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他得走了。
次日,晴空萬里,林蘇早早地起牀,綠衣、陳姐、崔鶯都在,抱一抱,親一親,就算是給他送行了,而閣樓之上,秋水畫屏坐在閣樓中,在林蘇目光移向她的時候,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確認沒有其他人關注到,她的手按在脣上,遙遙給了他一個吻……
踏出西院,曲秀、玉樓抱着她們的一雙兒女,也爲他送行,林蘇將兩個小傢伙分別抱一抱,愛憐地親一親,小林蓁還咯咯地笑着揪了他的耳朵,腥巳夹α耍f這小傢伙跟她叔叔太親了,比跟她爹都親。
最後是老太太。
老太太今日換上了節日的盛裝,小桃雙手託着一隻包裹,遞到林蘇面前:“公子,夫人親手給你做了套衣服,還有一雙鞋子,你帶上吧。”
包裹打開,一套文士衣還有一雙布鞋靜靜地躺在其中。
夫人笑了,眼有淚痕:“娘本不會做鞋,這雙鞋也是跟梅娘學着做的,模樣兒粗鄙得很,三郎你將就着穿吧。”
林蘇心頭熱浪翻湧:“娘,我給無數人寫過詩,卻從來沒有爲娘寫過,今日給娘也寫上一首吧!”
手一起,金紙出。
寶筆落,寫下……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遊子吟》,送給母親。”
筆落,金紙之上彩光流轉,變幻莫測。
整個林府之中,所有人全都盯着這一點彩光,心頭全都大跳,臨行之前一首詩,是五彩還是七彩?
突然,青光瀰漫天地,朵朵青蓮盛開。
青光之中,這首《遊子吟》升空而起,化爲斗大的金字橫掠天際……
“傳世青詩!”綠衣一聲輕呼。
“傳世……”閣樓中的秋水畫屏輕輕吐口氣。
“天啊……”曲秀和玉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她們懷裏的兩個小傢伙眼睛睜得溜溜圓,手腳亂撐,似乎也興奮了。
空中聖音傳來:“傳世青詩《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作者,大蒼林蘇!”
整個海寧城全都仰望林府,青樓歌曲陡然靜音……
院牆之外,楊知府、海寧學府八位大儒、丁海等人全都眼睛亮晶晶……
空中聖音續道:“傳世青詩之中,此前尚無孝道,《遊子吟》填補此一空白,實屬難能可貴,贈你文寶‘遊子索’!”
一根金線穿空而起,一端射入林母的眉心,一端射入林蘇的眉心,金光一閃而消,林蘇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母親的存在,似乎不管到了何方,他都能知道母親在茫茫人海中的位置。
林母目光抬起,眼中淚花隱隱:“三郎,不管你去了何方,娘都能感覺到你身在何處。”
林蘇張開雙臂,跟母親輕輕擁抱:“娘,孩兒也是如此!”
告別母親,告別外面的一羣大儒,林蘇沖天而起,破入蒼穹……
蒼穹之上,他心頭流過一幅畫面……
兩百年前,一條孤獨的人影踏出西海,留下一個幼小的生命,在聖樹之下,靜靜地等待,兩百年後,這個幼小的生命終於破殼而生,卻再也找不到當初離她而去的那個人。
這是盈盈這一輩子最大的傷感!
他自己呢?
踏入這方新世界的第一夜,他就讀懂了什麼叫母親!哪怕這個母親只是他這幅肉身的母親,依然給了他無可替代的母愛。
他的每一次文道成就,帶給世人的是震撼,帶給母親的卻是激動與榮耀,哪怕他並不喜歡的祭祖,其實也浸泡着母親濃濃的愛意。
他越飛越高,漸漸飛出了母親的視線。
母親對他的指導也越來越少,但暗地裏的牽掛卻是越來越深。
他聽小雪說過,他踏入西州的那天起,母親一夜夜失眠,多少個夜晚,她睡到半夜爬起來,打開西邊的窗戶,久久地遙望深空。
那是最深的牽掛,那是一顆至純至淨的慈母心!
今日一首《遊子吟》,換來一根“遊子索”,這件文寶或許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卻是林蘇最想送給母親的禮物。
前方突然雲層浮動,一座蓮臺憑空出現,無聲無息間將林蘇收入其中,林蘇目光抬起,就看到了李歸涵。
李歸涵湝地笑:“聽說昨日,京城貢院門口,陛下親率文武百官爲青蓮戰隊送行,引爲文壇至高榮耀,我還爲你錯過這一盛事而遺憾,現在看來,不必了!你一首傳世青詩,自己爲自己送行,比陛下的送行酒還高端十倍!”
這倒也是,陛下送行酒杖浑y得,但傳世青詩送行,古往今來又有幾人?
陛下的送行酒可以複製,傳世青詩送行,可遇不可求。
林蘇輕輕一笑:“這兩年來,我娘有點失落。”
“失落?不至於吧?”李歸涵表示驚訝:“她兒子都成大蒼狀元郎了,她還失落?”
“不是你理解的那樣,以前,我娘總是訓斥我們,給我們指路,很有存在感,但現在,我們都越飛越高了,她已經沒辦法給我們指路,她就會迷茫就會失落,這份失落,跟我們是否達到她的預期沒有關係,而是她開始自我懷疑,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價值,跟不跟得上兒子的腳步……”
李歸涵的心也被悄悄觸動:“我其實也是這樣!自從成了道子之後,我娘對我不敢再訓,不敢再給我指導,雖然我感覺放鬆了許多,但也感覺有些生分了。有時候離家遠行,透過玉蟬看到她在窗邊倚窗而望……可惜我沒有你這樣的才情,寫不下這樣的詩篇……”
這或許就是父母和子女的一份獨特感情……
子女小時候,父母訓斥着,引導着,渴望着子女聽話,上道。
子女真的“上道”了,踏出了父母都無法企及的高度時,父母變了,他們不敢再給子女訓斥指導,因爲他們知道,他們所處的位置、他們的見識已經不足以指導,他們擔心他們的指揮是瞎指揮,他們擔心誤了子女的前程。於是,他們放低了身子,在子女面前開始變得小心,話少了,生分了,但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子女遠行的時候,在子女爬坡過坎的時候,他們還是會牽掛,只是這份牽掛,他們不再放在嘴邊,不再告知子女,而是濃縮在月下的窗臺……
蓮臺四周浮雲變幻,片刻間已經飛越曲州,進入中州,接下來,就是珠江。
“今天急着趕路麼?”李歸涵問他。
“不急!”林蘇輕輕搖頭。
今天是青蓮論道的報名日,正式論道是在三天後,只要今天趕到就可以,真不急。他們乘坐的是聖寶道璽,道璽萬里穿梭一瞬間,如果講快,瞬間就可以到達。
“那咱們就這樣慢慢游過去!”
道璽從天而降,貼着珠江水面而行,他們腳下,是無數的船隻,有官船,也有漁船,上面有漁夫有村民還有文人,南國之地,花兒早開,珠江南岸,迎春花兒競相開放,映照得珠水南岸如火一般。
林蘇眉頭慢慢皺起:“我怎麼覺得,下面的人根本看不見我們?”
他們剛剛從一條船上掠過,他清楚地看到,幾個人在甲板上看風景,道璽掠過他們的頭頂,他們眼皮都沒眨。
李歸涵笑了:“道璽乃是聖寶,遊走世間,幾人能見?”
聖寶!
聖寶真是太神奇了!林蘇感嘆。
李歸涵輕輕一笑,聖寶,聖人之寶,自是神奇,但這道璽、道蟬其實不算什麼,只是文道聖寶中的偏門,真正的文道聖寶,還得是筆墨紙硯……
聖筆,一筆開天!
聖墨,一點成永夜!
聖紙,我說個小故事你就會知道它的恐怖……
葬州知道吧?九國十三州之一,葬州原有七十二谷,其中的血谷聚集了大批兇徒,這些兇徒改造血谷,構築城池,將血谷變成了名震天下的兇谷,千年前,儒聖雲遊至此,一張白紙飛出,覆蓋三千里方圓的血谷,整座血谷山峯盡消、溝谷填平,成了一片大沙漠。儒聖留下一句話:一張白紙封血谷,留待後人畫宏圖。
林蘇目瞪口呆,一張白紙,蓋住三千里方圓的兇谷,從此,兇谷沒了,成了大沙漠!
這是何等手段?
神仙都不如啊……
“聖硯呢?”
“如果說儒聖一張聖紙體現的是儒雅的話,那聖硯體現的就是霸氣,知道無定山嗎?”李歸涵道:“無定山,乃是異界打通的一座橋樑,如果橋樑不毀,異域之人就能越界,三千年前,書聖祭出聖硯,一硯砸毀了無定山,毀滅了這條致命的通道,纔有這片天地的數千年安寧。”
林蘇頭腦中浮現了無定山……
斷壁殘山,空中懸浮,那是書聖一硯臺砸的啊……
林蘇深深嘆口氣:“聖筆和聖墨你也說說……”
“聖筆和聖墨是聖人們用得最多的,開天闢地的事兒一天一夜都說不完,你只需要知道一件就能明白它的威力。昔日兵聖一筆斬龍門,一滴聖墨將三千里海域變成永夜,海族與人族的和平協議,與其說是談出來的,不如說是打出來的!”
第365章 開局內訌
道璽空中走,下面人不知。
道璽之中,李歸涵跟他說了很多,一幅波瀾壯闊的聖道畫卷在他面前慢慢展開……
他知道了俗世之中少有人知的聖道祕聞……
不知不覺間,道璽飛越了兩國邊境,進入南陽古國。
東行三千里,就是青蓮山。
青蓮山,雲夢大川之中的一座山,原本只是十萬大山中的一座,名不見經傳,三千年前,詩聖在此地破界成聖,天地重開,山作青蓮起,大川變大湖,從此,青蓮山名動天下,成爲文道聖地。
道璽一震三千里,已到青蓮山下。
繼而一收,林蘇的李歸涵並肩站在“去夢橋”。
青蓮聖地,法器不渡,要入青蓮,唯有跨過去夢橋。
去夢橋,這個名字來源於詩聖的一句傳世詩篇:落花津夢遠,人去月如鉤。
今日是青蓮論道的報名日,去夢橋邊的人還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也是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氣度全都不凡。
有資格參與青蓮論道之人,何人又是等閒?
可以說,來的全是各國的人尖。
林蘇和李歸涵對視一笑,同時踏向橋邊的一面照壁……
前面照壁之上光芒流轉,出現了兩幅圖像,正是林蘇和李歸涵。
這照壁是覈實身份的,他們前期報名之時,信息已經同步上傳到了這邊。
兩團光影將林蘇和李歸涵分別裹入其中,無聲無息中,他們踏上了去夢橋,兩人順着十丈去夢橋,步步踏向對面,四周全是迷霧,縱然林蘇的千度之瞳,也不能看穿。
走過橋頂,豁然開朗,前面是一片亭臺樓閣,建於大湖之側,水上青蓮朵朵,瑞氣萬千條,條條金魚飛躍水面,在空中翻滾,偶爾有青鶯低空掠過,尾翼之上點點金黃,宛若人間仙境一般。
一踏上陸地,又是一變,青竹飄搖,花香遍地,兩個美女踏花而來,輕盈一個萬福:“兩位尊姓大名?來自何處?”
“大蒼,林蘇!”
“道聖,李歸涵!”
左側美女道:“道聖聖家11人,三日前已到道心院,先生這邊請!”
哪怕李歸涵此刻是女裝,但到得此間,也以先生稱之。
她帶着李歸涵踏上左側小徑。
另一個美女也對林蘇鞠躬:“大蒼貴賓7人,昨日已到荷池院,先生這邊請!”
帶着林蘇去了右邊小徑。
踏上小徑,行得百來步,就是一座雅緻的大院,院門之上,兩片青竹爲聯,左側:山間思靜夜,右側是:最憶是荷池。
其中“荷池”兩個字比其他的字大上一號,點明,這裏就是“荷池院”。
這兩句詩是詩聖當年留下七彩之詩。
林蘇不得不感慨,南陽古國文風底蘊實是深厚,哪怕只是青蓮驛站七十二院之一的普通院落,都清雅得不象人間,院落也以七彩之詩命名。
踏過九曲花廊,前面就是正院,正院中的房間十餘間,居中是議事堂,幾個清雅如仙子的美麗侍女,端着酒、茶、水果之類的東西進進出出,這些侍女,全是南陽古國專門訓練的最高端侍女,青蓮論道,考驗的是與會之人文道水準,也考驗接待方的接待水平,南陽古國自詡文道一流,這些細節方面,絕不失分。
侍女將林蘇帶到議事堂前,微微一鞠躬:“公子之同伴,俱在裏間,公子請進。”
議事廳裏,七人在座。
最上首一人,鬚髮皆白,但每一縷都梳得整整齊齊,望之仙風道骨,此人正是帶隊的隊長、貢院首座魏心餘。
京城貢院,是一個特殊的機構,基本沒有什麼具體職責,但哪都有他,爲啥呢?因爲他們是專門注經的,各種經都注,所以,在遇到聖道難題之時,會請他們出來,他們出來,引經據典一番論述,往往就決定誰對誰錯。
貢院首座,地位僅在院長之下,到了這一層級,對各類經典全都得熟。
所以,他纔是領隊。
其餘幾人,也都是氣宇軒昂,林蘇一眼掃過,見到了一個熟人,王成年,當日摘星樓,他見過一次。雖然彼此之間鬧得面紅脖子粗,但終究也是熟人。
還有一人,林蘇第一印象蠻深刻的,因爲這個人是年輕人,還頗有幾分帥氣,站在他旁邊服侍的那個侍女,臉上的笑容也最是甜蜜。
如果沒猜錯的話,此人就是白鹿書院的謝雲,白鹿書院最年輕的教授。
林蘇進來,首位之上的魏心餘抬起頭來……
林蘇面向主座,深深一鞠躬:“學生林蘇,見過首座大人!……見過諸位先生!”
此話一出,其餘六人一齊抬頭,林蘇的大名,他們全都聞名已久,但其中也只有王成年一人,真正見過他。
此時一見,還真是如京城之人所傳,濁世人獨立,公子世無雙,單以外貌而論,瞬間將同行隊伍中唯一的嫩黃瓜謝雲,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