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這位是我致知堂首席長老丁宗師,我們三人出門而迎,該當已見禮數。”另一名長老岔開話題道:“還請林宗師莫要計較學子的一時孟浪。”
林蘇道:“如果只是一時之孟浪,本人絕不計較,但是,如果是白鹿書院有人專門針對本人量身定製方案,卻彰顯出白鹿書院對本人深深的惡意,本人今日前來真瞻菰L也就失去了必要性,或許我該再度發起白鹿文戰,以聖殿鐵則來直接提出要求,才合乎正道!”
致知堂三大長老臉色齊變。
一般人發起白鹿文戰,他們絕不在乎,整個白鹿書院都視若遊戲,也不會在乎。
但面前的人豈是一般人?
他已經文戰過一次,白鹿書院底牌盡出都擋不住他,心款ヮブ拢斝斬了曲非煙。
那一戰,白鹿書院顏面掃地,也被他打出了陰影。
估計這陰影一百年都很難消除。
而今日,他口口聲聲再次文戰!
這太可怕了!
他只要提出文戰的申請,白鹿書院必須得接,因爲聖殿鐵則擺在那裏。
他只要文戰,也必定會贏,當日的白鹿書院擋不住他,如今一樣擋不住。
他只要贏,就可以直接提要求,可以命令長老團,強勢通過陳更的任命!
致知堂的人,不是不知道這一點。
他們幾乎已經認定,林蘇今日前來,就是打算這麼幹的。
他發起文戰,有充分的理由!
但是,他們不敢接啊……
一旦因爲他們致知堂的原因,導致一場文戰的開啓,白鹿書院再次被他蹂躪,文名迎風臭億萬裏,他們瞬間成爲白鹿書院的罪人,他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章浩然眼睛突然大亮,長老們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想到了……
他剛剛還跟林蘇抱怨,陳更的任命陷入了泥潭,現在,解決方法可不就來了嗎?文戰!文戰贏了,強勢命令長老團通過陳更的任職!
這種方式強硬至極,卻也合理至極。
這就是見招拆招!
這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三大致知堂長老面面相覷,鬍鬚都顫抖了,居中的丁長老目光抬起,盯着兩個看門人:“身爲讀書人,對當世名士該當以禮見之,你二人如此輕慢,豈是文士之風,即日起,逐出白鹿書院,通報全院,以敬效尤!”
兩人臉色慘白,一聲慘叫遠遠放逐。
外圍之人臉色全變。
這劇本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一個外人來到白鹿書院,遇到看門人的阻礙不是他們天天都司空見慣的事嗎?爲什麼今日劇本出現了偏差?
即便是章浩然,也有些意外。
在他的字典中,林蘇其實並不是這樣油鹽不進的人,他總體是很謙和的,特別是面對一些小人物。
但今日他卻擺出一幅鐵面,非得較個真。
爲何?
只有一個理由:立威!
是這樣嗎?
白鹿峯頂,莫名的解讀就不是這樣……
林蘇來到白鹿書院門口,她就已經得到了通報,目前她還是白鹿書院代院長嘛,重要事情總是得向她通報的。
林蘇一番操作下來,莫名的眉頭慢慢鎖緊……
“姐姐,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今日爲何如此?”
“兩個理由!其一,立威!其二,他要用這件事情告訴整個白鹿書院,他強推陳更這件事情,他是認真的,誰擋誰死!”
莫聞臉色悄然變色:“那我們呢?還擋嗎?”
莫名沉默了……
她主推江如嶽,林蘇主推陳更。
兩人雖然並沒有直接面對面發生衝突,最多也就是論道臺前說了三句半,算不得直接衝突。
但是,兩人從心底都是明白的,此番白鹿書院院長人選之爭,其實是她跟林蘇的一場隔空較量,如果將外延放得更寬些,甚至可以理解成聖殿與林蘇的一次隔空較量。
個人較量不值一提,她莫名不是輸不起的人。
但是,延伸到更遠的外延就可怕了。
聖殿輸不起!
聖殿不能被外人牽着鼻子走!
這關係到聖殿權威,也關係到林蘇這個人將來的定位,這次他如果火中取栗,在與聖殿的交鋒中佔到了上風,將來的林某人必定更加肆無忌憚。
聖殿不象外界看起來那樣雲淡風輕,聖殿有聖殿的艱難!
在聖殿處於艱難困苦的環境下,九國十三州保持穩定,纔是最大的濟世,林蘇這樣的人,不是聖殿需要的,至少,不是眼前的聖殿,最需要的。眼前的聖殿,需要的不是燃起火種,掀起風雲的世俗才子,它需要的是穩定大局的定盤星。
莫名自認爲對林蘇並無私人恩怨。
她一直認爲自己所做的事情,纔是大公無私。
只是,當前的事態,讓她頗爲棘手。
她力推的江如嶽,事實上已經廢了,論道敗於林蘇之手,他的文名已經臭了大街,他的文心已經蒙塵,在京城小院中自我封閉於文界之中,他的文界別人看不出端倪,莫名看得出來,這文界已然不穩。
他隨時都有可能境界滑落!
江如嶽終究撐不起白鹿書院這個爛攤子,另選賢才是必須的。
然而,就必須得是陳更嗎?
陳更的史論非常激進,他又是林蘇力推的人,如果這樣如他所願,這二人就擰成了一股繩,將來更會成爲不可控的因素……
千思萬慮化爲一句話:“我們也好,陛下也罷,已經授權白鹿書院長老團來最終決定院長人選,不能出爾反爾,今日就看致知堂丁大業有無力挽狂瀾的本事吧。”
林蘇已經進了致知堂。
致知堂,出自聖典“格物致知、找庹摹⑿奚睚R家、治國平天下”的基本理念,白鹿書院取其四而化四堂,分別是格物堂,致知堂,正心堂,修身堂。
其中致知堂地位最高。
或者說,他們權质侄胃咝�
白鹿書院長老團,半數出致知。
所以,才形成了致知堂的特殊位置。
國君陛下每年都會抽出時間前來白鹿書院,來到白鹿書院,會在致知堂“找忾w”靜坐五個時辰。
不明所以的世俗之人,言陛下這是表達對文道的尊重。
唯有深知內情的人才知道,這是陛下在爲致知堂正名定舵。
林蘇對內情瞭解得更深三分,他解讀出來的更深層意思是:致知堂是陛下的隱龍,是陛下的心腹,得致知堂者,得白鹿書院,陛下將致知堂抬高,根本目的是掌控白鹿書院。
陛下來,纔開找忾w。
林蘇到,開的是問賢閣。
視他爲大賢,亦非等閒。
林蘇入得閣來,輕狂盡收,彬彬有禮,縱然閣外閒雜弟子向他遙遙一鞠躬,他亦會以起手禮回敬。
第679章 一弈定論
“林宗師與章宗師均是當世文路大賢也,故開敬賢閣侍之!”丁大業微微鞠躬。
“丁首座有禮!”林蘇、章浩然回禮。
旁邊的兩位長老同時鞠躬:“林宗師,章宗師,請!”
“黎長老,周長老,請!”
請入敬賢閣,奉上香茶一杯,這纔是真正的待客之道。
茶已品,話可提。
丁大業目光抬起:“林宗師、章宗師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林蘇開門見山:“爲白鹿書院院長任職而來。”
丁大業眉頭皺起:“白鹿書院院長任職,蒙聖殿和陛下授權,目前已是白鹿書院內部之事,林宗師欲干涉之?”
林蘇道:“丁首座此言差矣,白鹿書院肩負大蒼文道傳承之重責,豈是一家之事?任何心繫大蒼文道之人,均可表達關切,需知文道興衰,匹夫有責!”
“林兄所言甚是!文道興衰,匹夫有責,我輩文人,心繫聖道,心繫蒼生,豈能坐視無能無德之輩坐在如此高位,帶偏大蒼文風?遺禍大蒼文道?”
林蘇的回答立意高遠。
章浩然的補充更是直觀。
兩人這麼一回答,他們插手白鹿書院院長任命之事,也就有了大義。
三位長老心頭同時一凜,他們沒想到面前這兩人會如此直接。
丁大業緩緩道:“章宗師所指的無能無德之輩,言語甚重,卻不知在章宗師眼中,江如嶽何處無德,又何處無能?”
這句話,讓章浩然一時語塞。
作爲文人,對於其他宗師,他是不便於口出惡言的,更不能貶損……
他剛纔的話,嚴格說起來說得過火,一下子就被這個老狐狸給揪住了……
林蘇接過話題:“世間之人,有能無能,有德無德均是相對而言,江如嶽相對於一般宗師,自然也算是才學出校鄬蛾惛髮W士,卻還是差了一籌。”
這回答就回到正軌了。
相對而論!
丁大業微笑:“卻不知差在哪一籌?”
林蘇道:“江如嶽論道十四場,無一場桃李天下,陳更僅論一場,就桃李天下,我說他道境差陳更一籌,想必各位不會反對;江如嶽着眼於一家一室,陳更着眼於歷史千秋,我說他格局差陳更一籌,想必各位也難以反對;江如嶽之文風如若流行於世,大蒼孝道既偏且毒,陳更之文風流傳於世,大蒼子弟既雄且剛,任何一個有識之士、任何一個心繫大蒼之人,只要不是心懷鬼胎,都該明白,誰更適合做這個白鹿書院的院長。”
此番話很長!
此番話入情入理!
此番話一出,三個長老全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爲他所說的,條條都有支撐。
因爲他的邏輯分明。
還因爲他有意無意加了那麼一句:除非你心懷鬼胎!
他們如果拿不出有足夠說服力的證據來支撐自己的論點,那麼他們再支持江如嶽,就是心懷鬼胎!
早就知道林某人言語之利,更勝武夫手中劍。
今日才知他是如此之棘手。
丁大業目光從遙遠的白鹿峯收回,展顏一笑:“林宗師言辭之利驚世駭俗,其實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關於白鹿書院院長任職,於我等皆是也無風雨也無晴……”
章浩然心頭一動,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一條裂縫。
“也無風雨也無晴”是林蘇傳世青詞《定風波》中的一句。
目前已經廣泛引用。
一旦說出這句詞,就代表着妥協。
什麼意思呢?兩人爭論不休之時,一人突然冒出來一句:其實這事兒跟你我都沒什麼關係,我們爭個什麼勁?就表示這人爭不贏,打算找個臺階自己下。
“林宗師,本座有一提議,不知林宗師意下如何?”丁大業目光移向林蘇,眼帶笑意。
“丁首座請講!”
丁大業道:“白鹿院長,不管誰人就任,都是文壇佳話,既是佳話,你我不必如此針縫相對,弈上一局,你若贏,我致知堂全堂上下,支持陳更!”
章浩然心頭猛地一跳,不管別人對林蘇有無研究,他是研究過的,林蘇的弈道,並不突出,甚至可以說,這是他文道中唯一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