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只需要這一個理由,瑤姑就鬆動了。
他是兵道天才,他是兵道思維,兵家之道,草木可爲兵,地火水風可爲兵,民心可爲兵,敵人亦可化爲他手中的棋子。
縱然是千年前的傳說級別月影,如今也是他手中的一顆棋子。
正在代他清除煙雨樓。
月影是極度恐怖的,煙雨樓也是!
兩方戰火已經燃起,每一天都在產生戰果,在這種情況下,他是捨不得下手斬掉自己的棋子的。
雖說這棋子很危險,但是你瞅瞅他象不象怕危險的人?
一時之間,瑤姑眉頭緊鎖,有了些許糾結……
林蘇輕輕拍拍她的肩頭:“第二個理由,雖說她很危險,但是,我林蘇也是有底牌的,她想真的弄死我,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
“你的底牌是周天鏡,你能捕捉到她準確的行蹤,只要她靠近你百里之內,你就會有反應?”瑤姑道。
“是!所以,她至少不可能暗殺我,而我一旦有了警覺,任何人想殺我都不容易!”林蘇道:“還有第三個理由,第三個理由纔是最關鍵的。”
“什麼?”
“她這把刀,不僅僅適用於煙雨樓,她更適用於聖殿!”
瑤姑全身大震……
聖殿!
聖殿是天下文道的盡頭!
他是文道之雄,她也是,而如今,他打算利用這個臭名昭著的千年兇魔月影,來撕開聖殿濃得不見天日的陰霾,相比較這一圖侄裕迷掠皩Ω稛熡陿牵皇切〈蛐∏谩�
“矛頭直指聖殿,就是你我所說的飛蛾撲火!”林蘇道:“我願做這隻飛蛾,你也曾說過,你也願!所以,這條路上,到目前爲止,我看到的同路人,只有你,基於此,在你面前,我不隱瞞任何事情!”
瑤姑深深嘆氣:“爲什麼你會認爲,她適用於聖殿?”
“因爲月影身上撲朔迷離的千年痕跡,給了我一個非常不好的觀感,我懷疑三重天上,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貴純正!”
瑤姑心頭怦怦亂跳……
三重天之上!
聖人!
聖人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貴純正……
天下人,何人敢作此想?
天下文人,提一提聖人之名,都有可能是萬劫不復的死罪,你竟然敢懷疑聖人?
爲何?
你還知道些什麼?
林蘇目光掃過瑤姑的風雲變幻:“月影本體,是紫月血脈,紫月血脈有一致命弊端,必須每月吸取月華纔可保血脈不枯,她身處銅棺之內,何來月華可吸?所以,有人給了她幫助,利用五種陰物組合成了類似‘月華精’的藥物,供她使用了千年,而她,付出的代價就是聽此人號令,代此人殺人!那麼,此人是誰?誰有本事將她置身於畫聖桃源地?誰能避開畫聖聖家的防護,爲她源源不斷地送來月華精?誰能存活千年之久?”
連環三問,問問驚心!
瑤姑眼睛微微閉上:“還有一問,堂堂聖人,親自誅魔,爲何在佔盡上風之時偏偏失手?留下這個巨大的禍端,而且非常巧合地是,將這禍端直接擺在你的面前!”
她沒有深入分析,但是,所有的言語指向都表明了她的判斷!
她懷疑畫聖!
世上能夠存活千年之久的人不多,畫聖是!
世上有本事將月影藏於桃源聖地的人不多,畫聖是!
世上之人,能夠避開畫聖聖家的防護,將難見難尋的奇特五陰組合送到月影面前的人不多,畫聖無疑也是!
更關鍵的是,畫聖聖家跟林蘇有大仇,畫宮於林蘇有大仇,畫聖對於姓林的小子顯然不會有好顏色,他在誅殺這個魔頭時,原本不該失手,偏偏失了手,而且無巧不巧地“告訴月影”:你的藏身地,是被這小子發現的!
他,是不是借月影之手,殺林蘇?
有動機,有行動,如果這是罪,幾乎已是鐵證如山!
然而,林蘇眼中有思索的表情:“我也曾懷疑過他,但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瑤姑喫驚地抬頭:“曾經懷疑過?只是曾經?”
林蘇道:“三重天這位聖人我親眼見過,我知道他是一個精細至極的人,他的畫道,都彰顯着精細,可是,如果這條計策是他咦鞯脑挘瑓s沒有精細可言,月影藏於桃源,就是最大的破綻與漏洞,如果我是他,斷然不會將這顆定時炸彈放在自己成道之所!”
瑤姑不懂何爲“定時炸彈”,卻也懂他的意思……
月影是很忌諱的一個人物,跟任何人綁在一起,都能讓人不是爛塊皮就是爛塊肉,這樣的人,與畫聖桃源深度捆綁,畫聖如何受得了?縱然他親手斬殺月影,最大限度消除這種不利影響,但依然不足以全部清除。
這種惡劣的後果畫聖看不到?
怎麼可能?
正如林蘇所說的,畫聖是最精細的一個人,他的畫道,都走的是極致精微之道,畫如其人,道如其人,他的道都是極致完美的代表,他的計,就不可能留下這麼巨大的破綻,哪怕這個破綻的發現,無比的艱難,但破綻依然是破綻……
“我曾說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三重天之上,大概也逃脫不了這個定律!”林蘇道:“如果這其中還夾雜着聖人之爭,如果聖人也玩嫁禍栽贓的那一套,就有點意思了!瑤姑,幫我做兩件事情……”
“你說!”瑤姑道。
“其一,你全面清查一遍這些年來死於月影手下的人,查一查這些人身後的故事!”
瑤姑點頭:“好!我農家當年因月影之殺,一代天驕橫死之後,族中長老蒐集了月影幾乎所有的出手記錄,這些人我都知道,但是,後面的故事的確沒有過多關注。”
“其二,有件事情很忌諱,我在聖殿書山都無法查出根腳,或許你農家典籍中能有些許線索,我想請你查一查。”
“查誰?”
“樂道聖人!我想知道她詳細的崛起之路!”
瑤姑差點跳起來:“爲……爲什麼?”
“因爲這位聖人,也是跟月影交過手的!”林蘇道:“畫聖、樂聖,同爲聖人,成名幾乎在同一時代,據我在聖殿書山所查看到的他們在天外天的表現,兩人修爲該當不分伯仲,但是,他們面對月影,表現卻是天壤之別!”
畫聖對上月影,林蘇親眼見的,出手狠辣至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了月影銅棺,三招兩勢間就將月影打落境界。
而當日的傳說之戰,樂聖對上月影,卻是典型的雷聲大、雨點小。
雷聲大是動靜大,兩人一人抓起千里大地,直接造就零丁洋,一人一曲《流沙吟》將千里巨石化爲千里白沙灘,一招硬碰,兩大千古奇觀,何等恐怖?何等張揚?
然而,卻打了個寂寞!
月影離開了,樂聖離開了!
這跟畫聖之戰不一樣啊,完完全全不一樣!
此其一也!
其二,他的入殿儀式上,樂宮風九霄給他施展了這曲成名曲《流沙吟》,讓他窺見了樂道無限風雅的後面,隱藏着的那種陰詭!
正是這一擊,他徹底明白,樂道的風雅只是表象!
他也真正明白,樂家是樂家,樂宮是樂宮,樂聖是樂聖!
三者不能捆在一起!
風舞所在的樂家,毫無疑問是能讓他感受到溫馨的,風姬出了燕青湖,如果來到他身邊,他也是可以陪她縱酒爲樂的,但是,她們只代表世俗的樂家,不代表聖殿的樂宮,更不代表三重天上的樂聖!
瑤姑緩緩站起:“我要回家了!”
“今天才是正月初一,你還能趕上給你爺爺和你爹孃拜個年。”林蘇微笑。
“我走後,你又會開啓你的哪段行程?”瑤姑道。
“北方!”林蘇目光透過風雪,遙望萬里北方。
“此刻的北方,冰天雪地,極度嚴寒。”瑤姑神情有了幾分複雜。
北地苦寒,說的是氣候,說的何嘗不是時局?
“是!”
“你也說過,我是你能看見唯一的同路人,而你,也是我唯一的同路人!”瑤姑輕聲道:“答應我一件事情。”
“說吧!”
“別讓我某一天,在這條路上再也看不到你的背影!別將我們這條路,走成一條斷頭路!”
林蘇輕輕伸手,按在她的肩頭:“前路漫漫,我不知征途,但瑤姑你信嗎?別看今日漫天風雪,但是,春天的腳步正在前來!”
“漫天風雪,無阻春天的腳步,詩意無窮啊,此處有詩否?”
“有詩!”林蘇道:“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此中笑!”
瑤姑身形一動,真界破空而起,漫天飛雪之中,她在空中笑了……
林蘇站在雪地,目送她離開……
瑤姑離開了海寧,離開了他,給自己這三個月的行程悄悄畫了一個句號……
林蘇跟她一會面,就感覺到了她真界的變化,她沒有告訴他,她的真界有此變化,只因爲一點,九月十九日那一日,她親眼看到他消失於無道深淵,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心似乎失落,也就在那麼一瞬間,她讀懂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她的情緒,她的悲喜,已經在茫茫人海中錨定了一個座標,這個座標,踏出家門之時,她以爲是她的家,在江湖流浪一圈之後,她才發現這個錨點並不是家,而是他!
他喜,她也會喜,他愁,她也會愁,他悲,她也會悲……
九月十九那天,他在她面前突然消失,進入無道深淵,瑤姑雖然有剎那間的心如死灰,但是,也有個強烈的念頭支撐着她,因爲她是瞭解林蘇的,林蘇行事向來滴水不漏,他既然主動選擇進入無道淵,就一定不會有問題。
這個念頭沖淡了她的悲涼,讓她剎那間的感悟消於無形,也讓她的真界之悟剛剛打開一扇窗就這樣重新關閉。
她也有了一絲恐懼。
如果說體悟人有悲歡離合,非得拿自己最在乎的人作爲代價的話,那她寧願自己的真界,永遠都不成!
林蘇送走瑤姑,漫步江堤,江堤風雪漸大。
另一邊的海寧城已經在風雪之中一片迷濛……
長江也在風雪之中消了狂暴……
綠色的原野,盡成白原,綠色原野的盡頭,一長排小樓靜立風中,嫋嫋的煙火是燒的煤產生的微弱煙火,這就海寧江灘普通居民的大年。
一把傘從旁邊伸了過來,是陳姐,右邊一個有幾分象狗熊的身影靠了上來,是綠衣。
前面江堤邊,一人立在飛鷹嘴上,風雪之中,秀髮飛揚,卻是暗夜,暗夜手一翻,白雲邊酒傾瀉而下:“我說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些矯情了?他是文界,還是修行道上的凌雲首尊,區區風雪,需要擋麼?”
林蘇笑了:“這你就不懂了,這叫風雪人間道,左擁加右抱,不問要不要,只問妙不妙……”
雙手一伸,將陳姐跟綠衣一塊兒抱上。
暗夜毛了:“左擁右抱是吧?我給你後背加上一層……”
呼地一聲,她來了,張開雙臂飛來了,落在林蘇背上,於是,林蘇成了一個奇形生物,八隻手,八隻腳……
綠衣叫了:“暗夜你臭不要臉的耍流氓……”她鼓鼓的衣服裏面,被人摸了一把……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耍流氓?用你腳趾頭想想,也知道耍流氓的是誰……”
“以前肯定是相公,今天一定是你……”
鬧成一團。
她們在那裏鬧,陳姐在旁邊笑,笑過她開口了:“相公,你選擇在這裏漫步,是不是想到真兒了?”
她的目光投向雪白原野之後的那排房子。
那裏,就是孫真的家。
綠衣將暗夜伸向她衣服裏面的手抓住,也抬起了頭:“是啊,相公,孫真姐姐不是說三年之內必定回來嗎?現在三年之期已經過了,她怎麼沒回啊?”
林蘇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許神祕……
也許人啊,還是有潛意識的,他在這裏漫步,目光也曾投向那棟小樓,是不是真的渴望着孫真突然回家過年?
或者是驗證一個答案。
東海之上,無底淵之上,那個白衣聖人真的是她嗎?
或者只是一個茫茫人海間的巧合?
按道理上講,她踏入修行道不過區區三年,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入聖。
但是,桃妖告訴了他唯一的一種可能,輪迴轉世身!
如果她真的是輪迴轉世身,一切皆有可能!
那麼,真如桃妖所言,她覺醒之後,當初海寧江灘上的一切,都只是鳳凰翅下的螞蟻巢?她不是不記得這一切,而是,這些記憶,太過低端,不配讓她記下……
她曾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