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林蘇……”魏心餘摸摸雪白精緻的鬍鬚:“爲何此刻纔到?”
“……”林蘇道:“此刻尚不遲吧?”
“單以青蓮論道而論,你的確不算是遲……”王成年接了過去:“然而,前日陛下親赴貢院,致酒送行,八人團隊,唯你不至,林蘇,你這是否算是‘輕君’之罪?”
林蘇皺眉:“學生接到青蓮論道通知之時,尚在外地公幹,通知上說,二月初十之前趕到青蓮山,並未要求先入京城,學生所作所爲均是奉旨而行,不知輕君之罪,從何而來?”
王成年語塞,從法理上來說,林蘇的確沒有違反任何一條。
謝雲手中摺扇輕輕打開:“陛下仁慈,不強令你往返奔波,但你身爲臣子,身爲文人,焉能如此不識抬舉?”
“正是!”另一人接過:“陛下親至,朝中列位大人同行,滿城百姓觀望,八人團隊,只見七人,傳將開來,大蒼顏面何存?”
上首一人續道:“大蒼形磺拜呑蛉占粗燎嗌徤剑ㄓ心氵@個後輩今日才至,九國之人頗有微詞,林蘇,你可知大蒼之名,已然因你而蒙塵?”
一時之間,千夫所指,腥巳寂暳痔K,言語越來越是尖銳,漸漸有失控之勢……
廳裏服侍的十多名侍女面面相覷,林蘇進來之前,廳裏氛圍是很好的,所有人都溫文爾雅,所有人都輕聲細語,盡顯文道高人之風範,怎麼這個小帥哥一進來,大家都變了?這小帥哥好可憐……
面對锌谝辉~的指責,林蘇坐下了,手伸向前面的茶壺,一隻手搶先抓住了茶壺柄,給他倒了一杯,這是一個小侍女,稚氣未脫,別人身邊都是兩名侍女,唯有林蘇身邊,只有她一人。
林蘇向小侍女微微一笑,示意感謝,小侍女眼神裏有一絲同情,站在他的身邊。
林蘇托起茶杯,輕輕品了一口,咳嗽了一聲,周圍的聲音都靜了,等待他反駁,訓人嘛,也總得有個回應才訓得下去,你一頓訓,別人如同沒聽見一般,訓也沒意思。
但出人意料的是,林蘇咳嗽一聲後,繼續品茶,沒有絲毫要開口的意思。
腥嗣婷嫦嘤U,你這就不上道了哈,你不焦不躁的完全沒反應,戲演不下去啊。
王成年茶杯朝桌上一放,沉聲道:“林蘇,形磺拜厡δ愕闹更c,你可聽清?”
這指明道姓的當面質問,林蘇只能回答了:“學生剛纔在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一時神遊天地,沒聽清各位前輩的指導……抱歉抱歉,恕罪恕罪……”
腥艘粫r之間,臉色盡皆不對!
形淮蠹覄偫u窮極想象,將所能羅列到你頭上的罪名全都羅列了一遍,你居然沒聽清?
王成年氣笑了:“卻不知你在思考什麼問題?”
林蘇道:“學生剛纔隱約聽到‘大蒼顏面’這個詞,學生就在思考,大蒼顏面到底該靠什麼來維繫?靠的是京城送行的形式呢,還是靠青蓮山下的內訌?學生年輕識湥粫r竟然想不明白,還望王先生教我!”
雙手一拱,請教!
腥巳甲兩�
他們锌谝辉~指責林蘇,林蘇只反擊了這一句話,這句話,輕描淡寫、彬彬有禮,但直指問題的核心。
大蒼的顏面,決不是京城送行的形式來決定的,而是青蓮論道的水準!
青蓮論道,技驚四座,微言大義載入史冊,纔是大蒼最大的顏面所在。
而且他還直接點出了“內訌”兩字,他們剛纔所做的事情,不折不扣就是內訌,這種內訌,直接拉低了整個大蒼的國家形象。
哪怕沒有外國文人在場,但這十多個侍女可是看在眼裏的。
魏心餘輕輕咳嗽一聲,吸引了腥说囊暰�……
魏心餘道:“青蓮論道,事關大蒼顏面,各位還需謹言慎行纔是!”
“是!”所有人同時回答。
“既然人已到齊,就議一議正事吧,本次青蓮論道,共分三輪……”
前三天爲論道期,由各國選派代表登臺論道,每個國家精選三人,不限領域。中三天爲尋道期,在尋道園中自由選擇道機。後三天爲爭道期,腥藸幍溃饰牡栏邖o。
三個環節,共計九天,每個環節表現突出者,都可以拿到文道青蓮。
文道爭鋒,跟武道有所區別,沒有那麼強烈的對抗性,但各個國家拿到的文道青蓮數,卻是至關重要,直接體現出這個國家的文道底蘊。
這是虛名!
但是,虛名也可以轉化爲實際的好處。
實際的好處就是:聖殿會根據各國的文道底蘊,來分配各國的進士名額!
一個國家,最大的中堅力量就是進士大儒羣體,聖殿給的進士名額一多,一屆屆累加,一個國家不強也強了,相反,聖殿給的進士名額少了,文道的力量漸漸枯萎,一個國家也就衰敗了。
目前的九國十三州怎麼一個情況?
林蘇以前還真的不太瞭解,但如今,他從魏心餘的敘述中聽到了一個大概……
九國十三州,九國分別是東南佛國、南陽古國、西天仙國、大川國、大青國、大蒼、大隅、赤國、夜郎。十三州分別是:東勝州、西列州、荒州、葬州、蠻州……
九國,是政治體制已經完備的國度,都有着幾千年的歷史。
十三州,是諸聖以莫大偉力從域外蠻荒中開拓而來的,歷史就短得多了。
相對應的,文道底蘊也分了個三六九等。
站在第一序列的有三個國家,東南佛國、南陽古國、西天仙國。
第二序列的是四大:大川、大青、大蒼、大隅。
第三序列的是赤國和夜郎。
第四序列的是十三州。
進士名額也體現了這種差異性……
第一序列的三個國家,每屆聖進士名額是一百八十人,賜進士八百人。
第二序列的四個國家,每屆聖進士八十一,賜進士三百六十人。
第三序列的兩個國家,每屆聖進士三十六人,賜進士一百八十人。
第四序列的十三州,聖進士基本無望,每年給個幾十個賜進士名額,以示聖殿沒有忘記他們。
聽到這些數據,林蘇真切地感受到了聖家的恩寵,道聖聖家每年一百個進士名額,三年就是三百,跟第二序列的幾大國家幾乎持平!
道聖聖家纔多少人?不過千萬之校笊n多少人?五十餘億!這麼一攤薄,聖家的人均數就高得太多了,難怪大家都削尖腦袋朝聖家鑽……
這些基本情況介紹完畢,魏心餘說到了核心關鍵點——第一輪論道環節,大蒼派誰去。
第一輪論道,時間只有三天,不可能每個人都上臺去論一把,最終是有個選擇的,這選擇權就在各國領隊手中。
“首輪論道,大蒼有三個名額!”魏心餘道:“大家議一議,哪三人最能代表大蒼之底蘊。”
腥巳汲领o了下來。
文人嘛,終歸是要個臉的,哪怕所有人都渴望登臺,但在大家基本處於同一水平線的時候,還是不太好毛遂自薦。
咳!有人咳嗽了一聲,林蘇目光移了過去,貢院向葉秋。剛纔發言針對他的,向葉秋還算比較溫和。
向葉秋開口:“青蓮論道,事關大蒼文道底蘊,王成年大儒之詩道造詣,大蒼何人不知?每次論及詩詞,均是口吐芬芳,金蓮遍地,該當登臺!”
聽到“口吐芬芳”這個詞兒時,林蘇不禁宛爾,但他也知道,很多詞兒都被現代人給玩壞了,口吐芬芳在這個時代,不是罵人的話,而是很生動的形容詞——論道之時,論到妙境,是真的能夠脣齒生香、口吐芬芳。
向葉秋如果毛遂自薦,或許有些拉不下臉,但推薦別人,卻是理直氣壯,哪怕這個“別人”也是他貢院的自己人。
他這一推薦,別人如何反對,一齊點頭認可,王成年的實力也是擺在那裏的,當日摘星樓論詞道,四十州會元到了一半就是明證。
第366章 鎮北王府的消息
王成年站起,四方答謝:“老朽才疏學湥静粔蛸Y格登臺,但爲國而戰,亦是義不容辭,老朽願拋磚引玉,以詩詞之‘變道’,小論一番!”
“好!”魏心餘點頭:“久聞王先生潛心鑽研詩詞之變道,我等招氖芙讨�有何人?”
翰林院王君玉站起:“白鹿書院懷素先生於經史素有大才,本人推薦楊先生。”
別人還沒有開口,楊懷素先站出來開口了,雙手連搖:“不可不可!懷素與君玉先生一月之前青蒿古閣夜論經史,君玉先生經史之造詣,勝懷素十倍,令人歎爲觀止!懷素真胀扑]君玉先生登臺論‘史’!”
兩人你推薦我,我推薦你,腥嗣婷嫦嘤U。王君玉推薦楊懷素,推薦的偏偏是他自己所擅長的史,而楊懷素反過來推薦王君玉,這麼一操弄,林蘇覺得很像是唱雙簧。
魏心餘看腥硕紱]發言,作出決斷:“懷素擅文,君玉擅史,兩位均是大蒼文道之高峯,實在難分伯仲,既然是論史,就請君玉先生登臺吧!”
王君玉長身而拜:“君玉謝首座,謝各位同僚,既然已作決斷,卻之不恭,必當不負型!�
兩個定下了!
還有最後一個……
魏心餘先開口了:“還有最後一個名額,大家且先聽本座一言!文道之盛,不僅在於底蘊深厚,更在於後繼有人,登臺論道第三人,前輩們讓一讓,好歹讓九國十三州之人,見一見我們大蒼的後起之秀吧。”
這話一出,林蘇心頭猛地一跳。
難道說,自己猜錯了?
魏心餘居然會給他機會?
其餘腥嗣婷嫦嘤U,什麼意思?真的要將機會給到林蘇?這跟朝中大佬、陛下的意思不符啊,那些大佬真正的目的,只是將林蘇帶到南陽古國,讓他迎接詩聖聖家、畫聖聖家、大隅高手的明着踩、暗地裏殺,可沒說真的讓他揚名天下。
魏心餘目光掃過林蘇,微微一笑:“白鹿書院算系教授謝雲,千機算術獨步天下,算道上的造詣之深,大蒼兴劊F在是時候,讓九國十三州的人,也見識一番了。”
這話一出,林蘇一腳踏空,不是推薦他,而是推薦謝雲——團隊中後起之秀,可不止他一人,謝雲也是!
腥藙t是大喜過望,紛紛認同!
只要不是林蘇,他們全都認!
謝雲站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謝首座,謝各位前輩……
目光無意間滑過林蘇,林蘇微笑面對。
“首輪論道名單已定,三位務請精心準備,其餘人校匀バ菹伞!�
林蘇起身,恭送首座離場。
其餘人也相繼離場,林蘇最後一個出門,跟着那個稚氣未脫的小侍女來到屬於他的休息室。
每個參會人員休息室都是單間,而且都極其考究,有書房有院落甚至還有一座小紅亭,還有至少一個專用侍女。
林蘇在休息室中轉了一圈,來到了窗臺,透過窗戶看出去,是一面大湖,湖中煙波浩渺,湖邊垂柳悠然,這個時節,柳條綻放了新綠,晶瑩剔透。
一杯茶默默地遞到他的手邊。
林蘇接過茶杯,向小侍女微微一笑,道謝。
小侍女退到了旁邊,但一雙妙目還是未離林蘇的臉,林蘇雖然沒有側身,卻能感覺到這道眼神,還有她欲言又止的小嘴……
“想說點什麼?”林蘇品了口茶。
“公子,他們都在針對你……爲什麼啊?”
瞧瞧,連她都看出來了。
林蘇輕輕一笑:“可能是我長得比較帥吧。”
小侍女嘴兒輕輕裂一裂:“奴婢以爲公子會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林蘇目光移了過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丫頭,這話……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不是聖典上的話,而是三國之時魏國文學家的一句名言,這個世界上沒有三國兩晉,理論上也不會有這句話,可這丫頭脫口而出,讓林蘇頗有幾分驚訝。
丫頭道:“是我家小姐說的。”
“你家小姐又是從哪裏看來的?”
“我家小姐就是最了不起的,她之名言、名詩多得很。如果她不是身爲女兒身,她興許會是南陽古國的狀元郎。”丫頭驕傲地挺起胸。
“你家小姐是……”
“奴婢來自於鎮北王府,我家小姐的閨名不能告訴你,但她留在文道上的名字叫紅葉!”
鎮北王府?
林蘇心頭大跳!
大哥有一紅顏知己,乃是鎮北王府的郡主,叫鴻影!
他曾答應過大哥,如果有一日來到南陽古國,他跟王爺談一談。
當時大哥嚴厲阻止了,爲什麼,因爲兩國存在邊境糾紛,基本可以算是敵國,林家情況特殊,深受陛下和朝官的忌憚,跟敵國聯姻落在別人頭上是錯,落在林家頭上興許就是滿門盡滅。
那一刻的衝動,被大哥壓了下去,林蘇也再也沒有起過這個念頭。
而如今,他踏上南陽古國的土地,第一個接觸到的南陽人,居然恰好就是鎮北王府的——爲籌辦青蓮論道盛會,南陽古國也是下了血本的,從皇宮、王府抽調大批經過長期訓練、高素質的侍女,這小侍女就是其中之一。
種種念頭一閃而過,林蘇微微一笑:“我想鎮北王府一定是個美麗的地方。”
“公子怎麼知道很美?你去過嗎?”
林蘇道:“沒有去過,但你家小姐取名紅葉,讓我聯想到了一首詞……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
這首詞兒一念,小侍女全身大震:“公子,我可不可以把這詞兒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