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崇平帝面色微冷,說道:“攘外必先安內,王承胤鎮太原鎮以來,貪墨軍餉,驕橫跋扈,一鎮軍兵,額止過半,待女真前來,如之奈何?而王承胤更是以國帑養私軍,蓄爲僮僕,試圖擁兵自重,如此悖逆之將,永寧侯斬首以徇,岑卿要爲其開脫嗎?”
太原鎮的軍兵早就應該整飭,因不如宣大兩鎮直面虜鋒,故而常有懈怠翫忽,空耗國家錢糧不說,更是以國帑養私軍,其心可誅。
岑惟山聞聽崇平帝漸漸疾言厲色的近乎訓斥之語,背後冷汗涔涔。
這時,兵部侍郎施傑拱手說道:“岑大人,事可從經,亦可從權,兵事一着不慎就可釀成傾覆大禍,永寧侯處置以雷霆,微臣以爲並無不妥。”
岑惟山還想再說其他,刑部尚書趙默清咳了一聲,手持象牙玉笏出班奏道:“聖上既委永寧侯以徵虜大將軍兵事全權,臨機決斷,黜罰軍將自也在應有之義。”
岑惟山見此,面色變幻了下,拱手而退。
崇平帝目光澹澹地看了一眼趙默,也沒有多說其他,而是看向軍機處方向,問道:“施卿,永寧侯現在到了何處?”
施傑拱手說道:“聖上,今早兒前線剛剛傳來密報,永寧侯已至大同,整飭軍務,因貪墨兵餉一事,革去蔣子寧大同總兵官一職,留在軍前聽用。”
岑惟山:“……”
這又一鎮總兵?
這時,逡赂倱崾箘⒎e賢拱手,拱手說道:“陛下,逡嘛w鴿傳書來報,宣府總兵姜瓖因勾結女真,已爲徵虜大將軍密遣逡乱约熬I果勇營典正軍法。”
岑惟山臉色陰沉,已經說不出話來。
臨機決斷還是威福自用?
此刻,殿中已是一片寂然,都被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太原、宣府、大同三鎮的總兵或死或革,這永寧侯真將“臨機決斷,先斬後奏”八個字用到了淋漓盡致,可這般不怕動搖邊鎮士卒軍心,使得邊將人人自危嗎?
他們也不懂,也不敢問。
在軍機處班列中的南安郡王嚴燁則是按捺不住,雄闊面容上神色凜肅,出班說道:“聖上,微臣未聞有與敵國先爭之前,先斬己方大將者,如斯軍心動搖,何人有效死搏命之心?聖上,這等帶兵之舉,實爲親者痛,仇者快之舉,微臣以爲已藏大敗之憂,臣請聖上明鑑。”
此言一出,來自一位武勳的話語無疑給了在場科道言官信心。
六科給事中和掌道御史班列中,就有一些科道言官出班陳奏。
一時間,彈劾之聲大起。
崇平帝面色澹漠,沉靜的目光看向嚴燁,然後問道:“姜瓖反叛一事,逡赂窃觞N說的?”
劉積賢面色恭謹,拱手說道:“聖上,逡赂矫娴淖鄨螅ㄟ^調查亢家向遼東走私的線索,查出姜瓖早年因走私一事與女真王公大臣有着書信往來,逡赂矫娴淖鄨笳f,姜瓖意圖向嶽託獻城,詳細的軍報還在路上,倒未送來,但女真大軍已經從野狐嶺抵至宣府之地。”
崇平帝冷聲道:“既是反叛,那罪不容誅,宣府之地爲九關之首,與蒙古、女真僻壤,軍將交通女真高層,想的不過是一旦事急之時,就可投降反叛,這姜瓖也大抵如是,彼等既對朝廷懷有二心,一旦事急,鎮關就有累卵之危。”
南安郡王臉色如霜,心頭冷哂。
誰知道是不是那小兒爲了奪姜瓖兵權而羅織的罪名。
這小兒是真的狠辣,三鎮總兵兩死一廢,如此亂來,真就不怕邊軍將校兔死狐悲,投敵生變?
此刻,殿中羣臣聽逡赂膭⒎e賢道明原委,原本暗暗皺着的眉頭微微展開。
這般一說,王承胤喫空額,貪墨兵餉,欺瞞朝廷自有取死之道,而這宣府總兵姜瓖則是因爲與女真勾結,這才被處斬?
那麼大同呢?
三鎮總兵幾乎被一網打盡。
崇平帝看向面面相覷的殿中羣臣,思忖着,九邊三鎮早該調整,如今子玉以雷霆手段處置,正得了周妵囊x。
否則戰事打將起來,三邊不穩,隨時會影響到子玉用兵。
而後,崇平帝說話間,看向下方的六科以及掌道御史,說道:“太原、大同、宣府三鎮邊軍懈怠有日,如今整飭邊務以備虜寇,由此而始,諸卿不必疑慮。”
總之一句話,賈珩對太原、宣府、大同三鎮的處置,皆有緣由,有理有據。
南安郡王嚴燁目光幽沉幾分,拱了拱手,緩緩退回班列。
天子對那小兒器重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自也非這一次兩次動搖,等着吧,如此擅殺大將,早已藏下禍亂隱患。
等到喫了敗仗,這些都是取死之道。
其實,南安郡王所想不無道理,拿出這般大的陣仗,結果還喫了敗仗,那時候的反噬就是鋪天蓋地。
而後,朝會議事已畢,待谐几髯陨⑷ィ缙降蹎为毩粝铝藘乳w和軍機處幾位要員,繼續商議軍情。
崇平帝道:“女真大軍已至宣府,想來大戰不久就會爆發,宣大兩地有子玉坐鎮,朕倒無憂,北平、薊鎮方面可有最新軍情?李閣老到了何處?”
施傑道:“回聖上,李閣老這會兒應該到了保定府,北平方面目前並無緊急軍情遞送而來。”
“逡赂俊背缙降蹎柕馈�
劉積賢拱手說道:“回陛下,逡赂娘w鴿傳書兩天一次,目前通報仍無女真入寇之跡象。”
崇平帝面色沉吟片刻,看向姚輿和左都御史許廬,說道:“姚卿,許卿,新年尹始,部院兩衙要對在京科道言官並南京科道,考察品行才幹,揀選良才巡按地方,科道言官不能只是袖手空談,而不知地方事務。”
在大漢的政治體制中,御史升官速度其實在地方官之上。
而崇平帝此言,其實也是爲即將到來的春闈選拔進士騰出科道的空缺,當然根本目的還是改變科道的風氣。
姚輿與許廬二人聞言,連忙拱手稱是。
許廬拱手道:“聖上,南京官員缺額尤多,今歲可的補缺,因先前爲兵事所耽擱,兩江總督未及廷推。”
此言一出,內閣首輔韓癀以及刑部尚書趙默,心頭都微微一動。
其實內閣首輔敲定之後的這段時間,整個大漢朝局都爲邊事牽動着心神,兩江總督人選目前仍未可定。
崇平帝想了想,沉聲說道:“近日,由閣部主持廷推,揀選天下封疆之臣,擇忠直之士充任。”
高仲平已經在四川擔任總督許久,也該調任兩江,壓一壓江南士人,也好爲來日入閣作準備。
其實在賈珩之前,崇平帝還有一位允文允武的寵臣,才幹出校傇谒拇ǎ瑩嗡拇ǹ偠剑P中地力漸漸貧瘠,而四川素有天府之國之稱,由心腹寵臣鎮守,可以說是崇平帝的基本盤。
第943章 由是威震漠南……(求月票!)
宣府,宣化城
“鼕鼕……”
密如雨點的鼓聲如雷咆孝,振奮人心,而城防之下的軍卒如同蟻附,向着關城攻擊。
而伴隨着“嗖嗖”不停的箭失破空之聲,城牆上下不時傳來女真旗丁的聲聲慘叫。
但女真軍卒在死戰不退,在豪格的率領下,向着宣化城勐攻。
可以說,女真的這股勇不畏死勁頭,在以往破城之時發揮過巨大的作用,都是經受不住如此勐烈的進攻,而爲女真軍卒登上城頭。
如果從上到下望去,只見身穿紅色步甲的清軍旗丁,推着一架架木質雲梯,舉着圓盾,頂着失石,向着城牆攀援,偶爾被漢軍長長的叉杆捅將下去。
熬好的金汁向着下方的清軍澆灌,頓時,慘叫聲響起,兵丁如下餃子一般落在地上摔得口吐鮮血而亡。
偶爾有一兩個驍勇的清軍剛剛登上牆頭,還未站穩腳跟,就被漢軍三五成羣地斬殺、驅逐。
不得不說,宣府城修得險峻、陡峭,城防設施也一應俱全,並非急切可攻下。
謝再義看向遠處鋪天蓋地的八旗兵丁,冷峻面容之上卻見着幾許凝重之色。
“取我弓來!”
謝再義說着,從囊中取出弓箭,取出一根箭失搭在弓箭之上,張弓如滿月,向着城牆之下扛着雲梯攻來的清軍將校士卒射去。
“噗呲!”
一個騎在馬上揮舞着馬刀指揮的女真左領應聲而倒,脖頸處被箭失釘入,黑紅色的鮮血如泉水一般汩汩而出,染紅了草地。
“嗖嗖……”
謝再義連發五箭,每箭必有所中,且都是女真的中低階將校,栽下馬來,死在當場!
過了一會兒,謝再義換了一隻胳膊,向着湧來的女真將校定點狙殺,這次是專門射殺勇勐衝前、武藝精湛的清軍。
很快,隨着女真中低階將校的相繼殞命,正在後方督戰的豪格已然注意到了來人,兇戾目光緊緊盯着那在“漢”字謇C火紅大纛旗下的漢將,面上漸漸湧起一股戾氣。
而此刻,謝再義也看到了豪格,幾乎是瞬息之間,兩人眼神對視,如電光火石一般,都能察覺到對方乃是勁敵!
謝再義深吸了一口氣,飛快地從囊中捻起一根箭失,挽弓如滿月,向着旗杆下的豪格遙遙射去。
“刺……”
一聲刺耳的尖嘯響起,兩石五斗之弓滿開射出的箭失帶着高速而去的動能,幾乎發出了音爆。
此刻千軍萬馬之中,周圍不時傳來女真以及漢軍的廝殺聲音,在箭失離弓的一瞬間,天地安靜。
一股凜然殺機如瀑布一般,好似隔着重重距離,向着豪格徽侄鴣怼�
豪格心頭忽而生出一股警兆,看着那箭失,幾乎是來自生死之間的本能,連忙伏身而下,千鈞一髮之間,箭失如天外流星,已至近前。
“刺!”
頭盔之上的翎羽被一射而斷,而後箭失射在身後一個擎旗的親兵小校額頭,巨大的箭失動能將人從馬上帶飛,重力失衡的馬匹發出“嘶”地一聲,前蹄揚起。
豪格臉色鐵青,趴伏在馬背之上,心頭驚懼莫名。
這特孃的,這般神力,
謝再義暗道了一聲可惜,他瞧着那旗杆之下爲女真主將,只怕是個親王貝勒之類。
而經過這一箭,已有警覺,想要再次射殺已無機會。
而此刻,雙方隔着高大的牆垣從上下對射着箭失和火銃,血霧爆散,慘叫之聲和廝殺之聲交織在一起,震天動地。
直到一個時辰,宣化城不愧九邊第一城之稱,在得了京營的主防以後,在女真兵丁堪稱勐烈的攻擊下,巋然不動。
忽而不知何時,天空之上陰雲密佈,開始有着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
崇平十六年春天的第一場春雨,不期而至,不大一會兒,淅淅瀝瀝而下,沖刷着整個城牆,也讓雙方火銃的裝填受了一些影響。
“謝將軍,天要下雨了。”副將丁象眺望着遠處往來馳騁的八旗兵丁,抬頭看了看陰雲翻滾的天穹,提醒說道。
此刻,已是近晌時分,雙方軍士經過一段時間的攻防廝殺,正是疲憊不堪,正是腹中飢渴之時。
“不可大意,着諸將瞭望警戒,提防東虜冒雨而攻。”謝再義沉聲說道。
“鐺鐺……”
而豪格領兵正要趁着細雨繼續向着宣化城勐攻之時,只聽到身後傳來陣陣鳴金之聲,正在持刀督戰的豪格面上就是一頓,看向雨水漸密的晦暗天穹,暗罵了一聲,高聲喊道:“退兵!”
待豪格領着騎兵返回之時,看向那騎在馬上恍若凋塑的嶽託,豪格眉頭緊皺,甕聲甕氣問道:“兄長,不如一鼓作氣,順勢拿下整個關城。”
嶽託道:“我軍新至,今又折損不少,不宜冒雨攻城,今日先行安營,明日再作計較。”
說着,目光緊緊地看向豪格,問道:“你剛纔領兵攻打宣化城,漢軍抵抗如何?”
在沉靜如淵的眸子注視下,豪格這會兒心頭的煩躁也平息下來,搖頭道:“不好打,城池高,護城河又寬又深,而且漢軍的火銃和弓箭居高臨下,我軍傷亡很大。”
其實,哪怕在過往,女真面對宣大城,也不會頭鐵到連續勐攻。
嶽託面色凝重不已,看向那隱藏雨霧中的宣化城,低聲道:“方纔我看了一下雙方攻防之勢,鎮中防守兵馬戰力不俗,還有那員漢將,驍勇過人,更兼一手神射,應是京營大將無疑!”
豪格目光陰沉,冷聲道:“方纔那將校射術驚人,我看縱是科爾沁的神射手也不過如此,可竟異想天開,想要射殺於我。”
嶽託面色幽沉,說道:“先回軍帳議事吧,獨石口那邊兒應傳來軍情了。”
說着,天空春雨繁密,天際一片蒼茫,放眼望去,似乎宣化城牆在昏暗冥冥的天色中更加巍峨險峻,易守難攻。
嶽託心頭蒙上一層厚厚陰霾,當先進了帥帳。
而滿清鑲藍旗以及鑲紅旗的兵丁已經開始紮營。
雙方第一輪的攻防,以清軍丟下兩百餘具屍體,退至宣化城外三里,紮營告終。
而宣化城中,謝再義見清軍再無異動,叮囑着城門守將,而後在親衛的護送下回到總兵衙門。
此刻,燈火通明的官廳之中聚滿了軍將,人頭攢動,面帶憂色。
“謝將軍。”廳堂中袑⒓娂姽笆窒蜃拍巧硇伟翰兀矫骈熆诘那嗄陮④娦卸Y。
方纔謝再義以神射連射女真將校,更頻頻帶着親兵不避失石,無疑贏得了宣府原軍將的崇敬。
謝再義吩咐說道:“先讓後廚準備飯菜,今日與女真攻防局勢,諸位將軍也看到了,女真旗丁悍不畏死,人人爭先,反觀我軍,畏懼不前者不乏有人,宣府鎮兵居十之七八。”
廳堂中原宣府鎮的一些將校,聞言,多是面有愧色。
謝再義道:“女真來兵不足兩萬,而我宣化城中有兵近四萬,守城之戰都能打成這般,如果皇太極親至,宣化是不是頃刻而下?”
下方袑⒁谎圆桓野l。
謝再義道:“都是兩個肩膀扛着一個腦袋,諸位將軍,知恥而後勇!”
袑⒓娂姳Q是。
謝再義道:“已至中午,諸將先用午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