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本着大事不決問相爺的基本指導思想,他也不管現在是什麼時候,直接連通了宰相陸天從。
陸天從一接到他的官印傳訊,聽着曹放略帶驚喜的語氣進行彙報時,陸相爺長眉慢慢鎖緊,臉色慢慢改變……
曹放低頭說了好半天,沒感應到相爺的回應,他一抬頭,就看到了相爺鐵青的臉……
“相爺……”
陸天從緩緩開口:“此子這步棋,毒辣之至!”
“棋?毒辣?”曹放眼皮猛地一跳……
陸天從長長吐口氣:“你沒有看穿他這步棋,只因爲你不知道白鹿書院致知堂是什麼來頭!你我風雨同舟,現在告訴你亦無妨,白鹿書院致知堂,乃是‘隱龍’!”
曹放全身大震……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林蘇。
對於林蘇的每次反常舉動,站在林蘇對立面的官員,全都會在心頭盤旋三圈半或者八圈半,他曹放也是這麼做的。
但他卻沒有發現這中間有什麼不對的。
現在他知道了。
這真的是一步棋,而且正如宰相所言,毒辣至極!
當日四方山被滅,是陛下主導的!
因爲隱龍只聽命於陛下,太子可安排不動隱龍。
隱龍出馬的事情,就直接等同於陛下聖旨。
當日三皇子爲何只針對藥王山,根本不針對另兩個文界?因爲三皇子知道這文界是隱龍!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跟代表着父皇的隱龍作對。
所以,這件事情才用那種離奇的方式收場。
然而今夜,林蘇將這層紗挑破了。
他直接用文道審訊,將杜遠峯與四方山一百餘人身死的元兇掛鉤。
這一挑破,等於捅了一個任何人都不能捅的馬蜂窩。
林蘇只是一個小小知府,他審出關鍵信息之後,中斷審訊不審了,移交!
這隻燙手的山芋,陡然間成了曹放的絞索!
曹放能怎麼辦?
壓着不辦?一殺數百人的慘案,誰壓得住?
依法來辦,他就觸了陛下最大的逆鱗!
一時之間,曹放血壓升高,額頭青筋亂跳……
而南山府,林蘇嘴角帶上湝的笑意,寫了一封奏摺:“中州南山府知府林蘇啓稟陛下:今有白鹿書院兩位長老來南山……以上事實,俱有官印留影爲憑,黎清漢、杜遠峯無端殺人,鐵證如山,一殺數百,罪大惡極,依大蒼國法,該當施以重典。白鹿書院院長陳更管教無方,臣據實彈劾之……”
奏摺生成,傳向中書省。
一切辦理完畢,林蘇下了南山客棧,踏入夜色之中,再次從知府府消失。
他依然回到了原來的房間。
前腳關門,後腳就迎來了周魅的疑問:“你將這件事情直接捅到中書省,給宰相出難題我能理解,這完全吻合你一開始的大棋局,但是,你爲什麼要彈劾陳更?陳更難道不是你力推的嗎?”
林蘇笑了:“我這彈劾,能傷陳更麼?”
周魅眉頭慢慢皺起,她不是官員,她不知道官場規矩,但她認一個理,陳更是你這邊的,你有必要下個棋,非得將他也拉進來虐一把嗎?
林蘇道:“陳更需要做件事情,但他沒有藉口,我借這彈劾,送他這個藉口……”
什麼事?
林蘇詳細解釋了……
陳更入鼎白鹿書院,雖然是院長,但白鹿書院多年來的管理體制決定了,院長只是一個空頭榮譽,真正主事的,是長老團。
這個格局不改,陳更難以施展手腳。
而長老團最大的勢力,就是致知堂。
現在致知堂爆出這麼大的醜聞,對於陳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彈劾陳更,就是促成白鹿書院形成共識,徹底改變長老團主導白鹿書院的格局。
至於彈劾本身,是有技巧的。
作爲地方官,本地發生如此巨大的案件,針對負有直接領導責任的白鹿書院院長,他必須彈劾!
但這彈劾,傷不了陳更半根汗毛,只會讓白鹿書院同仇敵愾,凝聚共識,爲啥?因爲陳更纔剛剛入主白鹿,這些長老也不是他提拔的,這些長老出了事情,哪怕上追幾級,也只會追到死鬼曲非菸頭上,根本追不到他頭上……
周魅徹底服……
又一次感嘆文人的腸子雕花沒雕花……
她甩開這些她不懂,她可能也永遠都弄不懂的官場問題,問了另一個問題:“你說要拿下杜遠峯,現在杜遠峯真的拿下了嗎?會不會生出什麼變數?”
這就是她的進步。
她以前看問題,雖然也精細,總體還是直來直去的,但現在,她經過多次驗證,世間很多看似沒有懸念的事情,最終懸念重重,誰會死,誰不會,沒到最後關頭,她真心不敢斷定,杜遠峯無疑就是這樣的人。
雖然一殺百餘人,重罪鐵證如山。
按律當誅。
但是,會不會有變數呢?畢竟杜遠峯可不是一般人……
第712章 皇帝宰相全入局
“不會!”林蘇回答她:“杜遠峯必死無疑,他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京城!”
得到他準確無誤的回答,周魅眼睛慢慢眯成一條縫:“他是當日圍剿無間門據點的元兇,無間門遍佈天下各行各業,原本就會全天下追殺他,是嗎?”
“是!”
周魅目光移了過來:“除了無間門之外,曹放顯然也是三皇子那一陣線的,爲向這位準儲君效忠,他也會殺了杜遠峯!”
“是!”
“讓江湖聞風喪膽的無間門,外加你刻意將人頭送向的目的地,知州府,都要殺他而後快,所以你斷定杜遠峯根本不可能活着入京……”周魅道:“但你似乎忽視了一點,也是有人要保他的!因爲他是隱龍!”
隱龍!
皇帝陛下的親信!
太子的靠山!
雖然太子已死,但他那一派系的大臣可都還在,他們會坐視杜遠峯被殺?
這個問題提出,林蘇笑了:“丁繼業也曾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可爲什麼最終殺他的人,也是陛下呢?只因爲一點,帝王心目中,沒什麼人情道義,只有利益得失……”
周魅眼睛陡然大亮……
帝王用人,是用有用的人,可不會講什麼人情。
如果這個人已經暴露,他的存在弊大於利的話,帝王豈會保他?甚至會第一個除了他!
這套邏輯適用丁繼業,適不適用杜遠峯?
顯然是適用的。
杜遠峯是隱龍,隱龍就是皇帝最隱祕的力量,這支力量從不在陽光下公開,只因爲保持隱身狀態,它纔會有最大的威懾力和實用性。
但杜遠峯暴露了!
他的暴露對於陛下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林蘇審了半截沒有審下去,就是這個原因……如果他審個底朝天,杜遠峯這燙手的山芋燙的就是他林蘇的手。他審個半截,移交給曹放,曹放也必須移交給陸天從,燙的就是這二位的手!
在這種情況下,杜遠峯就是一顆定時炸彈,沒有人知道他會不會將自己是隱龍這個絕密消息泄露出去,一旦將致知堂是隱龍窩這個絕密消息泄露,全天下都會炸窩,陛下絕對承受不起。
所以,陛下只有一個處置手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殺了杜遠峯!
——如果陛下可以不承受任何風險的前提下救他,顯然也是會救的,但是,杜遠峯一百多條人命背在肩頭,鐵證如山,已經超出了陛下解救的範疇。陛下即便能救,但基於性價比,也不會救,殺他,纔是最簡便的方法。
撲朔迷離的一場大計,至此在周魅心頭得到了完整的解答,絲絲入扣,入情入理。
周魅內心是一百二十個我C!
她長長吸口氣,目光慢慢抬起:“可能跟你的時間有點長了,我覺得我也有件事情可以做。”
跟我的時間有點長?怎麼個理解?林蘇不去岔話題,直面正題:“做什麼?”
“我可以一路跟隨着押叩年犖椋纯吹降资钦l來下這個殺手,然後用留影石留下鐵證,以備來日之用!”
林蘇笑了:“所以說,我身邊的小寶貝,真是個個都成長了……記住一點!”
周魅剛剛被身邊的“小寶貝”三個字刺激得有點激動,但突然聽到後面那句明顯壓低而且說得很重的話,花邊想法全跑了:“什麼?”
“你只是個旁觀者,你不是參與者!不管來的是什麼人,不管你打不打得過,都記住,只准旁觀,不準插手!”
這句話很凝重,很認真,甚至可以說,少有的認真。
周魅盯着他帶着明顯關心的眼神,心頭一股暖流悄然湧動:“真的怕我……沒了啊?”
“這不廢話嗎?我當然怕了!”
“爲什麼呢?”
“因爲……因爲我還沒將你拐到手,捨不得你死行了吧?……我知道你愛聽這個,說點你愛聽的,讓你開開心。”
周魅毛了:“你這是好聽的嗎?你哪隻眼睛看我開心?你個混賬王八蛋分明是調戲,等我回來收拾你……”
無聲無息中,周魅消失,在空曠的房間留下一個很明顯的大白眼。
知府來人,半夜交接,杜遠峯連夜帶離南山城,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個黎明到來之前,南山城除了南山客棧之外,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一個夜晚,發生瞭如此驚心動魄的事情。
但是,腥艘暰�之外的盧陽王府,有人關注着。
正如林蘇所預測的那樣,盧陽王府千盞夜燈之中,有一盞燈是爲蘇蓉而亮。
她站在窗前,遙望南山城。
身後孤燈搖曳,她的衣袂,也在夜風中輕輕飄蕩。
房門輕輕一響,一聲兩聲,一短一長。
蘇蓉慢慢回頭,她的臉隱藏在黑暗之中,看着面前身着風衣,遮蓋了半邊面孔的高大男人。
“王爺!”
“今夜有事發生!”盧陽王的聲音很低。
“我預感到了有事發生,究竟是什麼事?”
“黎清漢被殺,杜遠峯被抓!”
“什麼?”蘇蓉臉色猛地改變……
盧陽王低聲說了事情的經過……
蘇蓉臉色風雲變幻……
事情終結,兩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覷……
良久,蘇蓉輕輕吐口氣:“黎清漢被殺,必是林蘇所爲,整個南山城,能殺黎清漢的,只有他!”
“是!本王也是如此判斷,但是,此子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他的滴水不漏,他抓住黎清漢被殺案,現場指證杜遠峯,而且在他的文道洗心之下,杜遠峯招供了四方山慘案,四方山案件一出,黎清漢的死,沒有人再在乎,因爲黎清漢也是四方山慘案的元兇,一個殺人兇手,顯然不配得到同情。”
“好可怕的人!”蘇蓉嘆道:“他想必已經知道,黎清漢和杜遠峯離京,目標乃是他的腦袋,所以,他先下手爲強!”
盧陽王道:“此二人一死,你們設計的方案全盤作廢,聖女有何妙策?”
蘇蓉目光緩緩抬起:“殺了本座的幫手,那就是逼本座跟他一對一,也行!本座倒要看一看,今日的林蘇,比起當日又有何種進步!”
……
次日!
清晨!
陸天從一到奏事閣,接到的第一封奏摺,就是林蘇的。
一接到這封奏摺,陸天從臉色就異常難看。
他昨夜一夜未睡,擔心的就是這個。
今天一上值,不祥的預感就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