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568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一般交往的人,拜年都會安排在正月初二以後,正月初一拜年的,全都是親人一般的關係。

  陳王今日派閣心前來拜年,是一種顛覆。

  雖然他本人沒有來,雖然閣心只是一個丫頭身份,但林蘇卻知道閣心乃是陳王的紅顏知己,幾乎可代表陳王本人。

  這份禮遇給得有點大了。

  楊知府道:“三公子,陳王這份年禮可是有些重了,三公子得今日就登陳王府回拜纔是。”

  “那好吧,我這就去!”

  他走出了聽雨亭,就撞上了陳姐,陳姐剛剛送走閣心……

  “陳姐,咱們去陳王府一趟。”

  陳姐點頭,回到西院,拿上早已備好的禮品,林蘇踏空而起,抱着陳姐橫掠長空,飛向梅嶺。

  今日天氣晴好。

  但四野的雪未消盡。

  尤其是梅嶺,紅梅開放,上面還有點點雪花,整個梅嶺,美得純潔,美得嬌異。

  陳王府大門口,也貼上了大紅的對聯……

  上聯:梅西千里東河繞;下聯:嶺南萬載北風沉。

  對仗極其工整,而且韻味無窮。

  看似只是景物描寫,但巧妙連接東南西北,透出一股子豪氣干雲。

  過去的一年,陳王改變了很多啊,已經有了豪氣了!

  不錯!

  王府之門打開,老管家一步踏出:“三公子親至,如何敢當?三公子新春吉祥。”

  “你老吉祥!”林蘇回禮:“王爺心情可好?”

  “哈哈,瞧三公子你說的,你這一到,王爺心情自然是明媚若萬里春光……公子請,請!”

  沿着王府九曲十八回的花園一路行進,感受着寒風中暗香浮動的梅花香,前面就是王府府內的那面小湖,一條人影坐在湖心閣,幕簾低垂,此人手託一隻酒杯,靜靜地看着西邊,風吹過,他的頭髮隨風而起,但他的人未動,杯未動,眼神都未動,彷彿雲遊天外。

  “王爺在那邊,公子自行前往即是。”

  這就是林蘇的特殊性了。

  一般人見王爺,自然得層層通報,但他到了,通報都免了,管家指個地方,你自己去。

  林蘇步步踏上湖心閣,陳王似乎根本沒有發覺……

  林蘇到了他的身後,輕輕一笑:“新春已至,殘雪未消,四野之地,如詩如畫,你卻看得眉頭深鎖?”

  沒有尊稱,沒有客套,只有輕鬆愜意。

  陳王慢慢側身,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你有沒有發現,雪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有何奇怪?”林蘇在他身邊坐下,閣心飄然而來,給兩人倒了一杯茶,也給林蘇身後站着的陳姐倒了一杯。

  他們四人,是完全不需要避諱的,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這雪看着聖潔無比,似乎毫無雜質,但是,它卻掩蓋了污穢,平靜的雪面之下,也無人知道是否暗流湧動。”

  陳姐心頭微微一動,陳王要說到正題了。

  林蘇自然更能懂:“有事發生?”

  “的確有事發生,就在昨夜!”陳王道:“事關北境!”

  林蘇心頭猛地一跳,昨日大年,除夕之夜,北國邊關又發生了什麼?他清楚地記得,去年的除夕夜,北國邊關發生過大事,大得無與倫比的事,厲嘯天僞造軍令,兵出龍城,激起軒然大波,朝堂格局因此而變,洛城之盟因此而變,北方四鎮因此而變,這個除夕夜,直接載入史冊!

  今年厲嘯天又玩了一把大的?

第588章 邊城大捷亦有隱憂

  陳王盯着他的眼睛緩緩道:“今年不是厲嘯天在玩名堂,而是大隅!大隅十萬荒原軍傾巢而出,趁除夕夜夜襲賀蘭城。”

  啊?

  陳姐手中茶杯猛地一顫。

  林蘇也全身大震:“結果如何?”

  “結果是:厲嘯天率部擊潰大隅大軍,乘勝追擊三百里,大隅名震天下的荒原軍幾乎一戰盡滅,逃回大隅的十不存二!”

  漂亮!

  林蘇手一起,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陳姐後背剛剛滲出冷汗,此刻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陳王臉上慢慢露出笑容:“我今晨初聞此軍情之時,跟你一樣也感覺痛快,但是,有件事情讓我頗爲不安,想聽聽你的想法。”

  林蘇道:“你想知道這場大捷之後,大隅那邊會如何調整?”

  “是!”陳王道:“自從你遠赴邊關,重奪北方四鎮之後,厲嘯天強勢迴歸,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半年時間裏,已經殲滅大隅軍三十萬有餘,此番大隅荒原軍一戰敗北,對方或許不會再強攻,而是會調整戰略。”

  林蘇點頭:“有跡象顯示,只要厲嘯天身在賀蘭城,大隅就難以突破北方四鎮,要想實現他們的戰略宏圖,最有效的辦法就是除掉厲嘯天。”

  “是!”

  “大隅之人想除掉厲嘯天,並不容易,但是,他們認爲,咱們大蒼這邊可以幫他們這個忙。”

  “正是!”陳王道。

  閣心和陳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面前這兩個男人就軍國大事進行交流,三言兩語間已經將話題帶入了可怕的境界。

  “大隅那邊手握……咱們這位的致命把柄,如果威脅他,解除厲嘯天的龍城統帥之職,他一定會照辦!”林蘇說的“這位”,在場之人全都懂,指的就是當今大蒼陛下。

  “當然!咱們這位,這麼多年來,豈不一直都在聽令而行?”陳王言語中全是譏諷。自己的親叔叔,當今大蒼的皇帝陛下,這麼多年來不思保國保邊,而是一門心思地要將北方四鎮送與敵國,以掩蓋自己奪位之惡行,有條件賣國,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賣國!

  作爲皇室子弟,誰不心寒?

  作爲大蒼之人,誰不感覺諷刺?

  陳姐和閣心也是一陣陣地心涼。

  厲嘯天用兵之道,神乎其神,早已是邊關戰神。

  敵人對他無所不用其極,大家都理解。

  但敵人想對付他,卻沒那麼容易,因爲厲嘯天原本就在防着大隅,大隅軍不管是軍,是修行人,還是文道高手,在賀蘭軍陣面前,都難以插足,所以,敵人拿不下他。

  但是,他怎麼防來自朝堂的陰招?

  他怎麼防當今陛下使絆子?

  厲嘯天頭頂着收復北方四鎮的千古榮耀,朝官想捏造罪名誅了他,需要承受非議,一般情況下,沒有人敢這麼幹。

  但是,朝堂對付自己的一個統帥,辦法多的是。

  他們可以不誅厲嘯天,調離他總沒有人有話說吧?

  甚至他們還可以升遷他!

  不管調離還是升遷,決定權都在朝堂,最終的落腳點都是厲嘯天離開龍城!

  只要他離開龍城,換一個“深知上意”的統帥上去,再跟大隅來演場半推半就的戲碼,北方四鎮的歸屬,瞎子都能看得明白。

  “所以說,咱們這位近期極有可能升調厲嘯天!”林蘇“升調”二字說得也是異常諷刺。

  “怎麼辦?”陳王直接問了最核心的問題。

  一般人看昨夜一場大捷,都是擊節讚歎,而他非同一般,他看出了潔白雪花下面的污穢,他看到了平靜雪地下面的暗流。

  他不想北方四鎮再度成爲交易品!

  他希望聽到破局之言。

  林蘇手中茶杯緩緩放下:“有件事情,也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你說!”

  林蘇道:“當日我離開龍城之時,告訴過厲嘯天一句話。”

  “什麼?”

  “我告訴他,不管發生何種情況,你都給我死死釘在龍城,你此生唯一的使命,就是堅守北境,不準大隅一兵一卒越過賀蘭山!”

  陳王眉頭緊鎖:“不管何種情況?”關於林蘇對厲嘯天下令,不準大隅一兵一卒越過賀蘭山的事情,其實林蘇上次跟陳王說過,只不過,當時的重點不在這裏,言語一筆帶過,陳王都沒意識到這層意思,今日舊話重提,他突然就意識到了其中的玄機——不管何種情況是什麼意思?難道陛下想調他走都不行?

  “是!”林蘇道:“即使朝堂發佈調令,他也得拒令!縱然身負反叛之名,也不可離開龍城半步!”

  什麼?

  陳王差點跳起來……

  將領不尊兵部指令,那還了得?

  這不叫身負反叛之名,這不折不扣就是反叛!

  陳姐和閣心臉色也全都發白,她們萬萬沒想到,林蘇當日赴北境,竟然已經作了安排,而且是如此絲毫不留後路的安排。

  林蘇目光掃過陳王驚疑不定的臉,緩緩道:“厲嘯天,一家三百七十二口,盡數喪生於大隅鐵蹄之下,他曾經告訴過我,他此生唯一的目標,就是成爲大隅軍方的噩夢!他九族早已盡誅,又何須在意是否再誅一次?”

  陳王遙望西北,長長嘆息:“厲帥之事,我早已盡知,他無懼九族同誅,但你也需要知道,一旦踏出這一步,對於龍城大軍而言,意味着什麼。”

  “你覺得意味着什麼?”林蘇反問。

  “意味着滅頂之災!大蒼律……邊軍叛亂,殺無赦!”陳王沉聲道。邊軍,國之重器,一旦叛亂,必須鐵血鎮壓,這是鐵律。

  林蘇目光抬起:“邊軍叛亂,殺無赦!的確是鐵律,但是……誰來殺?”

  誰來殺?

  陳王心頭猛地一跳……

  林蘇端起茶杯:“龍城之軍,已是百戰雄師,在大蒼百支大軍林中,至少名列前三,誰能滅之?誰敢滅之?京城禁衛麼?西北百獸團麼?還是守護京城號稱百萬大軍的……貴族子弟兵?”

  陳王舔舔嘴脣:“這幾支軍隊,空有盛名,根本不堪一擊,大蒼境內,能穩壓龍城軍威之軍,恐怕也只有南王旗下的蒼山勁旅。”

  “正是!”林蘇道:“但你猜陛下敢不敢派南王出征?”

  陳王緩緩搖頭:“不敢!”

  南王的蒼山軍團遠在八千里之外,長途遠征何其不便?更何況,南王當日可是站在厲嘯天這一邊的,三支大軍集體爲厲嘯天站臺,南王是措詞最爲激烈的一個,你這時候調南王平龍城叛亂,南王萬一不答應,那事情就真麻煩了。

  北方已叛,南方不尊聖旨,大蒼皇朝軍事基本盤瞬間就崩了。

  陛下一定不敢冒這個險!

  所以……

  林蘇道:“所以你不用想得太複雜,即便厲嘯天斬了京城特使,撕了兵部調令,陛下也依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興許他還會找只替罪羊給砍了,費心費力給厲嘯天免罪!”

  這句話一出,陳王心頭的萬千糾結,瞬間煙消雲散。

  他是智者,他思慮萬千,但是,他的思慮,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

  林蘇也是智者,但他的站位卻不同,他站在陛下的立場。

  邊關統帥不尊軍令,正常情況下,自然得全軍盡滅。

  但是,身居高位者必須權衡得失。

  一旦行事的代價超出了他承受能力的時候,凡事都會有變通。

  就象當日的西州,人魚一族出海,絕滅西州官場,這是典型的觸犯大蒼鐵則,按正規處置方式,陛下該立刻派兵入西海,屠人魚一族。

  但是,最終結果怎樣?陛下發動一堆大儒爲人魚作辯解,稱人魚亦是遠古雄族,那些人族闖入人魚領地,罪該萬死,那些官員爲人渣保駕護航,死了也是罪有應得!

  這就是拿捏!

  陳王站起:“走,陪我賞梅!”

  “你今天坐在這裏,盯着那片梅林柔腸百結的,還沒賞夠啊?”

  陳王橫他一眼:“你哪隻眼睛看我是柔腸?從我緊鎖的眉頭就可以看出那分明是愁腸!如今不一樣了,懶得愁了,弄點輕鬆快活的……”

  “什麼輕鬆快活的?”

  “比如我呢,賞梅賞雪賞春風,你呢,吟風弄月亂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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