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他大步而出,剛好撞上在外面轉悠的李清泉進來,兩人在門口面對面……
“宗池的孫女?”李清泉道。
“去看看!”林蘇道。
二人並肩而出……
閣內的暗夜眉頭微皺:“宗池是誰?”
“大隅的帝師,大晉昔日的隱龍衛,大隅拿出僞帝姬商的致命罪證,宗池是最大的功臣!”畢玄機道:“我們也去看看!”
暗夜心頭大跳。
原來是他!
大蒼皇帝易位,有些人註定會載入史冊的。
林蘇,李清泉,姬廣,厲嘯天,陳更,章居正,周章,鄧洪波,南王齊福……
每個人都發揮了自己的作用。
甚至暗夜、畢玄機、周魅這些人,也發揮了自己的作用。
此外還有一個人,外界一無所知,但他的作用無可替代,此人就是那個神祕的隱龍衛,大晉五十年前就埋下的一顆棋子。
暗夜直到此刻才知道,他叫宗池!
是他,在大隅京城那邊打了個策應,將一代雄君李熾玩弄於股掌之間,借李熾之手,真正斬斷了姬商爲君的法理正當性,在除掉姬商這盤大棋中,充當了一個獨特的角色。
此刻,這個神祕的隱龍衛出現了。
四人穿過長長的通道,來到晉王府前,一個女子靜靜地站在臺下。
她白衣如雪。
她秀雅如梅。
她盈盈一拜:“盈兒見過殿下!”
她的聲音如黃鶯出谷。
“你是宗池的孫女?你爺爺身在何處?”李清泉道。
少女慢慢抬頭,臉上淚水盈盈:“爺爺未能等到殿下,已經先行一步,去了……”
李清泉兩眼之中,毫無徵兆地溼潤了……
他身邊的林蘇,身後的兩女,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少女哽咽道:“五十年來,爺爺身處虎狼之域,無一日不念及故土家園,但他不敢稍有表露,內心鬱郁,終至大病纏身,殿下喚醒隱龍令之後,爺爺欣喜如狂,按殿下指令完成任務之後,在白水居一刻都呆不下去,連夜過了零丁洋,回了故居。本想過雁門迎接殿下,誰知卻倒在柳園……”
李清泉長長一嘆:“帶我去看看他!”
鐘山,柳園,殘園依舊。
老柳,柳絮不飛。
雜草叢生地,孤墳臥柳間。
上面刻着一行字,字跡清秀:“大晉子民宗池之墓”!
宗池,大隅帝師。
宗池,大隅翰林院學士。
宗池,大隅一品高官。
宗池,文道之上一代宗師。
然而,此刻,他臥於黃土之下,這些顯赫的頭銜一個都沒有,唯有一個樸實的頭銜:大晉子民!
墳墓之後的照壁之上,題着三行詩……
“夢斷魂消五十年,故園柳老不吹綿,此身化作鐘山土”
後面是一口鮮血,哪怕時間已過半月,這口鮮血依舊殷紅如昨。
幾人久久地看着這座墓,這面照壁。
“宗師!”李清泉道:“請允許我在你墓碑上加上一行字!”這個“宗師”指的不是文道境界,而是分離的二字,宗,爲姓,師,爲稱呼。
他的手起,以指頭爲刀,在宗池的墓碑上加了一行字:大晉皇朝七皇子李清泉代兩代先皇敬立!
李清泉,本名就叫李清泉。
他這行字,分量非凡。
他不是以自己的名義來給宗池立碑。
他是代兩代先皇爲宗池立碑,宗池之爲大晉隱龍,接受的乃是先皇之命。
如此一來,此碑無比之厚重。
而林蘇來到照壁之前,深深一鞠躬:“宗師留下的這半首詩,林蘇斗膽爲你續完!”
左手一起,聖賜文寶:墨煙臺!
右手一起,寶筆!
寶筆點在墨煙臺,寫完了宗池沒能寫完的詩句……
“猶吊遺蹤一泫然!”
“夢斷魂消五十年,故園柳老不吹綿,此身化作鐘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這一吊,是宗池對五十年家園離恨的憑弔,也是林蘇對這位文道宗師的憑弔!
聖光浮動,七彩彌空,縱然無寶紙,只是一面照壁,但在林蘇文寶墨煙臺的加持下,還是呈現出七彩詩的特徵。
這面照壁,這座柳園,也從此成爲舊晉聖地。
它是一代文道宗師的安身之所,它也是舊晉重歸的歷史見證。
盈兒跪地而拜:“多謝殿下,多謝林宗師!”
李清泉伸手扶起:“盈兒,你從此留在王府之中,如何?”
盈兒輕輕搖頭:“多謝殿下美意,盈兒其實是有去處的,爺爺遺願已了,盈兒也該去了……拜別殿下,拜別林宗師!”
再度一拜,她身上雲霞浮動,下一刻,她穿空而起,越過鐘山,白衣如雪飄然雲層之上,消失於蒼穹之外。
李清泉目光移向林蘇,眼中頗有些驚訝。
畢玄機的聲音傳來:“暗香情報體系中,沒有她的師門,只有一個記載,關乎天絕淵!”
“天絕淵?”林蘇心頭猛地一跳。
“是的,十餘年前,宗池的孫女犯了怪病,八方求醫未果,宗池去過天絕淵,但無人知道過程與結果,現在看來,此女或許跟天絕淵有些關聯……”
暗夜目光投向林蘇,林蘇遙望天邊,眼神中有些波動……
她知道天絕淵,是從綠衣她們口中得知的。
她知道當日她去無定山時,相公還收了一個小媳婦叫孫真,收的過程很快,大家還沒什麼花邊想法的時候,相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破“花邊”,直接搞了個“收邊”,將孫真弄成了名副其實的小媳婦,後來,孫真被天絕淵的一個白髮女人帶走了,這白髮女人非常強,強到不可思議的境界——秋水畫屏現場認證過。
暗夜從來沒見過孫真。
孫真進林家後院的時候,暗夜不在。
孫真離開林家的時候,暗夜沒回。
但是,她卻知道相公對孫真還掛念着,因爲孫真家裏的大事小事,陳姐都在安排。
基於此,暗夜也搜索過天絕淵的信息。
但是,強如暗夜,博如百香樓,對天絕淵的信息,瞭解得非常少。
她只知道,天絕淵非常神祕,天絕淵幾乎與世隔絕,天絕淵似乎在這個世界之上,又似乎根本不在,它留在世間的傳聞,一鱗半爪的類似於神蹟……
是的,林蘇此刻的確想着孫真。
踏入這個世界,很多讀者罵他種馬,其實他真的冤。
他的女人多乎哉?不多也!
首先是暗夜!
其次是孫真!
陳姐是因爲孫真走了,他午夜的雄關難度,才穿了睡袍給他解解渴的,一開始的定位大概是個“充氣工具人”,但林某人很顛覆,非得將她朝死裏疼,她能怎麼辦……
當日那個白髮女人帶走孫真的時候,曾經說過,多則三年,少則兩年,必送孫真回到你的身邊。
那是什麼時候?
上次的科考之年,三年前的冬月!
如今又是科考之年,已到了五月十七!
離那個女人所說的“多則三年”,也只剩下半年了。
孫真在哪裏?
她肯定已經踏上了修行路。
又走到了什麼境界?
什麼境界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會回來嗎?
可惜事先並不知道盈兒跟天絕淵有關聯,如果知道,他倒是可以問一問,孫真的近況……
盈兒已經去了。
孫真的迴歸也只是一個期待。
林蘇接下來需要返回京城,見證陳王登基。
但今夜,他要留在北境,住上一夜。
這一夜,月滿北境。
這一夜,清涼幽靜。
晉王府已經大換血,府中侍女只剩下三分之一,當然是精選之後的可靠侍女。
林蘇與暗夜在客房中品着茶兒,欣賞着昔日大晉皇宮後花園的獨特景緻,暗夜有些心不在焉,一縷聲音輕輕飄向林蘇的耳膜:“去陪陪她吧,你這一去,有可能很長時間都見不到她……”
她說的是畢玄機。
往日的畢玄機,長居西山半山居,林蘇每次入京都可以見到她。
而如今的畢玄機,不再是半山居的那個假修士,不再是大蒼京城暗香的執行人。
她現在是晉王府的郡主。
結束顛沛流離的復仇生涯,回到生她養她的故土家園,畢玄機原本該是平安喜樂,然而,今夜的她,在月光下仰望天邊,心事悠悠,一如花園裏的小湖水……
身後的小徑,腳步輕響……
畢玄機慢慢回頭,靜靜地看着月光下的他……
“你這一去,何日再來?”八個字,悠悠而來。
林蘇輕聲道:“或許很快,但也或許……”
“但也或許再無歸期?是嗎?”
“依我之願,終想多看幾回北地之月,北地之雪,北地之梅,北地之變,然而你我都知道,世事多變,終究無人能夠確認他年路。”
“是的,世事多變,遙想三年之前的西山詩會,似是昨日,又似是已隔萬載千秋……”畢玄機的聲音,無復昔日清淡,她的聲音,百轉千回……
三年前的西山詩會,她第一次見到跟他相識。
從那天開始,她的人生路就變得不同。
她原本毫無希望的復國之路,有了另一種打開方式。
她原本只有仇恨而沒有纏綿的心路,變得纏綿。
妹子因他而出現。
兄長因他而振奮。
自己因他而脫困。
故土因他而重回……
今夜之後,他將離去,此生,還能見到他嗎?
“很有感觸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