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936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一番寒暄見禮,林蘇踏入萬梅山莊,積雪尚在,寒風尚存,寒梅點點,與雪爭輝。

  周義微笑道:“林宗師昔日兩首詠梅之七彩詩篇,真正寫盡寒梅飛雪,老夫雖遠在北境,依然爲‘梅雪爭春’而喝彩!”

  “過獎了!”林蘇致謝。

  “今日入我萬梅山莊,老夫有一不請之情,不知林宗師能否成全?”周義道。

  林蘇笑了:“莫不是想我爲你萬梅山莊題詩一首?”

  “林宗師肯成全否?”

  林蘇哈哈一笑,手起,金紙出,筆落,寫下……

  “《萬梅山莊會義師》:

  幽谷那堪更北枝,歲歲自分着花遲,高標逸韻君知否?正是層冰積雪時!”

  筆收,七彩霞光毫無徵兆地瀰漫了整座梅園。

  梅園各處,數十名學子霍然抬頭,眼中盡是激動……

  “何人寫下七彩詩?”

  “是義父麼?”

  “應該是吧,當世之中,能抬筆寫下七彩詩篇的人,只該是義父。”

  “不!不是!是大蒼林蘇!林蘇剛剛入園,拜會義父……”

  一時之間,滿園齊動。

  小園深處,寧飛雪透過梅林,怔怔地看着步步而行的林蘇,她寧靜的心海剎那間翻起波瀾,是他!真的是昔日的瑤池人!但是,今日的他,又跟當日完全不一樣!

  當日的他,腳踏凌雲榜,抬手劍氣如霜,是英雄豪邁的江湖劍客,是劍門異軍突起的一代劍修。

  而今日的他,卻是小園漫步,抬筆七彩詩篇的文道奇才,更是可堪與義父並肩論道的文道宗師。

  “高標逸韻君知否?正是層冰積雪時!”周義喃喃道:“眼前正是層冰積雪之時,林宗師‘高標逸韻’之評,何人配受?”

  層冰積雪,既是時令,更是時局,他言這四字之時,意味深長。

  “周宗師文人雅骨,義薄雲天,如你不能受,天下更有何人能?”

  周義深深鞠躬:“老朽愧不敢當,愧不敢當也!”

  林蘇雙手托起詩稿:“此詩贈於周宗師!”

  周義雙手接過,他的臉上,也隱隱有了紅霞……

  二十年前,他舍文從商,二十年來,他的名聲始終譭譽參半,他也曾告訴自己淡泊名利,但是,來自異國他鄉、文道之上的頂天梁,一首傳唱千年的七彩詩篇將他的名聲瞬間拉上頂點,他還是有了些許激動。

  前面乃是梅亭。

  梅亭是亭,卻也是閣。

  梅亭之內,暖氣融融,燒了煤,上了茶,還有各類新鮮瓜果,北地瓜果可不是一般的東西,價格之高昂讓人懷疑人生,但是,必須得說,周義跟李濟生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李濟生主打的是陋,而他周義,其義是骨子裏的義,他目前本質上是個商人,生活這一塊,是富足的。

  “林宗師在濟州城論了仁,李大儒已與老夫傳訊,言自愧不如,今日入我萬梅山莊,能論上一場否?”周義道。

  林蘇笑道:“請周宗師出題。”

  “義!”

  義之一字,周義糾結一生。

  他的名字就叫義,他的一生也因義而變,因義而陷入低谷又重上高峯,真正是成也爲義,敗也爲義,所以,他對義分外有感。

  林蘇道:“李宗師之仁,周宗師之義,均是文道頂尖水準,而且均是知行合一,蘇深佩之,周宗師以義爲題,林蘇不敢辭也,小論一回,周宗師指正!”

  周義雙手托起茶杯,指尖向下,此爲聆道之態。

  林蘇言:“聖言,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義與利居於兩端也,是故,世人多言,舍利方可得義,逐利而義自消也,其實不然,聖人本意決非如此,義者,合乎正義可也……”

  什麼意思?

  世人提及義字,往往跟利放到對立面上,意思是你逐利,你就叫不義,你講義,就不應該逐利。

  這種非黑即白的思維,是不對的!

  義,沒那麼複雜,只要你的行爲是正義的,是合乎天道人倫的,就是義,跟逐利不逐利沒有關係。

  周義一聞此言,內心大暢,不管別人喜歡不喜歡這種論調,他顯然是喜歡的。

  爲啥?

  這跟他的人生際遇完全合拍啊。

  他當年棄文經商,逐的是利!

  很多人攻擊他的一個點,就是這個,說他是文道敗類,說他褻瀆了義字。

  但是,他如果不逐利,拿什麼來養活那些忠良之後?

  用空氣麼?

  林蘇一段開場白,直接騷到了周義內心最癢的方位,只需要這一段話,老頭覺得林蘇是他的知音!

  如果僅僅是這一段話,周義最多將他視爲知己,然而,他萬萬沒想到,他畢生所修習的“義”字,在林蘇口中一泄千里……

  義,關乎人性!

  義,是君子的人格!

  義,主旨是敬長!

  義,其靈魂是適宜!

  義帶有強烈的行爲特性,不僅僅是主體品格,更是行事綱領,沒有行事的義,不是義,不適宜的義,不是義……

  毫無徵兆間,白雪梅園,青蓮漫地,道境花開,進而桃李天下……

  周義全身震動,桃李天下的論道境,他曾經經歷過,還要追溯到很遙遠很遙遠的舊呂時期,那一剎那的道境芳華,讓他半輩子都在回望。

  今日的萬梅山莊,竟然再度桃李天下!

  就因爲他論及了義之靈魂……

  論道結束,周義還如在夢中,良久,他目光抬起:“林宗師之論道,次次桃李天下,老朽真正佩服!卻不知這義之適宜,林宗師可有演繹?”

  林蘇笑了:“義之適宜,周宗師時時都在演繹,蘇自然也曾演繹過。”

  這話一般人未必懂,周義卻是懂的。

  就比如說他糾結半生的“義與利”,其實就是權衡與適宜,如果他過度追求利,義也就沒了,如果逐利不夠,義也沒了。

  那麼,林蘇是如何演繹的?

  林蘇道:“適宜者,把握一個‘度’而已,世間之‘度’,無過於法度,蘇剛剛爲大蒼國定了法制,周宗師想必也是知道的,不知如何看?”

  論及法制,周義感觸實深……

  哪怕身處北境,但是大隅之人,對於大蒼的變故知之甚深,大蒼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在這塊天地放大。

  更何況是風吹草動中的重量級標誌性動作?

  林蘇的《法律》就是重量級中的重量級!

  一部法律,聖殿定爲重典!

  姬廣立即下旨,大蒼法制全盤借鑑!

  從此,大蒼變法,正式在法理上拉開大幕!

  這大幕拉開,無人能夠窺見最終的成效,所有人都關注着最終的成效,有人言,大蒼將會因此變法而陷入內亂,有人言,大蒼最讓人激動的一幕正式開場。

  是好是壞,是優是劣,無人能夠定論,即便是姬廣自己,恐怕也是心頭七上八下。

  周義自然也是如此:“林宗師之《法律》聖殿重典,老朽有幸親眼觀之,感慨良多,此法律涵兵、政、農、商之合,分闢、杖、流、改、罰之則,思慮之密,分類之精,歎爲觀止也,林宗師區區弱冠之年,竟然洞察世情萬象,令我等老儒情何以堪?老朽唯一事慮之,未知此法施行,大蒼如今是何等模樣?”

  這就叫千錘打鑼,一錘定音。

  世間律法,盡看實效!

  有實效者,纔是好的法律,實效出了問題,再好的律法也不能稱其爲好。

  林蘇笑道:“所謂律法,規範猩袪懀U闲生之權力,目前此法施行也才區區數月,但我大蒼已然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雖談不上夜不掩戶,路不拾遺,但官場風清氣正,民間鬥志昂揚,卻已經初露端倪!”

  周義大爲觸動:“官場風清氣正,民間鬥志昂揚?爲何能如此?”

  “因爲此法針對各類違法行爲,都有明確之界定,亦有準確之量刑,官知法,能斷!民知法,才守!同時,此法最大的好處,就在於民兄溃灰麄兒戏ㄗ鍪拢麄兒戏ㄋ茫瑳]有任何人能夠侵佔,頭頂一部律法,用來保障他們的生命與財產安全,他們背靠大樹,心有底氣,也就有了智笮腋I畹膬壬鷦恿Γ �

  周義心頭大動……

  官知法,能斷,民知法,才守,精準量刑,人人都知道犯了什麼事,會有什麼懲罰,沒有犯事,自己合法所得,就無人能夠侵佔。

  短短幾句話,句句指的是舊法之弊端。

  舊法是什麼?

  之乎者也的盡是聖道道理,繁雜而又似是而非,且不說民型耆欢幢闶钦竭M士出道的官員,有的也是理解各一,這樣帶來的後果就是,遇到案件,官員憑自己對聖道律法的理解去判決,民新犔煊擅讱馊珶o。

  正因爲沒有底氣,他們也不敢放手去做事,他們擔心一個不小心,將自己捲入律法的漩渦,事實上,因爲律法被無辜捲進去的人,哪個國家都存在,隨便什麼時候都存在。

  很多讀書人都說,律法是高深的東西,因爲高深而神聖。

  但是,面前之人,偏偏將這高深的東西用最簡單、最精準的方式進行註釋,用明確而具體的條款,將世間各類刑事、民事變成人人都懂的東西。

  他說的效果,周義不能親眼見,但他站得高看得遠,他知道林蘇所說的,全都是真的!

  一時之間,這個經歷無數風雨,在舊呂走出來的頂級書院院長,感慨萬端:“古今變法,均如洪峯過境,有衝盡污泥者,亦有滿目瘡痍者,林宗師有如此勇氣,老朽佩服!”

  “有道是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若要長治久安,有些事情終歸還是得變!”林蘇道。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周義喃喃含着這博大精深的九個字:“林宗師能變,還是因爲大蒼國新朝因你而立。”

  “是啊,如果是昔日僞帝姬商,林蘇有再大能耐,也只能在海寧一畝三分地瞎折騰,可沒有辦法惠及萬里山河。”

  周義沉默了……

  林蘇也沉默了……

  大蒼國能變法,關鍵是姬廣!

  姬廣久居梅嶺,對於民間弊端了然如胸,所以林蘇的各條建議,不管有多麼離經叛道,他都採納,不管有多大風雨,他都敢於站出來面對,他沒有私心雜念,他要的就是家國平安,百姓安康!

  然而,大隅呢?

  大隅這位以武立國,信奉的是殺伐天下,何曾聽得進聖道之言?

  他依賴的根基,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而是那些世家大族!

  他出臺任何一條決策,都只會顧及世家大族的利益,而根本不會顧及普通百姓!

  這就是大蒼和大隅最根本的區別!

  有這區別在,大蒼再成功的經驗,在這片天地也無法複製。

  除非……

  除非掀翻這個皇座!

  就象林蘇三年磨一劍,所做的那事一樣,掀翻姬商的皇座,纔有大蒼撥雲見日的這一天!

  但是,這些,周義怎麼說?

  林蘇慢慢起身:“萬梅山莊一會,足慰平生,林蘇告辭了!”

  周義也起身:“林宗師下一站,欲向何方?”

  “東寧!”

  “東寧,可不是個好地方……”周義神情有幾許複雜。

  林蘇笑道:“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梅山城外高峯,顛連直接玲瓏,憑欄遙指南晉,更加鬱鬱蔥蔥!”

  長吟之中,他一步登臨文界金舟,踏空而起,直破蒼穹。

  人已去,詞尚在!

  腥思娂妶坦P,記下這首詞。

  包括周義在內,周義親筆寫下這首詞,標註上“林蘇”這個名字,詞作毫無懸念呈現七彩光芒。

  周義怔怔地看着手中詞稿,如同神遊天外。

  “義父!”耳邊傳來輕柔的女聲,正是寧飛雪,她託着一杯茶,遞到周義手邊。

  周義接過,輕輕品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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