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今天?”林蘇微微一震。
“是的,陛下言,今年事今年畢,今日是最後一次大朝,也將今年最後一件事情辦了,你要看看處決現場麼?”
“不必了!”林蘇道。
“他們畢竟是你踏入官場以來,最長久的一批對手,今日終於落下了人生大幕,是不是有些許感慨?”章浩然道。
感慨自然是有的,林蘇遙望天空,隨口而吟:“閒潭雲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古來將相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章浩然擊節而贊:“林兄隨口一詩,道盡繁華易落,大勢難改的真諦,真正絕妙也,此詩小弟該當帶到刑場,念給他們聽聽……林兄可知,陸天從也有一言帶給林兄?”
“何言?”
“陸天從言,他因林兄而身死,對林兄有恨,然而,陸家八百餘口亦因林兄而倖存,他讓小弟給你帶句話:恩仇自此泯一卷,惜無去路插酒旗。”
通訊結束,林蘇目光慢慢抬起,天空浮雲捲動,堤外長江奔流去……
踏入塵世間,總會有很多人,或恨或怨或親或遠……
時光如流水,大浪又淘沙,一些人存在過,但也終歸遠去……
陸天從、宋都、賀敬君……
一個個高官大勢,一個個糾結於他的路途之中,也終於倒在了時代大勢之下。
這就是林蘇所說的,古來將相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陸天從,他曾經的一個主要對手,在繁華落盡的時候,對他恨到骨子裏,然而,林蘇一部《法律》給了他陸府八百餘人倖存的機會。
他也給林蘇帶了個話,恩仇從此一筆勾銷!
還留下了一個沒有人能懂的感慨,惜無去路插酒旗,假如有來生,我陸天從或許不是這種選擇,我或許會跟你對酒當歌!
這大概是他內心最深的糾結。
他也欣賞林蘇的才氣,他也佩服林蘇的手段,如果不是立場已然固化,如果他還有退路,他願意跟林蘇對酒當歌,然而,人生沒有如果,他們終是對頭,他的路已走到盡頭,他再無機會重構人生願景……
春節的流程正式展開。
跟去年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
相同的是,林蘇依然提筆寫了一遍對聯,廚房裏依然做了一堆的喫食,小夭依然滿海寧找新鮮喫食,大年夜依然充滿家的氛圍,正月初一依然是紅包一遍接一遍地發……
不同之處也很多……
其一是林家院落翻新了,窗戶全都用玻璃武裝了一遍,古老的宅子一派富麗堂皇。
其二是新年祭祖更加隆重,林錚封侯爲帥是今年,林佳良一方封疆大吏是今年,林蘇封王是今年,夫人一品詔命是今年,這四樣任何一種,都可以給新年增添無窮光彩,何況是四樣齊聚?
夫人祭祖時就感慨了,三郎中狀元的那年,爲娘以爲這是林家最榮耀的時刻,豈料次年就顛覆了,他成了青蓮第一宗師,而今年更是顛覆……林家如今的繁華,該當已是頂峯了吧?
林佳良趕緊點頭:這當然,這當然!
林蘇都一字並肩王了,真正的官路之極,再不是頂峯那麻煩大了,所以,必須是頂峯……
其三呢?拜年客開始有些麻煩了。
以前林家甚是忌諱,縱然林蘇官居四品,林佳良一縣主職,算是正式完成了林家的由武及文,但每年的拜年客也只有那麼幾個,官場上的大概只有兩個人,楊知府和曾仕貴。
但今年不一樣了!
今年林家崛起之勢無人能擋,跟林家交好,不再是官場禁忌,甚至是官場最最大的紅利,所以,各路官員有什麼理由不來?
林佳良爲此事還很傷腦筋,問林蘇:三弟啊,這怎麼弄?要不,我們在門上貼一張紙吧,但凡拜年,一律繞道。
林蘇笑了:“你怎麼弄我不管,反正我初一肯定不在家,初二初三間歇性不在家……”
“你文王殿下都可以不在家,那我一個小小知州自然也可以玩消失,我帶你兩個嫂子去遊義川湖,難題交給大哥,反正大哥是經歷過千軍萬馬戰陣的人,這小小的陣仗不在話下。”林佳良如是說。
他們兩兄弟還真不是說着玩的。
正月初一一大早,林蘇一飛沖天走了人,林佳良帶着曲秀和玉樓坐上了馬車,讓六兒跑步前往南院,告知林錚,說大哥辛苦下,接待下拜年客。
林錚眼睛睜得老大:“你們一個文王,一個知州,拍屁股走人,讓我一個武將接客?你說官場上的人,我認得誰呀?三弟一向是這種性子倒還罷了,老二你這是變了啊……”
鴻影郡主抿嘴兒樂了:“你當二叔還是原來那個讀死書的二叔啊?我可是剛剛聽過他的傳聞,他在曲州是敢將大儒文人扒得精光的,人送外號‘扒衣知州’……”
林錚愁眉苦臉的:“現在怎麼辦?”
鴻影眼珠輕輕一轉:“夫君如果幫我解決一個難題,我也幫夫君解決這個難題……”
“好!娘子你快說……”
“你這樣,楊知府來了,一定是帶着他兒子楊春的,你親自接待,讓楊春去西院拜見他師孃;曾仕貴來了,你親自接待,告訴他你家老二在義川湖遊湖,他肯定立馬就去了。至於其他那些官場中人,你就不必出面了,讓管家接待,告訴他們文王和知州都不在府中,所送的禮品可以全盤接受,但給他們回個禮,價格上來個對等。”
林錚連連點頭:“娘子此法甚妙,對等回禮,不佔他們便宜,兩位兄弟也不必領受他們的人情!”
“你的難題解決了?”鴻影笑道。
“解決了!”
“那妾身的難題你可得上心……”
林錚抓抓腦袋:“你妹子的那事兒啊?”
“是啊,我妹子聽說都病了……”鴻影道:“我這做嫂子的,委實不好開口,夫人那邊,隱晦地開過口,三叔總是給岔開了,眼見着我妹子也一日大似一日,這件事情未落實,她心神交瘁的我這做姐姐的甚是心疼……”
林錚道:“其實這件事情,我們已經探討過,如果你妹子願意接受一個平妻,我想沒什麼問題,但是,你妹子是標準的郡主,遠嫁大蒼,如果成不了正妻,只怕你父王那邊……”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日三叔只是一個四品官,郡主嫁過來成不了正妻,南陽皇朝法度的確過不去,但現在,他可是堪比一國之君的一字並肩王!”
林錚眼睛大亮……
是啊,現在情況不是大變了嗎?
三弟是一字並肩王!
何謂並肩王?法理上跟陛下比肩!
相當於一國之君!
一國之君娶一個王府郡主,郡主還非得是皇后不成?一般的妃子也是可以的!
這就是地位之變帶來的破局之機。
“行!等三弟回來,爲夫跟他說!”林錚道。
“最好還是莫要這樣說,給他製造個機會,讓他去我家走一趟,纔是最好的……”鴻影郡主給丈夫支招,把個林錚弄得一愣一愣的,感慨萬端:娘子啊,你這是將戰爭法則用到了兒女情事上了啊……
林蘇落在遙遠的江堤之上,清寒的風夾着幾縷雪花,是的,雪終於還是下了,不是漫天飄雪,只是輕如柳絮的小雪,小雪飄入江中是看不見了,落在江堤之上也大多無痕,也許唯有落在紅梅之上,纔有了幾分清晰。
林蘇面前是一座小園,小園裏紅梅探頭探腦,他輕輕抬手,推開院門,裏面雪花落了薄薄一層,一個女子立於雪中,慢慢回頭……
瑤姑!
當日農聖聖家,林蘇登通天道的前夜,他曾問過她,你還要漂泊嗎?
她言:我在海寧江灘起一雅舍,靜觀長江之上的悲歡離合。
她兌現了她所說的,她真的在海寧江灘起了一雅舍,靜觀長江上的悲歡離合……
“你真來了!”林蘇道。
“是!”
“你的文界我感覺到了變化!”林蘇手輕輕伸出,接住從天而落的雪花,也感受到了文界的變化。
何種變化?
很玄妙的變化!
以前她的文界,跟外界是兩個世界,雖然有相融的部分,但總體還是割裂的,但現在,這種割裂的痕跡幾乎沒有了,站在她的文界中,感受着外界同樣的風,接受着外界同樣的雪,她的文界,幾乎已經是真正意義上的真界。
“是的,我有點讀懂了悲歡離合。”瑤姑道。
“是因爲新年嗎?每逢佳節倍思親?”
昨夜是除夕,萬家團聚之夜,而她,遠遠地離開了家,內心觸動悲歡離合這根弦,她取材於《水調歌頭》的意境趨於完善,她的真界得以成型?
這是林蘇的揣測。
瑤姑微笑:“可能吧……喝點什麼?茶還是酒?”
“你此番成就真界,從此不再象是世間人,所以呢,我用紅塵中的酒將你留一留,喝酒!”林蘇道。
瑤姑笑了:“我如果不是世間人,你更加不是!雖然身處海寧江灘,遠離人羣鬧市,我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你在聖殿,橫掃九宮,直入凌煙閣,博界……成了嗎?”
“我給你看看!”林蘇眉心一道金光射出,瑤姑真界之外,出現了兩座高山,一座巨大的城池在兩山之間,是一幅讓人目瞪口呆的場景……
瑤姑臉蛋微紅:“好恐怖的文界,我覺得我的真界即便完全成型,在你的博界面前,也是不值一提……以後別隨便向別人展示你的文界!”
“你不是別人,你是你!”林蘇眉心一動,博界完整地收取。
瑤姑內心瞬間一股暖流激發:“我是唯一一個看到你文界的人麼?”
“不是,還有一人!跟你有相同點,但也有不同點,相同點是,都是特立獨行的女人,不同點是:她一門心思想要我的腦袋。”
瑤姑猛然一驚:“她目前……有沒有清除?”
“我很想清除,但事實上,我不是她的對手!至少現階段不是!”
瑤姑大驚:“什麼人?”
當今天下,哪個女人是他清除不掉的?據她所知,大概也只有藥王山聖女蘇蓉了,但藥王山聖女蘇蓉,也配不上林蘇的這句話:我不是她對手!
嚴格意義上說,藥王山聖女蘇蓉,不是他的對手,只不過,他沒辦法殺掉而已。
除非,她又激發了新的大道之花,在修行路上踏出了更恐怖的一步。
“月影!”
月影二字一出,瑤姑花園裏百花齊動……
第883章 矛頭直指聖人
瑤姑的震驚溢於言表。
世上沒有幾個人比她更瞭解月影。
林蘇最初得到月影的信息,還是她告訴他的,但是,那都是傳說!而林蘇剛纔說了什麼?他的文道博界,已經跟月影真正面對面!
傳說級別的人,真實顯現!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上次跟他萬里赴葬州,奪得周天鏡,真的找到了月影,而且月影還跟他動了手。
這是何等兇險之事?
爲什麼會如此兇險?
他與她當初的約定是:將月影的信息直接傳到三重天,由聖人出面解決月影,這條妙策是如何破產的?如果聖人真的出了手,又何至於月影跟他面對面?
無數的謎團瞬聚集,恬靜如瑤姑,也心神不屬……
林蘇托起酒杯:“我下面說的話,非常忌諱,你知我知,天地亦不知……首先,我需要明確告訴你的是,我們一開始的設計沒有問題,月影我找到了,聖人也出手了,是畫聖!”
瑤姑臉色白了,文人不可言聖名……
林蘇輕輕搖手:“無妨,我已能屏蔽聖殿監測……”
四周並無異動,瑤姑激跳的心慢慢平息:“你接着說下去!”
“畫聖出手,破了月影藏身的銅棺,看着是殺了月影,但事實上,月影沒有死,反而藉此機會找到了逃避天道之罰的契機……”
林蘇將跟月影的一番糾葛完整擺在瑤姑面前……
瑤姑如同坐了一回過山車……
恐怖至極的千年傳說級別“月影”,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從傳說照進了現實……
他目前能夠活着,只因爲月影打下了神壇,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打落,是靠不住的,她隨時都會恢復,一旦重續頂上三花,她就是聖!即便她一時半會續不上頂上三花,只要她的修爲再上一層,林蘇照樣會是她手中的泥丸,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修行道上,修爲上一層對於任何人而言,都不容易,但恢復修爲,對任何人而言,都不難!
他的危機依然在,而且似乎已經無比急迫……
“得趁她病,要她命!”瑤姑道:“有沒有辦法將她帶入我的文界?你我聯手,或有一線機會除了她!”
林蘇輕輕搖頭。
瑤姑急了:“你是不是憐香惜玉的老毛病又犯了?那是幾千年前的老怪物,不管如今奪了誰的舍,她本質上就不是個美女,而是怪物,你如果下不了手那就是你迂腐……”
林蘇道:“對於一個千年來屢造殺孽,連大蒼開國之君都殺了的蓋世巨魔,我怎麼可能憐香惜玉?我既然看破了她的色相,又怎麼可能惑於色相?有三個理由讓我打算暫時留下她……”
理由一,她目前是一把刀,針對煙雨樓的刀!從我十月十三入南山到現在的兩個半月時間裏,雖然我沒有準確把控她的行程,但也有消息傳來,煙雨樓對她的刺殺已經到了極高端的層級,兩方的戰火已有直達最頂層的跡象……所以,現階段,她的存在於我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