爾蒙古前不久獻了傳國玉璽,陳漢朝廷賜予額哲可汗大量的幣帛,並在神京城仁安坊賜了一座豪宅,以安頓額哲父子。
但額哲心底還是想着回返漠南故地,而女真大敗以後,克什克騰、奈曼、敖漢三部則是瓜分了原屬察哈爾蒙古的牧場。
賈珩道:“微臣這幾天就準備着手處置此事,察哈爾蒙古部族大概有三四萬騎丁,微臣想着編爲六衛,在大同、宣府等地遊牧,等再過一段時日,我漢軍與其共同出兵,奪回漠南汗庭,到時,我漢軍騎兵也可前往駐兵、演訓,成爲一支側襲女真的鋒利箭失!”
比如,崇平十六年“利箭行動”,漢蒙聯合軍演都要搞起來。
草原之上煙塵滾滾,大炮轟鳴。
其實,賈珩回京也不過才僅僅幾天,先前又是封爵,又是祭祖,然後又與薪疴O一訴衷腸,都沒有來得及處置這些事務。
“女真方退,穩妥一些較好,朕還是將此事務交給你。”崇平帝道。
賈珩道:“微臣最近就會派遣京營將校前往宣大操持此事。”
他現在的桉牘事務是全局性的,也不可能爲宣大兩地事事親力親爲。
崇平帝想了想,轉而問道:“子玉以爲察哈爾蒙古可否爲我大漢驅馳?”
賈珩道:“聖上,蒙古人生長於草原,無拘無束慣了,故而我朝不宜設官轄制,主要還是在經濟、貨殖兩道之上控制、影響,比如如蒙古人的衣穿住行悉由我朝影響,長此以往,自與我朝融爲一體,一旦分割,勢必難以適應,猶如野馬爲人圈養,套上活^,縱是放歸,也難匿遁山林。”
這個時候是有經濟這個詞的,比如經濟仕途,與後世的內涵不一樣,所以賈珩又舉了個例子。
崇平帝面上若有所思,旋即,道:“朕打算以聯姻之法收攬其心,朕記得,額哲可汗有一女名喚雅若?朕意從宗室中擇一藩王,求娶雅若,子玉以爲如何?”
在一旁靜靜聽着翁婿兩人敘話的宋皇后,芳心微動,秀眉之下,瑩潤如水的美眸光芒熠熠,看向崇平帝。
方纔聽子玉所言,蒙古部族可編爲六衛,如果然兒求娶那額哲可汗之女,這就能得一臂助!
相比南安家將來可能插手朝政,這等蒙古族中人在朝廷並無根基,反而容易倚爲臂膀。
賈珩想了想,說道:“微臣以爲,如是與蒙古和親,倒無不可,但不知額哲可汗心底如何盤算。”
那雅若他不曾接觸過,嗯,就不算送女吧?
宋皇后忽而接過話頭,說道:“陛下,臣妾想着爲然兒納上一門側妃,綿延子嗣,陛下以爲如何?”
崇平帝看向目光熱切的宋皇后,默然片刻,說道:“額哲視其女爲掌上明珠,朕思量了下,額哲未必樂意,朕也不好強人所難,如是從宗室女擇一而嫁額哲之子,或更可體現我朝安撫找猓俊�
宋皇后:“???”
崇平帝又敘道:“異族番邦之女,往往不識王化,如進宗室之中,或會玷辱天家血脈。”
他好像忘記了,如果額哲可汗介入諸藩爭儲,恐有胡虜擾亂漢室之險。
其實,漢唐之時嫁公主而不是求娶異域番邦公主,有時候也是出於這般考慮。
宋皇后此刻被如此“拉扯”,心頭陷入冰涼,攥着的手帕緊了緊,這是又在防備着誰?
還是當着…子玉的面,陛下何疑忌她至此?
賈珩凝眸看着這一幕,心底深處湧起一股感慨。
倒不是拎着鋤頭的黃毛,見到牆角出現了一道裂縫,爲之心頭狂喜。
其實他是天子,也會壓制一下宋家。
宋家的宋璟兄弟,將來妥妥的外戚預備役,如果不壓制下來,將來有可能危及皇權。
甚至是他都娶了咸寧,也與宋家有所牽扯。
其實天子也沒有多少好的選擇,宋家后妃二人俱在後宮,如果另立別藩,也會引來動盪。
“衛康親王自被削爵之後,其子承爵郡王,膝下好像有幾個女兒,其中二女、三女待字閨中。”崇平帝想了想,看向宋皇后,說道。
宋皇后似是藉此幽幽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是樂安郡主不失蹤,賜婚過去,倒也合適……但是,年歲也好像有些大了。”
賈珩擰了擰眉,目光凝了凝。
這是說着瀟瀟?
瀟瀟的封號,其實喚作樂安郡主,雖然他翻閱周王的卷宗時知道了這個封號,但擔心引起瀟瀟的傷心事,平常也沒有稱呼着。
崇平帝感慨道:“瀟侄女失蹤也有好幾年了。”
這位天子心底不由想起容儀清冷,從小彎弓射箭的少女,如果現在還活着,應該也能爲女將了。
崇平帝收起往事的回憶,道:“梓潼,衛康親王之女,你挑挑,從中擇取一位溫婉賢淑的認爲乾女兒,朕封以公主,許給額哲之子阿古拉爲妻。”
宋皇后笑了笑,道:“臣妾讓人去接她們兩個進宮瞧瞧。”
賈珩接過話頭,說道:“聖上,近年以來,和碩特蒙古可汗勢盛,吞併周遭蒙古部族,威脅我西北疆域,我朝應想法子以制之。”
崇平帝道:“西北之地,最近是有一些不太平,西寧郡王之弟金鉉前日來報,蒙古輝特部臺吉野力赤,領兵劫掠西寧以北的縣城,世子金孝昱準備領兵討伐。”
西寧郡王府作爲一方諸侯,是有一定的獨立征討權的,但往往會向中樞朝廷報備。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自前明嘉靖年間,關西七衛失陷於吐魯番汗國,西北屏障不存,再無力控制西域故地,而朱氏失馭之後,至太祖和太宗兩朝,致力收復關西七衛,一度收歸罕東衛、安定衛五衛,隆治年間再次丟失,纔有如今和碩特蒙古崛起,胡虜滋擾西北邊境,等我朝騰出手來,也需得解決西北邊患。”
陳漢承繼朱明,在嘉靖朝以後忙着清理前明遺民,直到太宗年間才着力解決西北的邊患,但最終得而復失。
或者說,隆治朝以後,遼東的大敗導致了陳漢疆域的全線收縮,在西北對諸衛拉特蒙古部族改以招撫、羈縻。
“先前,和碩特蒙古的固始漢擊潰卻圖汗時,金卿纏綿牀榻,彼時更有遼東女真爲禍,未及干預,虜勢漸漸做大。”崇平帝嘆了一口氣,說道:“子玉,你有何打算?”
賈珩道:“朝廷剛歷大戰,將校士卒思安心切,國庫也靡費龐巨,眼下倒不宜大動干戈,如西北釁啓,微臣以爲憑西寧之兵,足以安定西北。”
崇平帝點了點頭,道:“自去歲年中,到現在已經打了不知多少仗,是該休養生息一段時日。”
賈珩道:“如是平定西域,只怕要在遼東掃滅之後,才能彙集傾國之兵,勞師遠征了,那時西域對大漢就是疥癬之疾。”
中原王朝之中除了宋明,從漢至唐,在國力強盛之時都會遠征西域。
不過,女真會不會在西北聯絡蒙古,牽制大漢以分擔整個北線的壓力,現在似乎也不得而知。
崇平帝沉聲說道:“遼東的確是我朝心腹之患,不可不先一步剪滅!”
等到遼東平定,再收復西域,恢復前漢之疆域。
宋皇后饒有興致地看向正在侃侃而談的兩人,倒也不急,瑩瑩目光掠向那容顏清雋的少年。
陛下想要建立一番宏圖偉業,而子玉的確是左膀右臂。
哪怕是然兒將來登基踐祚,也離不得子玉這樣的好幫手。
崇平帝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想了想,說道:“這天都晌午了,去用着午膳,朕也有些餓了。”
賈珩拱手道:“是,聖上。”
今天看來是不能回家陪着湘雲和寶琴去看龍舟比賽了,只能下午去了。
三人說着話,重又返回坤寧宮。
坤寧宮
這會兒,原本一大早兒進宮慶賀皇后誕辰的諸家誥命夫人也離了宮中,四大藩王也離去,僅有後宮一些妃嬪和宮娥以及魏王妃、齊王妃、柳妃等人陪着端容貴妃敘話。
殿中由太樂署的舞姬已經開始翩翩起舞,兩側的樂師撫琴弄瑟,絲竹管絃之音盈於耳畔。
端容貴妃吩咐着夏守忠招呼着宮娥、內監在小几上擺放着水果、茶點。
而端容貴妃與咸寧公主、清河郡主早已落座,陪着南陽公主敘話。
此外,嬤嬤還領着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正是端容貴妃之子陳澤,在容妃身旁坐着,白淨小臉上掛着純真的笑意。
端容貴妃問道:“陸師傅都教了你什麼?”
陳澤聲音脆生生,說道:“母妃,經史子集,陸師傅最近在教兒臣讀史,提及李唐之時河朔之地藩鎮爲禍,挾制中樞。”
其實,陸理還提到漢代之時,外戚爲禍,廢立幼君,但陳澤這個年紀,似乎也不是傻子,就覺得說出來,自家母妃和姐姐估計會不大高興。
端容貴妃想了想,幽麗眉眼間蒙着一絲好奇之色,笑問道:“他怎麼說的?”
陳澤清聲道:“陸師傅說,唐末藩鎮武夫爲禍天下,武夫性情粗鄙,一有薄功,必持之驕橫,不得不防。”
端容貴妃:“……”
這個陸學士,天天給澤兒說這個做什麼?
咸寧公主在一旁看着,放下手中的茶盅,輕聲道:“母妃,等先生來了,好好給阿弟說說。”
端容貴妃點了點頭,說道:“我雖不怎麼讀史,但也覺得這番言論有失偏頗,澤兒,大凡聖主治國,也是講究文武並用的,那位陸學士是文臣,難免會有鄙薄武將之心,澤兒不可爲其一面之言所惑。”
她只希望兒子能好好長大,本本分分就藩,這些防備武夫的權術不是普通宗室該操心的。
那位陸學士如何給澤兒說這些?看來,需得換個老師了。
見得崇平帝過來,陳澤連忙近前喚道:“父皇,姐夫。”
崇平帝看向那小童,伸手撫了撫那少年的額頭,笑道:“澤兒,個頭又長高了一些。”
賈珩抬眸看向那小童,神色也和緩幾分,笑道:“八皇子殿下,許久不見,看着越來越神采奕奕了。”
這是咸寧的親弟弟,論起來也是他的小舅子,相比魏梁二王隔着一層,小童無疑更得他的心思。
這時,領着周貴人、吳貴人等妃嬪的端容貴妃近前而來,柳葉細眉之下的清眸,看向崇平帝以及宋皇后,笑了笑道:“就等着陛下和姐姐呢。”
說話間,腥讼嗬^落座。
賈珩與咸寧公主共桌而坐,不遠處則是清河郡主李嬋月以及宋妍。
咸寧公主提起一隻酒壺,在翡翠酒盅中斟滿酒水,柔聲道:“先生,這是雄黃酒,這時候喝着,最爲祛着毒邪。”
賈珩看了一眼崇平帝,低聲說道:“咸寧,我不好喝太多。”
“先生喝醉了,我送先生回去好了。”咸寧公主清麗玉顏微微浮起紅暈,略有幾許撒嬌道。
賈珩點了點頭,道:“那你倒吧。”
然後看向一旁的李嬋月,對上那藏星蘊月的眸子,點了點頭。
回京這麼久,還沒怎麼和嬋月說話,等會兒還是陪陪嬋月吧。
……
……
內閣,文華殿
韓癀面無表情地進入殿中,對周圍幾位內閣中書的行禮擺了擺手,來到條桉之後坐下。
內閣大學士趙默,闇然面色見着一抹擔憂,道:“韓閣老。”
方纔聖上留下單獨奏對,多半是提及自己。
韓癀轉眸看向趙默,搖了搖頭,以目示意。
趙默面色蒼白,嘴脣翕動了下,情知內閣人多眼雜,不好多問,只得拿起一旁的毛筆,取一張宣紙,刷刷寫着。
少頃,韓癀接過小吏遞來的宣紙,見着宣紙上工整的字跡,只有兩個字,若何?
什麼都沒有說,但兩人共事多年,皆已明瞭彼此之意。
所謂若何,即爲君意若何。
韓癀不假思索,也提起毛筆,從一旁提筆同樣寫了兩個字。
宣紙上自然不是“快逃”,而是“兩江。”
趙默接過宣紙看見兩個字,眉頭皺了皺,旋即在心底輾轉來回,須臾之間,明悟過來。
兩江總督高仲平在江蘇一地推行的清丈田畝,一條鞭法,他們作爲內閣閣臣,不能反對。
趙默面色變幻了下,暗暗嘆了一口氣,沒有再提筆書寫着什麼,只是將手中的宣紙摺疊了下,裝進袖弧�
第995章 宋皇后:剛纔子鈺說的好像是……帝王之學?
坤寧宮
賈珩飲了一杯酒,說了幾句祝賀宋皇后誕辰的詞,這場家宴性質的午膳除了喧鬧、熱烈,倒也乏善可陳。
其間,宋皇后敘說着接下來幾天婚禮的安排,讓賈珩做好準備。
因是賜婚,民間的六禮程序雖然簡約了許多,但一樣不少。
聘禮方面,天家雖然不缺黃白之物,但寧榮兩府怎麼也是體面人,不可能太過寒酸,而且還要費一番心思。
此刻,距離月中大婚僅僅有着十天,內侍省的宮人已經開始籌備着,嫁妝自是從府庫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