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他是晉國皇子,大晉滅亡之後,他無數次反思,大晉在皇權爭霸中轟然倒塌,到底錯在哪裏?
林蘇《四國論》中論及了一個核心議題:弊在賂隅。
這議題很直接,但也未必很豐滿,因爲李清泉知道,當日的大晉,其實民怨沸騰,國內局勢原本就艱危。賂隅,也是國力凋弊之下不得已的妥協,它只是壓塌皇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今,他突然之間實現了自己的終極夢想,重新回到了這方故土,成爲主宰這方天地的王,大晉數億人的命呷季S繫在他的肩頭,他深感責任重大。
他迫切想要向林蘇請教治國方略(說國似乎有些過,但是,陳王姬廣也好,林蘇也罷,都對此心照不宣,大蒼收復晉地,其實與復國只是名義上的差別,大晉舊地,屬官自配,律法自定,高度自治,其實跟一個正常的國度並無太大的區別)。
“兄長是怎麼想的?”林蘇反問。
在厲嘯天等將領面前,林蘇稱李清泉爲晉王殿下,但周圍沒外人的時候,他直呼兄長,這是給綠衣的尊重。
李清泉道:“此番入故地,民杏袣g迎的,也有反對的,我想做一些親民舉措,以喚醒民行闹嘘P於大晉皇朝昔日的情分,逐漸取得認同。”
林蘇微微一笑:“人心思故國,當然是有的,一些老人,一些十五年前感受到晉朝皇恩浩蕩的人,肯定會人心思故國,但是,兄長別低估了時間的魔力,更別低估了這些年來大隅皇朝對這片土地的滲透,世俗間有一俗語,人走茶涼!晉國皇朝滅亡整整十五年了,而且晉國皇朝先前一樣是貪官污吏橫行,你覺得有多少人真的感受到了皇恩浩蕩?”
李清泉眉頭猛地鎖起……
畢玄機心頭也是一收……
人心思故國,其實只是一句美妙的詩句,詩句並不是現實。
現實就是,當年忠於舊晉的子民,死的死,關的關,逃的逃,同化的同化……
目前站在社會頂端的人,目前擁有話語權與影響力的人,大多是大隅培養的,他們會思念大晉這個故國?他們思念的恐怕是他們目前的故國:大隅!
林蘇托起茶杯:“其實你不必糾結晉地人心是否思故國,你只需要記住一點足夠,老百姓是這片土地上佔絕大多數的羣體,他們是否思故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個新任晉王能夠給他們帶來好日子,只要他們的日子好了,他們可以不思故國,他們只需要念你這個新任晉王就行!”
一句話,李清泉如同撥雲見日……
畢玄機心頭大跳:“你的意思是,將大晉這片土地改造成海寧江灘?”
海寧江灘,是她印象特別深刻的一個地方。
原本只是流民集散地,是他出手,硬生生變成了一個夢幻般的家園。
在這片土地上,近百萬流民來自四面八方,有人思故土嗎?屁!故土盡是苦難有什麼好思的,他們唸的只是給他們創造嶄新生活的林蘇!
那片土地上的人,會反對林蘇嗎?
只有敢起這個心思,不用林蘇出手,他家裏人都打死他!
這樣的治理,才叫治理!
林蘇笑了:“你跟大多數人一樣,提及治理民情,就想到海寧江灘,但你需要明白一點,海寧江灘能成爲民械臉穲@,靠的不僅僅是我,還有得天獨厚的資源,晉地情況我不熟,能否找到適合的路子還需要時間,但是……有一種資源咱們都知道,晉地是有的,而且相當優質!”
李清泉眼睛大亮:“什麼?”
“土地!糧食!”
晉地,雖是北方,但是,卻並非窮山惡水,植被豐富,土壤肥沃,受零丁洋氣流的影響,降雨也充沛,而且氣候還相對溫暖,乃是極好的糧倉。
大隅統治的十五年裏,晉地所供的糧食,佔到了大隅全境的四成以上。
這也是李熾打死都捨不得放棄晉地的關鍵原因。
“土地,糧食……”李清泉目光慢慢抬起,投向蒼穹,外面只有天空,看不到土地,但他心中構畫着晉國的山山水水,他的目光慢慢收回:“兄弟,大晉皇朝後期,土地兼併就已經非常嚴重,如今,情況恐怕更加不容樂觀,有沒有什麼好的法子,能夠破除這一皇朝魔咒?”
“你能說出皇朝魔咒這個詞兒來,我很喫驚啊!”林蘇笑道:“封建王朝,一般很難撐過四百年,關鍵原因就在於你所說的皇朝魔咒,土地兼併。但是,在晉地,你不必擔心,我給你出一策!”
李清泉大喜過望……
“先說好了,這一招簡單粗暴!”
“還能比你軍事上更粗暴不成?你且道來!”
“我給你出的建議叫:土地革命……”林蘇詳細講解,土地革命,簡單而又直觀,所有土地全部收歸國有,再以家庭爲建制,分給所有的國民,國民繳納一成稅賦,以保證各級管理機構的正常咿D。
完了!
就這麼簡單!
畢玄機心頭怦怦跳。
暗夜眉頭悄悄地皺。
踏入晉地,她們怎麼覺得林蘇變得不愛動腦筋了?
軍事也好,民事也罷,都那麼簡單粗暴……
李清泉也皺了眉:“兄弟,這樣一來,那些地主豪族都會造反……”
“青龍白虎軍團幹嘛喫的?鎮壓!”林蘇道:“哦,對了,也不一定需要青龍白虎軍團,讓那些失地農民起來,鬥翻他們可能效果更好些,青龍白虎軍團站在農民身後幫他們撐腰!”
李清泉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他提出了另一個話題:“自古以來,地主豪族都是與官府相勾結的,官場利益受損,那些官員……”
林蘇哈哈大笑:“晉地還有官場嗎?不都是一些大隅餘孽嗎?這些官僚幫助敵國,禍害百姓,不誅他們九族已是你晉王恩重,還想當官?”
畢玄機眼睛閉上了,這下好,官場連鍋端。
李清泉沉吟:“晉地三千里,終歸需要官場的,如果所有官員全都連鍋端,那……晉王府鞭長莫及,如何管控三千里山河?”
“那些官員沒了,就沒有官員了嗎?”林蘇道:“青龍白虎軍團六千人,他們一開始可不是軍人,我們將他們從暗香中帶出來,給他們一個新的前途,豈非正是當初對他們的承諾?”
青龍白虎軍團!
就是他的回答!
晉地官場全盤崩塌,沒有人當官不行,但是,不剛好有一個羣體可以安置嗎?那就青龍白虎軍團的六千人!
這六千人,生於各行各業,半輩子都在黑暗之中,他們遊走於京師,盯着各路朝官,看他們行事,判斷他們的傾向,評判着他們的得失,判斷着朝堂風向,可以說,他們是離官員最近的修行人,他們每一個人都對官場無比地熟悉,甚至比那些真正當官的人還熟悉。
林蘇和李清泉將他們從黑暗中帶出來,給了他們在陽光下行走的機會。
很多人以爲,組建青龍白虎軍團,就是這羣人陽光下的宿命,其實並不是,他們真正的宿命是晉地爲官,他們將跟着李清泉化身這片狼藉山河的主人,施展他們或學來的、或感悟到的平生所學,爲晉地百姓撐起頭頂這方藍天!
這才叫走到陽光下!
這才叫光明的前途!
李清泉長身而起,胸口起伏:“最後一個問題,我以晉王的名義任命百官,組建自己的官場,陛下是否會有些不快?”
林蘇道:“放心吧,陛下是胸有溝壑之人,知道事有輕重緩急,眼前當務之急乃是強你晉地,構築大蒼安全屏障,在這種情況下,你的自治度越高,晉地發展就越快,民心哿ο蛐牧σ粡姡踩谰�就會越穩固,對大蒼所能取到的作用就會越大,他只會樂見其成!”
李清泉慢慢抬頭:“我需要緩緩,我先到外面轉轉……”
他邁着思索的步伐,出了閣。
林蘇用微笑的眼神送他……
一語定軍事,三言定民事,這是林蘇的簡單粗暴,但是,這些,卻建立在他對時局的精細把控上。
軍事上,李熾不會輕易言敗,所以他會攻。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大蒼這邊稍微露一點點疲態,都會強化大隅那邊的信心,只要大蒼有議和的心態,對方就會更加有僥倖心理。
唯有用無比決絕的姿態,用無比鐵血的手段,傳遞出大蒼最強悍的聲音,晉地三千里,我佔定了!你敢越界,我朝死裏幹,沒有迴旋的餘地,沒有協商的餘地,用一次次實實在在的戰爭,打痛他!打殘他!打醒他!才能以威止戰,真正讓大隅那邊死了這條心!
至於民事,林蘇是有點冒進。
土地革命,不是那麼容易的,因爲它牽涉太多的利益勾連,哪怕是他絕對控制之下的南山府,他也不敢施行這條硬措施。
但是,晉地不一樣,晉地此刻是一張白紙。
隨便什麼激進的措施都可以推行。
唯一的問題,李清泉已經看出來了,那就是他們共同扶持的皇帝姬廣,面對李清泉這個新任晉王鐵血組建自己的官場,會是個什麼態度。
一般情況下,封建王朝的分封之王,行事不能太激進,得防着陛下忌憚,但在他們這裏,也不存在,原因有二。
其一,晉地原本就不是大蒼的地盤,陳王姬廣,其實根本沒有吞併晉地的願望,他只需要一道安全屏障。
其二,李清泉即便有自立爲帝的想法,也是不可能實現的。這個世界的封建皇朝,跟中國歷史上的封建皇朝有本質的不同。它是有管制的,上面還有個聖殿,聖殿給各國的進士名額就是各國的實力之源,晉地沒有名份大義,也就無法擁有進士名額分配權,沒有了大儒的名額,它的實力難以真正強大,唯有背靠大蒼,專心做實民生,纔是它最好的生存方式。
所以,姬廣無需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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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蘇的眼神從遠方收回,就看到了兩雙不一樣的眼神,有迷醉,有激情,這當然是畢玄機和暗夜……
畢玄機接觸到他的眼神,立刻迴避:“你給兄長和厲帥各出了一條妙策,定了軍事與民事,還有一樣事情,我受你的啓發,我覺得我找到了方法。”
“什麼?”林蘇道。
“修行道!”畢玄機回答了他三個字。
林蘇微笑……
畢玄機道:“修行道上,首腦幾乎一戰盡除,我可以帶青龍軍團到各大修行宗門走上一遍,如果他們願意臣服於新任晉王,他們可以發下天道誓言,如果不願意臣服,那青龍軍團不妨完成晉地剿匪之大業!”
林蘇哈哈大笑:“看來處事方式還真的可以傳染,我的簡單粗暴你已經學到了精髓!”
這句話一出,畢玄機笑容露了出來。
這是認同。
暗夜道:“相公,你是要返京了是嗎?”
林蘇點頭:“雖然目前看來,大局已成,但我終歸還是需要回到京城,親眼看到大典的順利實施。”
陳王登基,理論上已經掃清了所有障礙。
陳王皇印在手,而且已經激活,無人能擋他的登基之路。
但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萬一有什麼突發事情發生,導致功虧一簣……
所以,林蘇需要回京!
陳王原本跟他說過,你安心晉地大戰之事,登基大典你不必到場,但是,此刻晉地已定,大計已定,離登基大典還剩下三天,三天時間,萬里歸途,他可以趕到!
有突發變數,陳王一定會需要他。
沒有突發變數,那他可以在西山之上,遙望陳王登基。
第773章 相見時難別亦難
暗夜眉頭輕皺:“相公,玄機這邊的事情,我得留下,你一人返京,有無危險?”
畢玄機要整頓晉地修行道,說實話,暗夜有留下的必要。
因爲整頓修行道,不是一件容易事。
必須有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超級高手。
修行道上,不服王權,但服手段,畢玄機雖然是道果極致,雖然影術出神入化,但還做不到抬手壓全場,暗夜可以!
所以,暗夜需要留下來。
那麼,林蘇的萬里返京,就只能是一人上路了。
暗夜有點糾結,她沒回來之前,相公一人在漩渦中折騰,她反正也不知道,也看不見,放不放得下都得放下,她回來後,就沒離開過相公半步……
“放心!”林蘇笑了:“千軍萬馬中都來去自如的林大攪屎棍,走到哪裏你都放心!”
暗夜噗哧一笑:“攪屎棍這個名號,可是朝官們安給你的,事到如今,怕是沒多少人敢再提了,你自己還念念不忘啊?”
這倒也是。
當年林某人出道,進入文壇,文壇被他攪得四不象。
進入官場,官場因他而四不象。
進入修行道,修行道照樣四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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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他這一攪地覆天翻,皇帝都換了。
林蘇已成爲官場新貴,甚至是貴不可言的那種,在這種情況下,朝官們可不敢再稱其爲攪屎棍。
林蘇道:“長期以來,習慣於被打壓的角色,突然之間對手沒了,說實話,還真是有些寂寞空虛冷……”
“你少在那裏嘚瑟……”暗夜橫眉相對,無語凝咽。
而畢玄機沒有參與這些,她的目光投了過來,往日清淡如水的目光,今日有了些纏綿:“住一晚吧,明日你再上路,可好?”
林蘇沉吟片刻:“好!”
就在此時,外面有聲音傳來:“啓稟王爺,有一女子府外求見,稱其爺爺爲宗池,她言王爺一聽就知。”
林蘇霍然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