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他沒有就林蘇預設的軌道走下去,而是另起一話題:爲客之禮!
作爲客人,來到別人家,該做的事情是謹言慎行,不沾是非,你有違此道,你就失禮,至於內容是什麼,並不重要。
這就是以禮爲宗的費月修之回應。
跨越幾座庭院,隔空作出回應。
“費月修費大儒是嗎?”
“是!”
林蘇道:“費大儒提出了兩個問題,還真是讓人難以回答!其一,費大儒問在下,可知腳下是何方土地?林某突然覺得,這片土地屬於何人,似乎並非一個歸屬概念而是時間概念,就目前而言,歸屬大隅,但是,將時間前移二十年乃至四百年,它歸屬韓國。卻不知費大儒問的是什麼時間節點?”
費月修額頭毫無徵兆地滿頭黑線……
滿城之人照例懵圈……
費月修開口了,沒能震住他,沒能將他引入費月修設的軌道,相反,他朝着策反之路又前行了一步。
此人之無法無天,此人之言語機鋒,讓人防不勝防啊。
最可怕的是,他每句話都斯斯文文,邏輯性十足。
費府陷入可怕的沉默……
林蘇繼續:“費大儒提出的第二個問題,惡意傳播是非,非爲客之禮,禮之一途,費大儒顯然是懂的,卻不知道費大儒懂不懂史道?史料傳播,客觀爲上,既是事實,又何來惡意善意之說?”
“林宗師如此惡意報復,想必是對老夫今日未曾接見而心生怨恨。”費月修道:“請入費府吧,老夫成全於你即是!”
這番話,非論道,但是,卻也是有着言語機鋒的。
將林蘇所有的言語,一概打入胡攪蠻纏,將其理由定位於:林蘇求見,而他未能接見,所以林蘇心頭有氣。
因爲心頭有氣,所以惡意報復。
這樣一來,林蘇的文名就蒙上陰影了,睚眥必報之人,豈是文人風範?
這就叫敗局之中求勝!
林蘇笑了:“費大儒這會兒有空了?抱歉!本人反而沒甚興致了!費大儒還是安心祭祖吧……對了,林某實在忍不住想問一問,費大儒你祭祖是怎麼一個祭法?要不要帶把鏟子拿把掃帚,否則的話,你如何清掃你家祖廟之上,遍地的馬糞?”
費月修突然覺得自己文心快裂了……
滿城百姓,也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快裂了……
整個舊韓之地,最大的恥辱就是祖廟被毀,成了大隅軍方的馬場……
現在被面前之人,以最粗暴的方式,當面撕開!
灑上鹽,反覆揉捏!
這樣的事情,從未有過!
誰敢?
大概也只有林蘇敢!
因爲他不是這片土地上的人,他對大隅談不上半分敬意,他就是要在所有人都受不了的地方死揪,你能拿他怎麼辦?
“大膽狂徒,放肆!”一聲怒吼起於費府,無數的侍衛突然出現在林蘇四周,濃濃的殺氣將他團團圍困。
畢玄機目光抬起,盯着外圍的一個人臉上,那是一個沒有殺氣的人,而且是一個白衣女人,她靜靜地站在街道上,就象是一個普通的、出門看雪的小家碧玉。
但畢玄機偏偏忽略掉了滿場殺機橫流的侍衛,直接鎖定於她。
林蘇卻是淡淡一笑:“怎麼?要拿下我林某人?象殺昔日烏雲詩案那位詩人一樣,殺了我麼?抱歉!我有免罪牌!”
他的手輕輕一抬,掌中是一枚令牌,非金非木,正面爲聖殿,背面常行!
聖殿常行令!
所有兵士全都定在原地!
林蘇懶洋洋地道:“周大人,告訴李熾,聖殿常行行走天下,不受皇權所制,相反,可以問責皇權,本常行今日入你大隅,其實帶有問責之意,當日你大隅鐵騎入侵韓國,毀人祖廟,有傷天和,無人敢爲他們作主,我林蘇,爲他們作主!”
他的聲音傳遍全城,東寧城數以百萬的百姓盡皆聽聞,所有人面面相覷,一股突然的驚喜從心底升起……
天啊,他是來幫我們的!
舊韓祖廟被毀,舊韓故地億萬子民誰不痛恨?誰不抗爭?
但是,誰又能出頭?
今日,大隅最大的敵人來到了這片土地,他是聖殿常行,他可以問責皇權,他要過問這件事,他要還舊韓一個公道!
一瞬間,林蘇完成了最爲匪夷所思的轉換。
他不再是一再挑釁舊韓子民、掀舊韓子民傷疤的可恨之人,他是舊韓子民最大的依靠與希望所在。
費月修府內三千弟子,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驚恐。
林蘇來東寧,昨夜大家都知道了。
他們想了千百種可能性,如今全盤落空。
林蘇沒有跟費月修會面,依然讓費月修灰頭土臉。
他三言兩語挑起了民怨,在最不能動刀的地方動了刀,他一根常行令捆綁了滿城民意,他從孤家寡人突然變成了型鶜w。
費月修這個大隅排名頭號的民間大儒宗師,經他如此一鬧,站到了民械膶α⒚妗�
他頭上的光環還能亮嗎?
他摔落神壇已成定局,那麼,他還值得三千學子萬里奔赴嗎?
林蘇目光慢慢從遠方收回,掃過面前的一堆侍衛,如同看着一堆木頭,眼中連一丁點重視都沒有。
沒有話!
林蘇眉心光芒一動,一條金舟出現在他們面前,兩人一腳踏上,踏空而起……
一首詞從天空悠然而下:“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邊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遙遠的山巔之上,一女紅衣如血,正是寧飛雪。
她的手指輕輕一彈,虛空寫下一首詞……
正是剛剛出現於東寧城的絕妙詩作……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鄉心、故園本該是刻骨纏綿之字眼,用在這裏卻是字字都在蠱惑人心,修行道上的一代劍修,皇權路上的一個叛逆,究竟是劍修出了軌,還是文道亂了腿?”
她的目光突然定在費府之外,定在那個畢玄機一直都盯着的那個白衣女人身上,她的臉色微微改變……
金舟之上,畢玄機手輕輕抬起,給林蘇倒了杯茶:“有個人,不知你有沒有留意。”
“誰?”
“一個女子,她是劍修,但絕對不是一般的劍修!”
林蘇微微皺眉……
畢玄機道:“她身邊的風可以化劍,她身邊的雪可以化劍!”
林蘇心頭微跳:“劍世界?”
劍世界,是劍修的終點,因爲在林蘇的認知體系中,沒有比劍世界更恐怖的劍道,劍世界是一個永無盡頭的劍道世界。
有劍小世界,有劍中世界,還有劍大世界。
至於大世界之後還有沒有什麼更離奇的領域,林蘇是不知道的。
但他有幸見識過劍世界,獨孤行的劍世界。
整個大蒼國,億萬修行人,他也只在獨孤行一人身上見到過這種劍道極致力量。
難道說,那個長得清清秀秀,看着平平無奇的女子,竟然是劍世界?
“她有沒有達到劍世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掌握了劍道規則!掌握劍道規則,有沒有入劍世界,其實也並不重要,她如果想入,隨時都可以!”
劍道規則……
林蘇也是知道的。
天道之下,七法三百規,劍道規則就是其中之一。
這是劍道的第三個分支。
劍心,代表着用劍的態度。
劍意,代表着用劍的技巧。
劍規則,代表着劍的本源。
修行到了後期,是相融相通相濟的,劍意最高境界劍世界,需要洞察劍道本源,觸及到了本源力量,其實也就擁有了打開劍世界這扇神祕大門的鑰匙……
“劍道規則!劍世界……”林蘇目光閃動:“她有可能來自何方?”
畢玄機道:“李熾能夠借用的、真正稱得上巨無霸的勢力無非兩個地方,第一,北海龍宮,第二,天絕淵!北海龍宮有人海分割線阻隔,而且他們的修行跟劍修不是一個路子,那麼,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天絕淵!這或許就是李熾真正拿來對付你的殺手鐧!”
林蘇緩緩點頭:“她沒有跟上!”
“沒有跟上不意味着是好事,修爲到了這種境界,講求的是一擊而殺,或許她在等待更好的機會。”
林蘇笑了:“更好的機會,那隻能是跟李熾打配合了……”
畢玄機瞅着他的笑臉很是不懂:“你居然笑得出來?”
林蘇安慰她:“放心,你家妹子絕對成不了寡婦……”
畢玄機瞅着他這張得意洋洋的臉,嘴脣咬得有點緊,我家妹子被你沒名沒分地弄成了殘花敗柳,是很光榮的事是吧?你還在這裏炫耀,要不要給他一腳呢……
第889章 天絕淵,劍世界
金舟橫渡天際,伴着北地大雪大風。
也伴着畢玄機的無限複雜心路歷程。
幽都漸近,陰霾漸厚。
他們就這樣象一把尖刀,直刺敵人心臟麼?
她不是花瓶,從來都不是,她胸有溝壑,從來都是。
昔日的晉國滅亡之後,作爲晉國皇室之人,她隱身異國他鄉,她的使命就是報仇雪恨,她的報仇方式就是,對大隅進行力所能及的破壞,大隅使臣她殺!大隅皇子她殺!只要是大隅的重要人物到達大蒼京城,她都會嘗試着刺殺!
她一度以爲,她也算是茫茫人海之中,很神奇的人,因爲她的每次出手,都能觸動大隅高層。
但是,她從來沒有想到,某一天,她會以這種方式踏入大隅的國都。
大隅國都,她從來沒有來過,對於她而言,這是恥辱之地!
因爲她的四個姐姐、幾十個姑姑,數以百計的大晉皇妃在這片天地被賣入教坊司,承受着天底下最大的侮辱。
每天都在侮辱,甚至直到今天,這侮辱依然還在!
她們或許已經紅顏不再。
她們或許已經生機不存。
她們或許已經在日復一日的摧殘中神智迷失。
她們或許早已忘了昔日大晉皇朝的模樣。
但是,畢玄機還記得。
她派出的暗香打探過她們的下落,四個姐姐有三個已經不在了,僅剩的一個……變節了!她爲了立功,給李熾提供了一個名單,這個名單上的十四人,都是大晉復國之時,假裝順從大隅的高級官員,這些人是身懷使命,圖謴蛧娜耍麊螐乃稚辖怀觯鸵馕蹲胚@十四人完全失去了機會,也意味着大晉復國之使命,從一開始就遭遇重挫。
這樣的人,不是她姐姐!
青龍首領請示過她,要不要誅此禍胎?
她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否決了,她要留下這個叛徒的雙眼,好好看看這個世道是如何撥亂反正的。
幽都曾經很遠。
幽都今日卻也很近。
金舟滑過長空,一天一夜時間就到了幽都城外。
林蘇眼中光芒微微一閃,金舟收入眉心,他帶着畢玄機悠然邁步,直入幽都。
雪依然在下!
這就是北境之雪,幾日前在下,昨日停了半天,地上的積雪依舊三尺厚,今日,又開始下了,一個冬季,雪就這樣停停下下,地上的雪,卻始終不能真正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