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4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侯府已然破敗得看不到半點希望,每個人似乎都已經走到了末路窮途。

  理論上我與定南侯府沒有任何關係,但也許是血脈有着神祕的牽引力,我分明感受到了濃濃的母愛與手足之情。

  船行萬里,終有歸路,我這條漂泊之舟,回港了!

  侍女小桃端來的稀湯粥,清亮可見底,另外還有兩隻窩窩頭,黃黃的,硬硬的,如果拿到林蘇曾經的那個世界,只怕狗都不喫。但林蘇和小夭大口地喫了,喫飯的過程中,母親還一直抓着他的衣襟,似乎生怕一鬆手,他就跑了。

  喫完了飯,旁邊的二哥輕聲道:“娘,三弟這也回來了,你也可以放心了,待孩兒再爲娘寫上一篇《導氣文》,助娘身體早日康復。”

  “二郎,你也不宜操勞過度……”

  “放心,娘,孩兒還撐得住!”

  他掏出一張金色的紙,墨盒打開,室中瀰漫出一縷奇異的清香,二哥筆落金紙之上,寫下一篇文……

  “天地之氣,文道之雄,人以骨立,氣入人中……”

  金光瀰漫,窗外的夕陽消減,似乎夕陽都融入了這篇文字中。

  而二哥的臉色一點點蒼白,寫得無比的喫力,似乎落在金紙上的每個字,都在吞噬着他的精力,文過半,金光搖曳,他的筆尖也顫抖了起來,隨着最後一筆落下,二哥身體搖搖欲墜。

  小桃解開母親頸部的扣子,她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跡,“天地之氣,文道之雄……”層層疊疊,顏色深的帶點淡紅,顏色湹囊呀浗咏拧�

  這篇新的文字貼上母親的頸部,金紙上的文字完全消逝,轉移到了母親的頸部,母親蒼白的臉色變得潮紅,輕輕吐口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林蘇看得好不驚奇,這就是文道偉力,還能治病?

  二哥慢慢站直:“三弟,娘睡了,你跟我去祠堂,給爹爹上柱香吧。”

  爹爹被斬首之時,林蘇身在云溪宗,連消息都沒有得到,此刻回到家中,自然該給爹爹上柱香。

第5章 花魁辭樓

  祠堂裏莊嚴肅穆,靈堂之前,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共分十層,高低錯落,代表着林家兩百年來十代祖宗,林蘇目光從上而下……

  大蒼國鎮北將軍林西良……

  大蒼國驃騎大將軍林立軍……

  大蒼國曉勇伯驃騎大將軍林萬方……

  林家兩百年將門,代代將軍,唯有一個例外,就是最下方、最中間的一個牌位,上面只有七個字:林定南大人之靈。

  這就是他爹爹,原本也是定南侯,血雨關統帥,但被剝官奪爵,靈牌之上,只有一個名字,沒有任何頭銜。

  二哥一柱香插入爹爹前面的香爐之中,嗵地一聲跪下:“爹爹,你上路之時,三弟沒能趕回,今日來給你上香了,爹爹放心,不管風雲變幻,不管世事千秋,只要孩兒有一口氣在,必定護母親和兄弟周全!”

  磕了九個頭,他慢慢起身:“三弟,你來!”

  林蘇將手中香恭敬地插上香爐,也磕了九個頭,慢慢站起。

  “二哥,爹爹到底因何而死?”

  二哥眼中射出憤怒之光,說了很多……

  林家的情況其實是封建社會的一個通病……

  武將的職責是殺敵保邊,對外態度就是戰。

  文官堅信儒家經典感化,對外態度軟弱而曖昧。

  形成了文武對立的政壇大環境。

  文官把控話語權,武將日漸邊緣化,到後來形成了武將不上朝的奇葩局面,在民間,武將甚至淪爲低賤的代名詞,整個社會,重文輕武。

  在這種大環境之下的將門,沒有人敢冒失,林定南更不是冒失之人,他深知官場險惡,向來是謹小慎微行事,夾着尾巴做人,才封了個侯爵,然而,還是天有不測風雲。

  去年的時候,他的一個部下勾結魔族,成爲人族可恥的漢奸,林定南豈能放過他?將其軍法處置,沒想到此人跟朝堂深度勾連,兵部尚書張文遠捏造事實,誣林定南址矗菹屡沙鲆恢ш犖楦把觋P清查此事,這支隊伍同樣被朝官掌控,最終就判定了林定南址粗拢瑪亓肆侄稀T臼且獙⒘旨覞M門抄斬的,考慮到林家兩百年將門,在軍中威名極甚,擔心激起兵變,不敢做得太過火,林家老太太、三個兒子這才僥倖逃過一劫……

  林蘇心頭怒火大熾,孃的這是什麼朝堂?

  戰士保家衛國,後面一堆人想方設法弄死他們,沒有罪名捏造罪名,罪魁禍首居然還是主政兵事的兵部尚書!

  這些事情,暫且放下!

  林蘇轉換話題:“娘這病……不打緊吧?”

  二哥說:“娘也是心思鬱結而病倒,如以藥石服之,輔以《導氣文》,很快就能痊癒,奈何城中大夫均不敢登門,單憑《導氣文》,娘可能還有數日病痛折磨之苦。”

  林蘇微微一驚:“城中大夫不敢登門,是何意?”

  “依然還是張家打壓!張文遠老家亦在海寧,對林家的打壓無處不在,林家欲變賣些木貨傢俱度日,無人敢上門,娘這一病,大夫亦不敢登門,都是怕了張家,恐受池魚之殃……不過三弟盡請放心,爲兄明日去城門賣字、代寫書信,也終能保林家有一口熱湯……”

  二哥考慮到林蘇剛剛萬里回程,一路奔波,讓他趕緊去休息,而他,邁着蹣跚的步伐進了書房,他還需要讀書,還要準備會試,林蘇看着他努力挺直的背影,心頭不知爲何有些發酸。

  他難以想象這幾個月來,這個封建社會的讀書人經歷了多大的壓力,父親死,母親病,整個侯府的重擔突然之間就壓在他的肩頭。

  他是一個讀聖賢書的人,他本質上不是一個承受家庭風雨的人,這一切,他能挑得起嗎?

  自己回來了,自己也是這個家的一員!

  不管以前是不是,現在……他是!

  林蘇回到了西院,他曾經的小院。

  院裏也很破敗,昏黃的燈光下,站着一個丫頭,小夭!

  “哥哥!”小夭跑了過來,抓住他的手,用小腦袋蹭一蹭他的腰。

  林蘇輕輕摸一摸她的腦袋:“小夭,哥哥答應過你,給你滿城找糖豆,但今天做不到了。”

  “哥,你怎麼這樣?說得小夭好象很好喫一樣,小夭不喜歡喫糖豆,真的。”小夭否定了,但她嘴角的一線晶瑩顯然出賣了她。

  林蘇輕輕一笑:“去睡吧,我知道昨晚,你沒睡好。”

  “嗯!”

  小夭在林蘇臥室外邊的廂房睡了,很快就傳來均勻的呼吸,睡得香了。

  而林蘇,仰面躺在自己的大牀上,翻來覆去大半夜,直到東方一線魚肚白將現未現之時,他才睡着。

  次日,日上三竿,林蘇終於醒了,醒來出了院子,來到了母親的正堂,他想看看母親的病到底如何,就在要進入的時候,裏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二公子,你怎麼了……”

  林蘇推開正堂門,就看到了二哥倒在地上,他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小桃和母親手忙腳亂地將他扶起。

  林蘇趕緊上前,將二哥扶起來:“二哥,你怎麼了?”

  母親泣不成聲:“都是娘害了他,尋常秀才寫一篇《導氣文》都會抽空全身文氣,你二哥連日來,每日兩篇,如何不精疲力盡?小桃,趕緊去給二公子準備些湯水……二郎,你躺下……”

  林蘇和母親合力,將二哥扶上牀,二哥一口氣終於緩了過來,慢慢睜開了眼睛……

  就在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請問,林佳良林二公子在嗎?”

  是一個清脆的女聲。

  林蘇透過窗戶看過去,剛剛出門的小桃面前,站着一個身材嬌小的青衣人,着男裝打扮,但顯然是一個姑娘。

  小桃道:“姑娘是……”

  這女子道:“奴婢是玉香樓侍奉玉樓姑娘的翠兒……特來求見佳良公子……”

  小桃說:“二公子身體不適,怕是不能見客。”

  翠兒大急:“這可如何是好?……姐姐,你無論如何讓奴婢跟公子見上一面,事情緊急,不能拖延。”

  那……進來吧!

  翠兒跟小桃進入正堂,躺在牀上的林佳良一看到這女子猛地一驚:“翠兒,怎麼是你?可是玉樓……出了什麼事?”

  “二公子!”翠兒道:“玉樓姐姐今日辭樓,你可知道?”

  辭樓,青樓女子都會走的一步,年輕之時,青樓賣笑,等到年華漸老,不再適合這門營生之時,辭樓嫁與大戶人家爲妾,就是最好的結局。玉樓雖是玉香樓頭牌花魁,卻也逃不脫這一青樓規律。

  林佳良呆呆出神:“她曾說過會辭樓,我卻不知竟在今日……她讓你過來,是……”

  “奴婢今日出門,乃是瞞着姐姐的,她昨夜偷偷藏起玉香樓寫給公子的請帖,就是不希望公子參加辭樓會,只因她知道,兵部尚書大人家的張秀,聯合曲州文壇形徊抛樱恢倍枷胱艛喙游穆罚訁⒓尤魏我粋�文會,都是危險重重……奴婢也知道姐姐說的是對的,可奴婢還是擔心,張秀已經放話,將在辭樓會上抱姐姐而歸,姐姐如何抗拒得了?萬一就此一頭跳入火坑……又如何能夠重新回頭,與公子再敘中秋夜話?”

  林佳良心亂如麻,全身顫抖……

  林母輕輕嘆口氣:“二郎,玉樓之顧慮,實屬有理,你還是安心休養,靜觀其變吧。”

  “可是……可是張家……”林佳良胸口急劇起伏,臉上卻是蒼白之中帶上了些許紅霞……

  林母道:“張家陰趾α四愀福钍且姴坏昧旨以俣柔绕穑闵頎懥旨椅ㄒ坏奈牡乐腥耍撬麄兊难壑卸⑷庵写蹋瑥埣覕嗄阄穆分穆啡私灾4朔銢]了侯府庇護,即便身體康健,前往也是兇險萬分,更何況你如今這身子骨,去了也是毫無意義,沒的還連累玉樓姑娘……”

  林佳良呆呆地看着樓頂,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的手從嘴上拿開時,掌心一灘觸目驚心的鮮紅……

  林母大驚,用衣袖給兒子擦血,扶他睡下……

  翠兒也是大驚失色,呆呆地看着,她的臉色也一片蒼白……

  林蘇輕輕地拉一拉她,翠兒茫然地跟着他出了房間。

  一出房間,翠兒嗵地一聲跪在林蘇面前:“公子,奴婢真沒想到會這樣,連累二公子吐血病倒,是奴婢犯錯了……”

  “翠兒,我知道你也是一番好心,謝謝你!”林蘇將她扶起:“我二哥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辭樓會可以延後嗎?”

  “不能,請柬都已經送出去了。”翠兒回答。

  林蘇沉吟半響:“那……我去吧!”

  翠兒猛地一驚,你參加?那是文會,你是文人嗎?

  “你先回去,待會我自前往!”

  翠兒猶豫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張請柬道:“三公子,這請柬是樓主擬定的,玉樓姐姐看到後藏了起來,奴婢又偷偷地拿過來了,實在不知道是對是錯,你與二公子商量着定吧,奴婢走了……”

  轉身而去。

  林蘇打開這張紅色的請柬,上面寫着一行工整的小楷:“敬奉曲州十秀林佳良公子足下,茲定於四月二十一日正午,於海寧樓舉辦玉樓姑娘辭樓之宴,昭鱿!�

  下面的落款是:玉香樓。

  辭樓宴會,文人之會,曲州十秀……

  林蘇大腦中流過剛纔小翠和母親說的話……

  借文會之機,斷二哥文路?文路他知道是文人前行的路,但一個酒宴就能斷一個人的文路嗎?怎麼一個斷法?爲何母親說它兇險萬分?

  文會是正午,還有兩三個小時的時間,他需要全面瞭解這個世界的文道。

  林蘇走向二哥的書房……

第6章 美人如花海寧樓

  林佳良的書房裏,有大量的書籍,都是線裝書,有《倫語》、有《道德經》、有《春秋》,這些典籍都毛了邊,顯然經過了無數次的翻閱。

  林蘇手指輕輕觸摸而過,他的大腦之中,那根枯枝之上,十多片葉子悄然生成。

  絕對不會有人想到,他就這麼走上一圈的功夫,他就成了讀書人,十幾步,相當於這個世界讀書人十多年的寒窗苦讀。

  十幾本諸子百家典籍旁邊,還有一本黃色書皮的書,林蘇打開一看,《大蒼彩詩集》,開篇寫着一段話:此書收錄大蒼千年來三百七十一名詩道天才之作,計四百單八首,皆是五彩及七彩詩篇,詩香傳世,千載流芳。

  第一首《西林夜雨》,“半城煙雨蓋西林,千峯霧卷木森森……”作者任子夫,大蒼中州人氏,生於蒼歷108年,卒於蒼歷146年,此詩……

  第二首《題靈隱壁》……

  第三首《冬日》……

  連看了三十餘首,沒有一首是他熟悉的。

  林蘇將詩集放下,目光被旁邊一本書吸引,這本書名爲《文道雜談》,林蘇翻開書,眼睛亮了,這書裏詳細記載着這個世界的文道,諸聖在上,賜予世人文道偉力,何爲文道,何種階梯,如何晉級,文道禁忌……

  文道禁忌中,清楚地寫着:文人遭遇重大挫折或當忻尚撸磿膲蓧m,一旦蒙塵,文思不暢,文道之上再難寸進,嚴重者文路至此而斷,與廢人無異……

  林蘇心頭微跳,原來文會還真的能讓人文道斷絕,毀人一世追求!

  書桌下的抽屜裏,他一拉開就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味,裏面是一張黃紙,小心地包着半截香,此香色澤金黃,似乎是黃金所鑄,這,就是書中所說的“聖香”。

  林蘇想了想,拿起這半截聖香,小心地藏入懷中……

  書房門口輕輕一響,林蘇猛地回頭,就看到了小夭。

  小夭端着一隻大碗:“哥哥,你在這兒啊,我找了你一大圈。”

  “我二哥怎麼樣了?”林蘇問道。

  “睡着了,小桃姐姐照應着呢。”小夭將大碗端過來:“你把這碗粥喝了吧,你娘……哦,夫人說了,你身體也不好,也馬虎不得。”

  林蘇半碗米粥下肚,腸腹間總算暖和了些,他突然看到小夭嘴角有一線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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