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義父,又是一首七彩詞啊……”
“青詩狂魔林三郎,隨口所吟之詩,七彩起步絲毫不奇……但詞中之意……”
寧飛雪心頭一跳:“詞中之意?他這首詞,不是回答義父的那句話有感而發嗎?你言東寧不是個好地方,他說風景這邊獨好,是對萬梅山莊的讚揚。”
周義輕輕一笑:“寧兒啊,你不是文道中人,你更不是皇道博弈之人,讀不懂這首詞的深意也在情理之中……”
東方欲曉,天地將大變也!
莫道君行早,他希望我早些作出決定!
踏遍青山人未老,爲父其實……其實是真的老了!
風景這邊獨好,他倒是看重我萬梅山莊,認可我萬梅山莊是濁世之中一股清流!
而後四句,纔是真正的畫龍點晴……
他讓我目光南看,看看昔日的舊晉三千里河山……
新晉國可以重現大晉昔日都不曾達到的榮光,我之故國,還能窺見否?
寧飛雪心跳更快:“義父,你……”
“莫要如此想!”周義輕輕擺手:“呂國已然成爲歷史,我所慮者從來都不是復國,而是憂我萬梅山下,舊呂國土之上的億萬子民,他們幾時才能窺見聖道真容?他們有無機會觸摸到他所描述的美好願景?”
……
第888章 劍道亦有規則
飛舟之上,畢玄機久久地望着林蘇。
看着林蘇將一杯茶喝下,看着他慢慢舒展開他好看的眉毛。
看着他望着她笑一笑:“爲什麼這樣看着我?”
畢玄機微微一驚,收斂心神:
“我在思考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什麼?”
畢玄機道:“你在濟州論仁,順便帶了點私貨,將稅制改革講了一遍,萬梅山莊你論義,又帶私貨將法制改革論了一遍,你難道不擔心大隅國將你改良大蒼的手段學了去?”
林蘇笑了:“所謂國策,那本身就是公開的!還能保密不成?我說不說又有什麼關係?”
畢玄機皺眉:“你的意思是,如果大隅想學,他們其實也能學?”
“不!他們可以知道我們變法之中所有的環節與關鍵點,但是,他們還是成不了事!”
“爲何?”
“因爲國情不同!大蒼國新朝新立,陛下跟老朝堂、老勢力完全沒有瓜葛,新朝班子也幾乎是全新的,跟各方勢力沒有太大的關聯,所以,我們可以不在乎各大勢力的反彈,而其他國家,他們皇權的根基在於各個世家,各大勢力,變法最根本的指向,就是打破這些勢力對百姓的盤剝,他們敢變法嗎?他們只要敢動,就是自毀根基!”
畢玄機歎服!
同樣的手段,不同的國家,會產生完全不同的後果!
又學到了!
她目光輕輕一轉:“周義言,咱們下一站要去的地方不是個好地方,你有什麼理解?”
“東寧費月修,大概不是一個合適的拜訪對象。”
“東寧費月修,以禮而聞名天下,號稱大隅在野十大宗師之首,他雖然也是昔日韓國的舊臣,但是,如果所料不差的話,他已經是李熾的忠狗!”
“從周義的言語來判斷,你的分析應該沒錯。”
畢玄機道:“那……還去嗎?”
“去!”
“明知你不可能策反得了他,爲什麼還要去?”
林蘇道:“今天是正月十七,離閱兵還有三天,不在外圍找點事做幹啥?欺負欺負北地大儒就算是消遣了……”
畢玄機無語了……
你身在異國他鄉,一般人是縮着脖子做人,即便驕傲點,也該是跟本地宗師搞好關係,尋求一些支持庇護,而你怎麼幹的?
你閒着沒事就想着欺負人!欺負欺負本地宗師,算是消遣!你還是正常人說的話嗎?
在離東寧城百里開外的古城揚城,他們落下了,進了客棧。
正月十八,窗前打坐的畢玄機慢慢睜開眼睛,又是新的一天!
林蘇敲門:“走,你我去喫點閉門羹!”
畢玄機白眼相對:“知道是閉門羹,你還撞上門去喫……”
東寧城,城東!
整個大隅的文道聖地!
高門大戶,氣象森嚴,不象濟州李濟生陋室那樣簡陋,亦不象萬梅山莊那樣具有自然風物,費府不重風物,重的是人文!
什麼叫人文?
巨大的門樓之上,費府二字乃是費月修親筆所書,文界之力,羣邪勿近,就是人文。
費府之下,御賜牌匾也是人文。
牌匾之上,各種稱號是人文。
滿堂花醉三千客,更是人文。
是的,林蘇昔日寫下驚世名篇:滿堂花醉三千客,事實上,這樣的場景林家從來沒有過,而在北境的費府,卻完美呈現了這種狀況。
花是什麼花?
大雪之中的文道之花!
三千客是什麼客?
大隅國各路文道天驕都是客!
殿試臨近,各路學子拜師成風,求指點成風,幾乎所有大儒的家裏,都有弟子萬里來投,就連窮得丁當響的李濟生府上,不也有讀書人化爲侍僕,爲他端茶倒水嗎?
更別提處世之道、文道威名遠在李濟生之上的費月修了。
費月修,本身是文界中人,在文壇上的地位高不可攀。
他還是深得李熾信任的人,被李熾奉爲帝師。
這是得聖權和皇權雙料背書的人。
在形粚W子眼中豈不是最好的恩師?
更要命的是,費月修其人,極好傳道,來求之人,只要是可栽培之人,他都收納,如此一來,他的門人弟子就真的桃李滿天下了。
畢玄機隔着三條街就能感受到費府的盛況,她也很有感觸:“象他這樣的人,如果真能成爲你之臂助,纔是最好的,要不要調整下方案,真的想個辦法將他拿下?”
她是十數年來一直都站在棋盤邊上的人,她也是皇權智道之人,她看問題一針見血,她知道林某人有意顛覆李熾的皇權,需要各路文壇領袖助他一臂之力。
而費月修這樣的人,纔是一個頂一萬個!
林蘇道:“事情有時候很矛盾!他是這種人,纔會有這種局面,正因爲這種局面,他纔不是我該拿下的人。”
話很拗口,但畢玄機還是懂的。
費月修是文壇領袖,而且忠於李熾,所以,他才能滿堂花醉三千客,纔有如今的亂世風流。
也正因爲這幅表象,他,就根本不是林蘇能拿下的。
甚至在林蘇的字典中,他也根本不值得拿下。
不過呢,來都來了,該見總也得見。
林蘇邁步而過長街,微微一鞠躬:“煩請通報,大蒼國海寧林蘇來訪!”
這句話,跟他濟州以及萬梅山莊的拜見不同,有微妙的區別,前兩個地方,他是求見,這裏,只是來訪!
結果也是不同的!
那個中年門房慢慢抬頭:“抱歉,家主今日在接待京城禮部高官,無暇接見他國文人。”
“此刻方是辰時,在下午後見一見你家家主亦可。”
一般情況下,會客也就那麼一兩個時辰,林蘇此言,可以說是相當給面子了。
但是門房湝地笑:“抱歉先生,今日禮部周大人帶來了陛下的恩賜,家主還需祭祖焚香,午後並無閒暇,莫若明日午後,且看我家家主有無安排?”
畢玄機心頭一震……
這個時間點有點微妙啊……
今天是正月十八,此地距大隅京城幽都尚有一日路程,如果今日拜見費月修後,趕赴大隅京城,剛好有一天的時間作準備,面對大隅的閱兵式。
但如果今日在東寧留宿,明天拜訪費月修,那就根本沒有時間謩濋啽健�
難道說,他們真正的目的對方已經洞悉?
就這樣不着痕跡地消掉他一天時間,將他的計劃完全打亂?
林蘇抬頭,臉上有些驚訝之色:“費宗師竟然還要祭祖?”
門房臉色猛地一沉:“林宗師傳言亦是文道宗師,豈能如此不識禮數?我家家主承陛下聖恩,焉能不祭祖?”
這沉聲一喝,聲音甚大,或許他有意加大了音量,向身後的三千學子傳遞一個信號,他終於抓住機會,當面訓斥了林蘇一回!
這種理直氣壯的訓斥,對於文人而言,是多麼難得的機會?
老天作證,林蘇滴水不漏、脣槍舌劍聞名天下,言語之失幾乎聞所未聞,天下間有幾人能懟林蘇,懟得林蘇啞口無言的?
剛纔林蘇自己出了昏招,將一個冠冕堂皇的口實直接送到了門房的手中,再不抓住豈不後悔一生?
就連畢玄機都覺得,林蘇剛纔是失言了。
祭祖之事何等莊重?
你妄議人家祭祖,的確是失了禮數。
你一個堂堂宗師,今天怎麼也失了水準?
林蘇道:“抱歉抱歉,林某失言,林某隻是聽聞,舊韓之祖廟早已成爲牧場,民間祭祖漸成禁忌,甚至有寫下祭祖之詩而被捕入獄、滿門抄斬之事。誰能想到,費月修大儒,竟敢當着皇朝高官之面祭祖,真是鐵骨錚錚、文人風骨也!林某佩服之至!”
此言一出,滿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臉上,都有不敢置信的表情……
因爲林蘇這番話,揭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疤……
舊韓淪陷之時,大隅鐵騎摧毀了韓國祖廟,激怒了全體國民,無數人因爲這件有違天禮人倫的大事而被殺,民間的怨氣從未消停。
大隅歷來都是鐵腕鎮壓。
後來還發生一件天下知聞的事件,就是“烏雲詩案”。
有一個詩人,寫了一首詩:烏雲磅礴壓天門,泣雨同悲世事聞,新人但見牧鞭起,舊鬼空啼草下魂!
這首詩是真正的膽大妄爲,新人但見牧鞭起,矛頭直指大隅鐵騎,將人家祖廟變成牧場的忌諱事,舊鬼空啼草下墳,更是一下子觸動了所有韓國遺民的傷痛。
這位詩人,被滿門抄斬!
從此民間,祭祖成爲敏感字眼!
當然,說完全禁絕祭祖那是扯淡,但是,借祭祖而反對大隅統治,就是忤逆!
如今,林蘇輕描淡寫將這段大家諱莫如深的話題,強勁掀開,順手放大,聲傳全城,直面費月修,看似對費月修極度讚揚,但是,這諷刺卻是如此之深刻。
你費月修也是舊韓之人,民間談祭祖而色變。
你自己呢?
大隅皇帝對你施恩,你祭祖而謝!
諷刺不諷刺?
滿城之人如同突然之間被灌了滿嘴的醋,又酸又澀。
費月修門下三千學子面面相覷,滿腔的不服,滿腦子的聖典盤旋,但是,他們卻沒有人站得出來,因爲這一站出來,事態就嚴重了,來人是言語如刀、威名遠播的青蓮第一宗師,誰也不知道他會出什麼歪招,一個沒接住,壞的是費宗師之大計,壞的還是皇帝陛下的大計。
一個清雅的聲音從遙遠的莊園深處傳來:“林大儒需知腳下站的是何方土地,在我大隅境內,惡意傳播是非,豈是爲客之禮?”
此聲音一出,雖然輕柔,但覆蓋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