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5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林蘇喝不下去了:“你是不是沒喫早飯?”

  小夭點頭,很快又搖頭:“我昨夜喫了個麪糰,麪糰經餓,我一點都不餓……”吞了一口口水,而且聲音還真沒控制住……

  林蘇將還剩下的半碗稀湯遞到她面前:“喝了吧。”

  小夭遲疑着接過去,將湯喝了,全部喝完,她還舔了碗底,這隻碗,基本不用洗了。

  林蘇道:“小夭,想喫肉嗎?”

  肉?小夭喉頭動一動,嘴角又現熟悉的晶瑩,她慢慢搖頭:“哥,小桃說府裏沒有肉食了,真的……”

  “不是,我帶你去赴宴,蹭上一頓好喫的……”

  小夭的眼睛突然變亮了,亮得象兩隻小星星……

  赴宴的事情,他與小夭第一時間達成共識,但在林母那邊卻卡殼了:“你說什麼?你去赴宴?那是文人聚會……你摻和什麼?”

  林蘇掏出了請柬:“可娘,人家發了請柬,林家如果不出席,人家會怎麼說?他們會說我林家無人,會說我林家真的罪大惡極,不敢公然露面。”

  林母心中的堅守有些動搖……

  良久,林母道:“你剛纔也聽到了,這文會不同尋常,極有可能是張家對林家的一次打壓……”

  “他能打壓我什麼呢?我連文根都沒有,他能斷了我的文路麼?”

  這句話,徹底打消了林母心頭最後的一點顧慮,是啊,張家會在文會上興風作浪,二郎前去固然危險重重,但三郎能失去什麼?

  無所有,也就無所失!

  林母臉皮慢慢舒展:“……就怕你以往那脾氣,別人一激你就暴跳如雷……算了,你多聽少說吧!”

  “是!”林蘇拉一拉小夭,走出院門。

  小丫頭緊急擦掉嘴角的晶瑩,開心地上路。

  前往海寧樓。

  一路上,林蘇目光抬起,遙望天邊,內心輕輕說上一聲:從今日起,林家這幅重擔,我擔了吧!

  海寧樓不遠,就在海州城的東側,東臨長江,綠柳輕揚,在這個季節,不當個吟風弄月的場所,還真是可惜了。

  從外面看,海寧樓只有三層,樓高不過十米,但踏入內部,林蘇大喫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中間一個正堂,四面都是樓,樓高分明有十多層,四五十米高!

  有兩個人跟他們同時進入海寧樓,其中一人顯然也被這種離奇景象衝擊到了,旁邊的人給他解釋:這就是文道偉力!

  看到走廊那個字了嗎?

  “起”字!

  這個字是文心極致大儒鄧先楚親筆所書,海寧樓千金求取,這個字一掛,文道偉力改天換地,海寧樓三層小樓,一模一樣地複製了四回,所以,內部空間乃是十二層高樓!

  林蘇目瞪口呆,一個字,在鬧市區憑空增了九層樓,他怎麼覺得這樣一個字如果拿到北上廣,一字千金真打不住……

  小夭呢?

  林蘇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就看到了兩側桌子上的燒雞、烤羊。

  “咕咚!”兩人同時吞了口水。

  兩人踏入海寧樓,在大門口就被一個小二的擋了,那個小二的含笑道:“林三公子,倒是有些時日不見了,抱歉今日海寧樓有正事要辦,鬥雞走狗的那些活兒暫停了。”

  看來這人還認識他!

  不過這人什麼意思?以前的自己,只知道鬥雞走狗麼?

  林蘇臉一板:“說什麼呢?本人今日參加的,就是你們的正事!”

  “你?哈哈……”小二笑了……

  唰地一聲,一張請柬橫在小二的面前,小二笑聲戛然而止,眼睛一下子睜大……

  林蘇從他面前大搖大擺地過去,上了二樓,照樣是請柬一亮,二樓接待之人就有素質多了,看到請柬微微躬身:“林家……貴賓一位!”

  酒桌之上,形粫瑫r抬頭,前方最靠近江邊的位置上,幾個談笑風生的書生也同時轉向,右側窗下,一個輕紗蒙面的女子素手輕抬,“錚”地一聲,古箏彈響了一聲迎賓之音。

  突然他們一齊愣住,林家的人只要參會,就該是林佳良,但踏上樓梯的並非林佳良,而是一個清秀的少年,這少年他們中也有人認識,乃是林家老三,文不成、武不就的紈絝一個,而且聽說前段時間還失蹤了,這玩的是哪一曲?書生們交頭接耳有點懵圈……

  林蘇看看四周,打算隨便找個地方坐下。

  卻見最上首的一個富態公子站起,拱拱手:“三公子,你兄長沒有來麼?”

  林蘇一愣,打量下這位公子,向旁邊一個公子打聽:“這位公子好生富態,不知是哪位?”

  旁邊之人道:“曲州第一秀張秀公子,三公子以前也是見過的,今日怎麼就忘了?

  林蘇微笑道:“不好意思張公子,小弟先前一場重病,很多不重要的記憶都丟失了……”

  張秀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什麼叫不重要的記憶丟失了?本人在你記憶中居然是不重要的?

  但他臉上的僵硬瞬間舒展:“佳良公子向以玉樓姑娘知己自居,今日玉樓姑娘辭樓,何等大事?佳良公子卻避而不至,不知是何緣故?”

  林蘇解釋道:“家母病了,我兄長爲給母親治病,每日兩次寫下《導氣文》,家母稍有好轉,兄長卻病倒了,所以,小弟就代兄長來參加玉樓姐姐的辭樓宴,幸會幸會,抱歉抱歉……”

  向四方作個團圓揖……

  一個聲音傳來:“玉樓先前不知林府家事,冒昧遞了請柬,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林蘇目光投向左側。

  左側有一幅珠簾,珠簾之後,是一羣青樓女子,確切地說,是五個小小方陣,五個方陣自然有五個核心,每個核心都是一個美女,周圍三四個侍女圍着,如同行桥踉隆�

  發問之人,正是最中心的那個核心,一個盛裝女子,膚若凝脂,眉若遠山,一雙明眸更是有如兩汪春水,看着似是二八佳人,但眉目稍稍一轉,儀態萬方,似乎眼底瞬間流過歲月春潮。

  她就是今日辭樓宴的主角:玉樓。

  林蘇心頭一動,這就是二哥看上的紅顏知己?果然是非同一般,知性守禮,落落大方。

  林蘇微笑道:“幸好都已過去,我兄長也只是文氣消耗過度,身體並無大礙,休養幾日就會好。”

  玉樓輕輕吁了口氣:“三公子請就坐吧,隨意用些酒食。”

  珠簾之後,五個方陣裏的女子們相互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些異常,這些人,也是花魁,百花樓秦香君,丁香樓李如是,醉香樓杜月波……

  全都是夢魂鄉里倚香客,溫柔冢裏可人兒……

  玉樓今日辭樓歸良,昔日姐妹聚集一堂,送她一程……

  青樓雖是無情地,亦有三分煙雨情。

  形磺鄻谴蠹姨幘诚嗤Y果相當,視“辭樓歸良”爲第二次投胎,可是重視得很。

  “姐姐,林二公子今日不至,你真的信他是病重不能前來?”秦香君幽幽一嘆。

  “今日是何等時刻?他居然來個一病了之!”李如是道:“果然是……昔日樓前迎風客,往來盡是薄倖人……”

  杜月波嘆道:“你們也別如此說,林家到了如此境地,林二公子來與不來其實也並無分別……”

  珠簾內側的低語,傳不入酒樓,只有玉樓能夠聽到,她沒有說話,幽幽一聲嘆息,也牢牢地鎖在脣間……

  輕輕一聲古箏彈響,滿樓寂靜。

  林蘇目光抬起,一個盛裝美婦從中間走出來:“各位才子,今日乃是玉樓姑娘辭樓之宴,同時也是般若姑娘頭牌禮,是故,海寧樓遍請各位才子,共同見證這一刻,願借各位妙筆,譜寫這段雪月風花……”

  林蘇旁邊有人悄悄議論,讓林蘇明白了何爲“辭樓”,何爲“頭牌禮”,說穿了就是老花魁退位,新頭牌上任,花魁,可是青樓的扛把子,一旦成爲頭牌,就不再是尋常的青樓女,而是名妓,名妓的身價直線飈升,哪怕是官場來人,也得名妓接待才倍有面子……

  盛裝美婦說完,雙手一拍,她身後出來八位美女,全都是玉香樓上三層的名妓,形幻擞呦蜃髠戎楹煟崎_珠簾,同時鞠躬,道一聲有請玉樓姐姐演奏《謝樓曲》。

  《謝樓曲》,花魁退位之時必奏之曲,既謝過往時日恩客捧場,也是謝幕,所謂曲終人散。

  玉樓面對昔日姐妹盈盈一禮,慢慢抬頭:“玉樓倚樓十三年,承蒙各位才子、恩客格外寵愛,感激不盡,如今年事已長,不能再侍恩客,蒙媽媽恩准,辭樓謝幕,僅以此曲致謝恩客,也敬華年。”

  謝幕詞說完之後,退回古琴之後,纖手一落,丁咚……

  “歲幕之時,未有花黃,東南形碎,曲水流殤,我心如月,求之不得,桂堂之高,難伴君側……”

  琴曲輕悠,她的歌聲更是纏綿入心,每個字,每個詞,似乎都是從心底泛起的輕柔呼吸,滿樓無聲,就只有這如詩的歌詞,如畫卷的彈琴畫面,還有聲聲丁咚,縷縷絲竹……

第7章 解語花前獻妙詩

  曲終簾放,酒樓上彩聲如雷……

  “當日只知玉樓舞,今日方知玉樓曲!玉樓姑娘這一曲,當是謝樓之絕唱也!下面該是‘歸良’了吧?”一名貴公子摺扇一開,無限感慨。

  名妓辭樓,歸入良家乃是慣例,名士、鉅富均求之,即便是高官,有時候也不能免俗,一個名妓作妾,昔日千萬人追捧的人,從此成爲他一人之玩物,是何等有面子的一件事?

  所以,今日的海寧樓,名流雲集。

  人人爭搶昔日花魁。

  那個貴公子第一個站出來:“小生謝東,願以百兩白銀爲聘,請姑娘入我謝家,我必真心待之。”

  這話一出,滿樓轟然……

  白銀百兩什麼概念?能夠買下十個黃花閨女!一起步就這麼高的聘禮,這一下子斷了九成人的夢想啊。

  幾個人剛想開口,又坐下了,滿頭青筋亂竄……

  一個商人模樣的人站起:“我願以300兩白銀爲聘!”

  300兩!靠!

  另一人站起:“本人城東金樓東家,我正妻剛喪,入我陳家,名爲妾室,實爲正妻。至於聘禮,500兩又如何?”

  這話一出,那個出價300的商人臉色陡然陰沉無比,前面叫價的謝東眼珠也鼓得老高……

  拼錢就拼錢,你帶出個“正妻剛喪,讓玉樓享受正妻待遇”,讓別人怎麼玩?總不能爲了納個妾,將正妻給弄死吧?

  僵持只有片刻,左首第一位的張秀摺扇輕輕一開:“胡鬧!玉樓姑娘一代花魁,何等身份?豈是區區商人所能妄想的?……小生以千兩爲聘,沼駱侨胛覐埜 �

  他的手輕輕一抬,掌中一張銀票,票面金額千兩。

  滿樓安靜了。

  幾個商人面面相覷,慢慢坐下。

  謝東臉上風雲變幻,也慢慢坐下。

  張秀下首的一個書生微微一笑:“張兄既然有此心意,兄弟們豈敢與你相爭?恭喜張兄!”

  “恭喜張公子!”

  “曲州第一秀納海寧第一花魁,真是文壇佳話也……”

  “恭喜玉樓姑娘……”

  一時之間,滿樓風向盡改,所有人都祝賀張秀和玉樓。包括前面跳出來出價的幾個商人以謝東在內。

  張秀出來,他們真不敢爭啊,張秀是誰?曲州第一秀,正兒八經的文道天才!他張家,還是朝堂實權高官:兵部尚書,論人才,論地位,論財富,哪一樣人家都是頂尖

  ……

  且不說樓中他人,個個都是大寫的服,珠簾之後,幾名青樓大家全都眼神迷離,如此風姿的曲州第一秀,隨手千金的豪邁風流,誰人能拒絕?

  那個盛裝婦人笑了:“玉樓承蒙張公子看重,真是玉樓的福份啊,張公子,還請你親自掀開珠簾,將你的這份心意送到她的手中……”

  張秀微笑道:“玉樓往日多蒙媽媽關愛,小生日後還有重謝。”

  盛裝婦人笑成了一朵花:“如此老身先行謝過了,張公子請……”

  張秀伸手,掀開珠簾。

  這就是辭樓歸良的最後一步,掀開珠簾,帶走花魁……

  林蘇目光抬起,剛好迎接上玉樓的眼神,她也正看着他這邊。

  這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神?淒涼悽婉,他心頭突然浮起她剛剛唱的那首曲:我心如月,求之不得……

  玉樓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張秀盈盈一禮:“承蒙張公子厚愛,然玉樓曾與人有約在先……抱歉不能侍奉公子左右。”

  張秀臉上的微笑陡然僵硬。

  全樓寂靜無聲,面面相覷,拒絕了!

  她居然拒絕了!

  張家要名有名,要官有官,要錢有錢,張秀本人還是曲州第一秀……你知道你拒絕的是什麼嗎?

  片刻後,張秀臉上的微笑重新浮現:“玉樓姑娘,你言有約在先,敢問是與何人有約?”

  “此事與公子無關,不敢勞公子下問。玉樓再謝公子垂愛,還望公子體諒。”玉樓深深一禮,退回原位。

  酒樓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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