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106章

作者:林悦南兮

  幾個着武官袍服的指揮都是面面相覷,頗有意動者。

  賈珩又問道:“哪位是功曹?可去官廳,將五城兵馬司將校、吏目花名冊取來,本官稍後要點驗吏目、將校。”

  因爲五司合一,官衙總務由裘良統管,司衙也效仿府衙,簡設一些佐貳之吏,如主簿劉攸,功曹、法曹、倉曹共四人,謂之豪吏,而麾下司吏,典吏,書佐則是低級的文職辦事人員。

  這時,一個穿着溇G色圓領官袍,頭戴黑色烏紗的老者,躬身說道:“大人,卑職孟昌,忝爲司衙功曹。”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孟功曹,去將吏目、將校名冊拿來吧。”

  之後要提點五城兵馬司,總要對手下之人熟悉一番,至於旁的,倒先不忙,一動不如一靜。

  說着,賈珩就先進了官廳,坐在條案後。

  不得不說,這裘良在衙內坐值,大多事情都打發給麾下四個副指揮去做。

  等功曹孟昌將吏目、將校名單拿來,賈珩翻閱下來,也對五城兵馬司的近況有所瞭解。

  陳漢雖沿襲明制,設五城兵馬司,但卻五司合一,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同地方都指揮使,品階定正三品,常以武勳充任,這就埋下了府司相爭的隱患。

  而如今的兵馬司中大約六七千人,還有一些不在編制的幫閒,管着偌大的神京城,在治安警備力量上,多少有些捉襟見肘。

  “整頓一事,不過陟罰減否,知人善任,先將這四城指揮可先見見,觀其品行,尤其是東城指揮霍駿。”賈珩心頭思量着,就是看向功曹,問道:“東城指揮霍駿可至衙內?”

  孟昌正自忐忑不安,聞言,就道:“回賈大人,霍指揮此刻不再衙內,不過,明日就是應值點卯之時。”

  四城指揮分城而治,只逢三天一次,前往司衙中應卯,彙報諸般事務。

  賈珩皺了皺眉,說道:“去喚他過來,本官有話要問他。”

  東城江湖幫派肆虐,霍駿作爲東城指揮,縱然沒有與之勾連,也必會深知細情,將之喚來問話,

  正好觀其忠奸賢愚。

  “表兄常在五城兵馬司中應差,對司中事務必定知之甚深,等今晚回去後再商議一番。”賈珩思忖道。

  因爲董遷受了傷勢,已經讓他回去先行歇息着,這趟就沒來。

  “不來也正好,正好先問話、再印證,以防一旁帶着,落在兵馬司昔日同僚眼中,就有了防備。”

  賈珩念及此處,就是按着花名冊,先點着中城的四個副指揮。

  這四個副指揮,各自分管一攤事務,捕盜,禁火,清渠,巡街。

  賈珩在後衙堂中,讓人準備了條桌,沏上幾壺茶,讓蔡權着京營軍卒在外警戒着。

  然後,先喚着裘良麾下的四個副指揮,在官廳後衙一一問話。

  問話內容也是賈珩斟酌過的,主要是從話家常開始的。

  即首先對照着一些檔案,確認、瞭解基本情況,哪一年入得衙,任公差幾年了?家裏有幾口人?

  孩子多大了?

  而後,話鋒一轉,整容斂色,以一段開場白進入正題:“本官爲朝廷三等雲麾將軍,奉皇命提點五城兵馬司,授以治安靖綏之權,以下本官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不得不實、不盡,如有虛言、隱瞞,後果自負,此次談話嚴格保密,如有泄漏,也會嚴懲不貸!”

  接下來問話如下:

  其一,對上司裘良平日行止如何看待?

  京中皆言裘指揮飛揚跋扈,你爲直轄下屬,以爲此言然否?

  聖旨說裘良瀆職無能,你如何看待?什麼,你也認爲聖上聖明,那可試舉幾例,平日裘良瀆職無能的事例?

  什麼你竟不知?那你爲直轄下屬,不應該不知吧?是不知,還是不敢說?

  若是後者,不要有顧忌,大可直言就是,裘良革職待參,勢必要爲舉子毆殘一事負責。

  這種對上司的評價,不在於你說出的答案是什麼,而在於應對之間的神色變化。

  好話說盡,還敢隱瞞?那就記錄在案。

  其二,對東城治安觀感如何,對江湖幫派可有了解,有何策略根治?

  這是觀其才略。

  其三,對目前薪俸可還滿意?你對兵馬司有何進言建議?

  這是觀其膽魄。

  最後一個問題,也最爲致命……

  其四,你有什麼…問本官的沒有?

  這纔是最觀其膽魄、才略的一問,果然這問題一出,先後進來的三位副指揮愣怔了下,好比初出校園的大學生去面試一般,絞盡腦汁,在對面笑意目光注視下,腦袋懵然,隨意問了大人可是賈族中人?可曾婚配之類沒話找話的話題。

  賈珩都是面帶微笑,一一做答。

  然後,讓範儀在一旁拿紙筆記錄着簡略對話。

  範儀看着手中記載的滿滿一摞,只覺得手痠無比,然而心頭卻是微震。

  這種問答看似簡單,但卻層層推進,得話術精要。

  三位副指揮剛開始還大大咧咧,但後面也不得不鄭重起來,相繼而出,滿頭大汗,只覺每一個問題都綿裏藏針,疲於應付,耗盡心力。

  尤其,還有個範舉人在拿記錄在案,這將來會不會作爲呈堂證供,秋後算賬?

  愈想愈是後怕。

  不知不覺,這場問話,就已是傍晚時分。

  範儀拿過一摞問話文稿,目光已滿是敬佩,以其人心智,自是知道記錄在案的妙處,道:“大人,

  都已整理歸檔,我看他們三人,閃爍其詞,不盡不實,多半是裘良同黨!”

  賈珩放下茶盅,笑了笑說道:“範先生記錄在案就好,先不要對這三人過早評價,等晚上拿回去,

  喚上表兄再慢慢研究,若確爲裘良一黨,與其同流合污,自要肅清流毒。”

  文字的好處就在於周詳,完備,而且可保存。

  但這時代的人,除非升堂問案,一般不搞“記錄在案”這一套。

  對於組織談話,隔離審查也並有太多經驗。

  別看這些不起眼,但都是後世某組織,日以繼日,總結出來的集心理學大成的工作流程。

  幾個紀監幹部或是笑眯眯,或是嚴肅地看着你,你不自覺就心虛三分。

  而且,如果他只是憑藉印象回去詢問表兄,就容易遺漏要點,但記錄了文字,一條條比對,再結合着他觀其神色下的印象評語,就比較準確了。

  “白紙黑字,哪怕來日用來陟罰臧否,也是堂堂皇皇,無可指摘。”

  賈珩收起心頭思緒,看着時間還有一些,最後喚過一個名爲沈炎的副指揮,此人掌着中城的巡街之事。

  這位副指揮,年歲三十左右,身量頗高,長着一張瘦長臉,着七品武將官服,舉步邁入廂房,只見一張漆木條案後,那方纔傳旨的逡律倌辏俗粡埰岷跅l案後,身後幾個京營軍卒列於左右。

  “卑職見過賈大人。”沈炎心頭一凜,抱拳說道。

  方纔他已聽同僚提及過,這位大人不是善茬兒,問的一些問題,高深莫測,讓人不知如何應對。

  只是……他也另有盤算。

  “沈副指揮請坐。”賈珩指了指條案後的靠背椅。

  “大人面前,卑職不敢坐。”

  “沈指揮不要緊張,裘良瀆職無能,被聖上降旨革職,爾等爲下屬,只能聽令行事,只要不觸及國法律條,本官對過往一概不究,現在坐下只是隨意聊聊。“賈珩說着,笑了笑,寬慰說道。

  沈炎聞言,卻不敢把隨意聊聊的話當真,應了一聲。

  “沈副指揮,坐。”賈珩又是招呼道。

  沈炎也不好再次推辭,坐在凳子上,這樣隔着一張條案相對而坐,神色略有些不自在。

  賈珩吩咐一旁的蔡權遞上一杯香茗,說道:“沈指揮是哪一年入的五城兵馬司?”

  “回賈大人,卑職是十七歲入的司裏,當時,家父託了司裏的一個長輩,送了當時的指揮使三百兩銀子,這才進入司裏充了公差。”

  賈珩聞言,面色一頓,深深看了一眼沈炎,笑了笑,說道:“沈指揮倒是實杖恕!�

  走後門進的司衙,這不稀奇,但能直言不諱,這人就有些意思了。

  “賈大人爲神京城中有名的少年英傑,明察秋毫,縱是卑職不說,賈大人爲逡轮笓]僉事,稍加詢問,也能明白就裏。”沈炎面色一肅,朗聲說道。

  賈珩聞言,放下茶盅,將一雙咄咄目光落在沈炎臉上,直盯得其人微微低下頭,忽地輕笑一下,

  說道:“沈副指揮,若是有話要對本官說,不妨直言,這間屋裏,都是本官心腹,爾可暢所欲言。”

  此言一出,身後的蔡權面頰潮紅,而在案後執筆記錄的範儀,也是面色微動,目中閃爍。

  沈炎聞言,猛地離座起身,抱拳道:“賈大人,卑職有關於劉攸與三河幫幫主勾結細情回稟大人!”

  富貴險中求,這位少年權貴正是風頭大盛,辭爵表,剿匪寇,書三國……儼然是神京城新的一面旗幟。

  看那身後的六品武官蔡權,據說先前只是京營一小校,而今何等風光!

  他沈炎鬱郁不得志十餘年,若不把握住這機會,只怕後悔莫及。

  賈珩聞言,面色幽幽,眸光深深。

  這是他封爵後,第一個向他靠攏的人,不過轉念一想,也不覺奇怪,三等雲麾將軍,賈族族長,

  這些頭銜,足以吸引一些沒有門路的五六品小官了。

  更不必說,他如今提點五城兵馬司,還是這沈炎的頂頭上司。

  只是,聽其言,觀其行。

第167章 勢大難制

  五城兵馬司內賈珩沉默片刻,說道:“沈副指揮,你可說說看。”

  沈炎道:

  “回大人,劉攸與三河幫幫主名喚李金柱者,關係莫逆,劉攸屢次三番受其喫請,將流竄至其他幾城被兵馬司緝捕的幫蟹抛撸鴸|城的霍指揮,也與李金柱勾結頗深。

  這些情報,他如果不說出來,等這位大人自己查出來,就賣不得好價錢了。

  而且這些情報,只要稍加調查,總能蒐羅而得。

  再說這位大人恐怕不知,董遷未調至東城前,原就在他手下做事。

  賈珩皺了皺眉,問道:“裘良可有牽扯?”

  沈炎怔了下,說道:“劉攸宴請過裘大人幾次,但皆爲其所拒,裘大人也不知爲何,似不怎麼買三河幫那夥人的賬賈珩面色沉靜,眸光湛光流轉,心頭隱隱有幾分猜測。

  只怕劉攸與裘良二人,不屬一方勢力。

  沈炎沉吟片刻,說道:“大人,據卑職所知,東城的霍指揮新近娶得一房小妾,就是李金柱的義妹,

  此事只有少數人知道,

  卑職也是在和幾個東城的朋友喫酒時得知賈珩點了點頭,讚許道:“沈副指揮所言之事,十分重要,只是東城三河幫幫內情形你可知道?他們有幾個當家、還有幫卸嗌伲瑩c多少,你可有了解?

  這次整頓東城幫派勢力,他不會只用五城兵馬司的人,而是會從京營、逡滦l調人,三方聯合出兵沈炎面色凝重,沉聲道:“大人,三河幫可不好對付,他們就在東城渡口,靠着卸漕糧爲生,據說有着五位當家,幫卸噙_兩三萬,手下還控制着青樓、賭坊、人伢等生意,據說…三河幫主李金柱,

  和一位大人物有牽扯。

  賈珩聞言,面色默然,心思莫名。

  卸漕糧爲生,這怎麼聽着像是漕幫的雛形?

  只是如今還是崇平年間,並非雍正年間,哪裏有什麼漕幫?

  “不過縱不是漕幫,也需得萬分慎重,否則漕糧一旦無人卸撸┲屑Z價勢必飛漲,這種影響民生的大事一旦發生,翰林科道彈章如潮,後果不堪設想!縱然掃滅三河幫,再大功勞,有了污點,也不光彩

  “賈珩目光幽深,心頭迅速盤算着。

  “此事最好還是和許廬於德人通通氣,這不是單憑我方能做到的事,需要多方合力,借力打

  “賈珩思忖着,有了計較,就是抬頭看向沈炎,說道:“沈副指揮,你所言對本官助力頗多,接下我會詳加核,接來天,本察勢必子城諸事顧及不到高指多操持多些中事務。

  沈炎聞言,心頭微動,情知這是入了這位大人的眼,拱手說道:“多謝大人。

  倒也沒有問其他之事,揮手讓沈炎離去。

  官廳之中頓時被凝重氣氛包圍着。

  “大人,這三河幫竟如此勢大?幫卸噙_兩三萬人?”範儀面色凝重,憂心忡忡說道。

  賈珩放下酒盅,神色淡淡道:“不能這麼看,兩三萬人,只怕是把一些搖旗吶喊的小嘍囉都算上了,真能濟事的十不存一,能有兩三千人就頂天了。

  真有兩三萬人,可真能打到大明宮了,這還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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