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好吧好吧,開路,讓我見見這位傳奇的界中人。”
風舞手一揮,九音鼎化爲一條小舟,二人登上小舟,滑向燕青湖,湖水流過小舟兩側,依稀也有樂聲。
前方薄霧如紗,輕舟入,前有紅亭一座,紅亭四周,山花爛漫,一女立於小亭中,四周精光流轉,宛若水晶。
林蘇目光抬起,盯着紅亭中的女人。
此女白髮如雪,但她的臉上,沒有半分歲月風霜,連眼睛,都純如身下的燕青湖。
她就是風姬。
風姬也靜靜地看着馳來的小舟,她的笑容慢慢綻放,就如同在萬花叢中綻放了最美麗的那一朵。
這一笑,滿湖春色似乎一下子聚集到了她的眼中。
“舞兒四月言,七夕有客至,今日果然到了!”風姬盈盈一禮:“見過林先生!”
林蘇深深一鞠躬:“林蘇拜見風前輩!”
風姬輕輕一笑:“近三年來,舞兒不止十次提及林先生之詩,之論,之樂,之智,老身也在內心勾勒過林先生之形象,然而今日一見,方知林先生之氣度風姿,還是超越了想象。奈何老身身困界中,不能出界爲當世大賢奉茶,唯有虛空一席,請先生入坐!”
她的手輕輕一揮,指尖從亭中透明水晶壁上劃過,一道清音入耳,竟然滿滿的都是茶園風情……
林蘇面前,憑空出現一隻茶几,茶几之上,兩杯清茶。
“謝座!”林蘇舉手一禮,抬腿入席,隔着透明的水晶壁,與風姬面對面。
“請喝上一杯燕青茶!”
“謝茶!”林蘇托起茶杯,送到脣邊,滐嬕豢冢畔虏璞�
“舞兒言,先生其實並非主修樂道?”風姬道。
“是!”
“然而,先生卻能以七音之樂,而開樂道新門!於樂道,又是何等難以想象之事?”風姬道:“不知先生如何理解樂道?”
風舞心頭一震。
來了!
姑姑這個正宗的樂道天才,跟他這個樂道奇葩,第一次正面論道要開始了。
“聖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林蘇道:“此聖言,餘以此釋之:夫樂者,天地之體,萬物之性也,合其體,得其性,則和;離其體,失其性,則乖;昔者,聖人之作樂者,將以順應天地之體,成萬物之性……”
毫無徵兆中,風姬面前的透明水晶牆,青蓮朵朵!
風舞輕輕一顫,手中茶側翻,但奇怪的是,並無茶水傾出,傾出之茶,亦化爲青蓮一朵……
風姬眼睛也突然亮如秋水……
林蘇前面十六個字,是聖言。
但後面的話,不是聖言,而是他自己的理解。
僅僅四五十個字的論道,就直接跨入“桃李天下”的道境花開境。
這是何等精妙的註解?
這是何等恐怖的論道奇觀?
她不是穿越者,她當然不知道林蘇這番《樂論》乃是阮籍的名篇!
阮籍何許人也?
竹林七賢的第一位!
竹林七賢詩寫得怎麼樣,那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他們的樂道造詣卻是空前絕後,也難怪,畢竟那個時代的七賢,到一塊兒是以樂爲主業的,他的《樂論》,更是後世關於樂道的經典著作。
林蘇小論一把,自己都傻了……
我靠,又是道境花開啊……
風姬長長吐口氣:“先生之論樂,竟然如此高妙,夫樂者,天地之體,萬物之性也,真是字字如珠!老身斗膽再提一問,以先生看來,何爲界?”
前面林蘇以一篇《樂論》將自己關於樂道的理解體現得淋漓盡致。
風姬第二問,就是關於自己破界之事。
“界者,是文界,是樂界,卻也是心界與眼界!”
短短的回答,落在風姬耳中,如同洪鐘巨宇……
林蘇目光抬起:“樂者,匯天地之象,融世情練達,恕晚輩放肆,前輩雙腳未曾踏出燕青湖,又如何知曉樂道陽春白雪之外的另一面?”
風姬輕輕一震:“陽春白雪的另一面,在何處?”
“在黃土之上,在莊戶之間,在血色戰場,亦在離人淚後……”
“黃土之上,莊戶之間,血色戰場,離人淚後……”風姬喃喃道:“有樂否?”
“此世間,樂在廟堂之上,樂在白雲之巔,蘇昔日亦是深信不疑,直到那一日,黃昏雨後……”林蘇道:“我於市井遇一瞎子,此人不通文道,未入仕門,顛沛流離,窮困潦倒,然而,他折竹爲胡,剪馬尾爲弦,拉上一曲,竟然亦是樂,此樂,前輩願聞否?”
風姬和風舞全都激動……
林蘇手中長笛一出,悲愴絕倫的《二泉映月》在這個世界首次亮相……
悽婉之曲一經吹出,四周的空氣似乎全都變成了命叩慕g索,風姬閉上眼睛,身子輕輕顫抖……
她畢生未出燕青湖,她的一生始終平和安定,她的四十年光陰,就如同這寧靜燕青湖裏流走的一天。
她以爲樂道,就該是不沾紅塵的陽春白雪,但今日,她聽到了震撼人心的另一種曲調。
她似乎看到一個人,孤獨地走在寒冷的雨夜裏,孤獨、淒涼,悽風冷雨一次次將他拉扯,而他不甘心認命,一次次抗爭……
這是殘酷得沒有半分美感的樂曲,但是,偏偏演繹出了人間大美。
這是跟她風馬牛不相及的音樂,但她偏偏震動了全部身心。
樂曲靜,兩行淚無聲地滑到她的臉龐,而風舞,更是不堪,她的淚已經流到了嘴角。
“這首曲,何名?”
“二泉映月!”
“真的是一個瞎子拉的絃器?”
“這個……”
風姬輕輕吐出口氣:“林宗師一論,讓我知曉樂爲情聲,亦因情而起!一曲,讓我明曉燕青湖外尚有紅塵樂!風姬拜謝林宗師!”
她深深一鞠躬!這一刻,她也第一次稱呼了“林宗師”。
只因在她的世界裏,達者爲師。
雖然她是樂道前輩,文界高人,但是,能讓她有所觸動的言論,於她都是宗師之言!
“不敢!”林蘇趕緊站起來還禮。
“我今日就出湖!”
這聲音從林蘇耳邊傳來,林蘇大喫一驚,霍然抬頭……
亭中有一人,白衣白髮靜坐亭中。
他身邊有人,亦是白衣白髮。
風姬竟然一分爲二!
“前輩……”
風姬淡淡一笑:“我身雖在界中,但我之聖寶可代我行走天下,但有所得,均是林宗師之所賜,風姬再謝林宗師!”
一禮畢,風姬輕輕飄起,一人一槳一小舟,出了燕青湖。
而她的界中,那個風姬,微笑着看着他,如同一具雕像。
林蘇不得不感慨聖寶的強大,這明明不是分身術,但偏偏演繹出了分身術的精髓……
風舞目光慢慢從遠方收回,慢慢落在林蘇臉上:“姑姑出了燕青湖,我未知這一出是福是禍,但終究是一個轉機,聖家得謝你,走吧,我父親已經擺好酒宴,等待着招待你這遠方的嘉賓。”
就在此時,遙遠的湖面之上,傳來琴音……
琴音婉轉,琴音亦熟悉……
風舞側耳而聽:“又一首人間妙曲,燕青湖怕是又迎來了一位音樂天驕造訪……”
“她不是來拜訪你們樂聖聖家的!”林蘇嘴角浮現一絲神祕的笑意。
“是找你的麼?”風舞微微一驚。
“大概是!”
風舞亮晶晶的雙眼落在他的眼睛上:“這首曲子……其實是你新創的?”
“此曲名《似是故人來》!”林蘇輕輕一嘆:“現在倒成了她的出場曲了,每次跟我見面,都來上一首,以示自己是故人,但她顯然忘了問上一句,我希望不希望見這個故人!”
第796章 東南佛國千佛寺
遙遠的湖中傳來回應:“樂家平和地,七月夜流風,如此風雅之地風雅之時,林公子何苦作那涼薄人?需知他鄉遇故知,該是人間至樂事。”
隨着這聲清雅的回答,一具瑤琴如小舟,穿過寂靜的燕青湖,出現在林蘇和風舞的面前。
舟上當然是柳天音。
柳天音面對風舞微微一笑,盈盈一鞠躬:“柳天音見過風少閣主!”
風舞的眼睛微微一亮:“柳天音,莫不是大蒼京城天音坊樂動天下的天音小姐?”
“樂動天下,從來都只有樂聖聖家,小女子豈敢勞少閣主如此高評?”
她這一回答,印證了她的身份。
風舞回禮:“天音小姐過謙了,天音坊以姐姐之名爲名,大蒼頂級文豪、王公貴族莫不以親聞姐姐一曲爲畢生之幸,姐姐樂道之高,風舞雖身在燕青湖,亦是如雷貫耳……”
兩個樂道奇女子一見面,相見恨晚……
林蘇在旁邊似有冷落之嫌,然而,誰人又知他的心絃悄然撥動?
柳天音是天音坊的人。
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天命道門的人。
更加沒有人知道天命道門,又是什麼樣的道門!
畢玄機有過一個極爲狂野的猜測,天命道門其實是聖殿的一個隱祕機構。
專門爲聖殿去辦一些聖殿不方便辦的事情。
林蘇一聽這個猜測,就信了三分,因爲他知道聖殿這樣的殿堂,是需要這樣一個隱祕機構的。
後來,隨着他對天命道門的瞭解,隨着他與柳天音的幾次交鋒,他對畢玄機的判斷,信了七分。
而今夜,這猜測的可信度到了九分!
爲何?
因爲她出現在燕青湖!
燕青湖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湖,它,基本上等同於樂聖聖家後花園裏的魚池。
陌生人是不能進入燕青湖的!
而如果天命道門是聖殿的機構,那才叫一切順理成章!
柳天音是聖殿的人,聖殿的人到任何一家聖家,都是回農村老家……
那麼,風舞不認識柳天音,在他眼皮底下片刻時間完成了從“萍水相逢”到“相見恨晚”的全過程,是不是真的呢?
林蘇笑了:“少閣主,我得走了!”
“走?”風舞有點喫驚:“晚宴都準備好了。”
“還是且待他日吧!”林蘇道:“我與天音小姐有約在先,欲去趟東南佛國。”
“去東南佛國……卻是爲了何事?”
“去拜訪一位佛門大賢!”林蘇言。
風舞沉吟半響:“此去東南佛國,亦是萬里行程,我之九音鼎,頗有趕路之奇效,如兩位不棄,風舞送你們一程如何?”
林蘇目光投向柳天音。
柳天音嫣然一笑:“風少閣主有此美意,豈能拒之?小女子與少閣主同修樂道,一見如故,剛好可以多交流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