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304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平王微微一笑:“各位大儒在隔壁聚會,本王居然不知,真是遺憾。如若早知,該當移席此房間,敬各位一杯。”

  “豈敢豈敢……”章浩然道:“如若知王爺就在隔壁,該當是我等進王爺包間,敬王爺一杯纔是。”

  哈哈……平王朗聲一笑:“章大人想敬本王一杯,林大人你呢?也想敬本王一杯麼?”

  林蘇淡淡一笑:“敬王爺一杯自是應該,卻不知這杯酒,王爺可有說道?”

  “本王當日離京之時,曾跟林大人說過,有朝一日,當重返京城,如今一語成真,林大人該當敬本王一杯,以敬本王先見之明。”

  後面腥送瑫r愣住,這話有很濃的火藥味啊。

  林蘇微笑:“如果是這個,那林某該敬自己一杯!因爲我早就知道,殿下終究會回京城。”

  “哦?”平王道:“沒想到官路青雲、睥睨文壇的林大人,對本王居然如此看重,竟然早就預感到本王不會就此沉淪。”

  “抱歉!林某並非看重王爺,只是不敢忽視朝堂與後宮的力量而已。”

  平王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林大人何所指?指責後宮亂政麼?”

  “我原本還只是說不敢忽視後宮的力量,可沒說後宮亂政,既然殿下非要這麼說,那我就如你所願,應下就是!我說的就是:後宮亂政!”

  後面的幾位夥伴面面相覷,心頭全都大震。

  兄弟啊,你這也太剛了!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能夠回京,主要取決於宮中黎貴妃,但誰敢當他的面說?

  這一說,就是完完全全地撕破臉。

  平王瞳孔慢慢收縮,冷冷地盯着他……

  林蘇卻是如沫春風:“怎麼?平王殿下,想參我一本妄議皇親的大罪麼?呵呵,你大概忘了,我還是監察使,風聞奏事原本就是《大蒼官員條例》賦予我的權力,我寫一封正規的奏摺,彈劾宮中貴妃娘娘都是可以的,何況只是隨口一說?”

  他當先而行,下了樓梯,根本懶得去理氣得一臉青的平王。

  他下了三級臺階,身後的平王突然道:“林大人,又何必如此?需知一月之後,你我還得精蘸献鳎采逃窦∠阍韽S的大計。”

  章浩然臉色猛地改變。

  玉肌香皂廠?

  那是他綠柳山莊、玉鳳公主和林蘇三方的產業。

  林蘇慢慢停下了腳步……

  平王臉上的青黑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平和笑容:“林大人莫非還不知道,皇妹即將遠嫁,不能再管理廠子的事情,父皇有意將這廠子交與本王打理,說實話,本王對商業這一塊實不精通,還望林大人多費心了。”

  林蘇沒有回頭,徑直出了酒樓。

  幾個夥伴也都跟了下來,林蘇跟他們告個別,跟章浩然沖天而起,返回綠柳山莊。

  一進入山莊客房,章浩然就關上了房門:“玉鳳公主遠嫁,真的會是他接手這四成股份嗎?如果是,只怕這家廠子會壞在他手裏。”

  林蘇輕輕擺手:“這件事情待會兒再說……你剛纔有沒有聞到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什麼?”

  “剛纔平王那間房一開一合,隱約透出一股很奇特的香氣,神祕而又縹緲,不是自然的花香,也不是香水提煉的香味……”

  章浩然茫然搖頭:“你的意思是……平王剛纔在客房裏是跟女人幽會?”

  “不是你理解的那種幽會!”林蘇道:“那是最頂級的客房,卻並不是睡覺的臥室,只是談事的地方,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今夜他在那裏會的,該是一個神祕組織的人,他背後,會是何種神祕組織?”

  “所有人都知道,跟平王走得最近的神祕勢力,乃是無間門!……你有沒有看到裏面的人是誰?”

  無間門,最大的特點就是無間!

  沒有人知道他們總部在哪裏,沒有人知道哪些人是他們的人,只知道這組織異常恐怖,奇人異士應有盡有。

  “房門打開的時候,裏面根本沒有人!這就非常奇怪了,什麼人能從完全密閉的房間裏,不破壞窗戶、不破壞牆壁,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醉客居第三層,是隱祕的談話之地,窗戶也是封死了的,只有不到三指寬的窗戶間隙,而林蘇在與平王對話之時,認真感應了,房間裏根本沒有人。

  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就是:醉客居三樓有暗道,那個人從暗道走了,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醉客居就是無間門的據點。

  第二種可能是:此人擁有一種極其高明的隱身術或者匪夷所思的逃脫術,連林蘇都感覺不到半點端倪。

  平王,早已是他的對手,那麼,站在平王身後的無間門,也是他的對手。

  這就是林蘇對這件事情產生警覺的根本原因。

  這個分析一出,章浩然眼睛睜得老大,長長嘆氣:“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看到的我也看到了,你聞到的我也聞到了,你從這件事情中看出了一大堆要命的線索,怎麼我就一頭霧水呢?算了,平王乃是爲奪嫡作準備的,有多少手段都在意料之中……咱們需要考慮的就是他說的那句話,萬一這廠子變成了我們三方合營,我覺得他極有可能將我們排出去,他一人獨佔這家廠子。”

第327章 天機道門論短長

  實話實說,這家廠子,章浩然實在是太上心了,因爲這廠子,他在民部得到了全員的重視,流民問題得到了解決,綠柳山莊日進斗金,徹底擺脫家庭用度的窘迫,就連公主府,都全面改善了,如果一切重回原地,他可受不了。

  “跟我玩股權遊戲,呵呵……”林蘇淡淡一笑:“除非陛下出手硬搶,否則,任何人都動不了咱們的廠子!”

  章浩然目光閃動:“你覺得陛下有沒有可能……真的應了你那個除非?”這廠子每年創造超過百萬兩的純利潤,幾乎相當於一州的稅收,這個數目一旦泄露,怎能不引起陛下的覬覦?在常規方式拿不下這家廠子的時候,陛下會不會真的老臉不要?出手硬搶?

  林蘇笑了:“世間行事,盡在權衡,有些事情壓根兒就不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問題在於是否值得,當一件事情代價過於高昂的話,他就不會去做。”

  “世間行事,盡在權衡……”章浩然吟了幾遍,眼睛慢慢發亮:“就象是厲嘯天之事,陛下一開始跟朝臣顯然是同一立場的,因爲殺厲嘯天,於他有利,但後來,他發現殺厲嘯天的代價,他根本無法承受,所以他就改變了立場。”

  “正是!”林蘇道:“殺厲嘯天,他能找出聖道法理爲支撐,赦厲嘯天,他同樣可以找出聖道法理爲支撐,屁股決定腦袋,立場決定標準,聖道治世,但取所需!”

  聖道治世,但取所需!

  八個字,如同晨鐘暮鼓,重重擊在章浩然的心頭。

  他是讀聖賢書的,雖然說,他生性豁達,對於世事並不執着,但在聖道的事情上還是很執着的,他一直以爲,聖道就是聖道,是刻在他面前的人生行動指南。但現在,他突然發現,面前這個人對待聖道的態度,卻是實用主義,對自己有利的,堅持,對自己不利的,忽略。這種態度怎麼說呢?大不敬!是典型的褻瀆聖道。

  褻瀆聖道的不僅僅是他一人!

  陛下也是!

  朝官……也都是!

  屁股決定腦袋,立場決定標準,以實用主義來選擇性詮釋聖道,似乎是高層、頂層人物的通行法則。

  長期以來神聖無比的聖道,在章浩然心頭悄然裂了一道縫……

  這一夜,章浩然失眠了。

  林蘇也沒有睡着。

  剛剛在玉鳳公主府中睡過一覺,或許是無需再睡的原因,但也並非全部。

  此番踏入京城,局勢已經非常明朗了。

  誰是友,誰是敵,一目瞭然!

  金殿之上,四十位大臣這一跪,讓整個朝局涇渭分明!

  他看出來了,朝官更加看出來了,陛下……也看出來了!

  同時,陛下對他的殺機,也已經非常明朗了!

  林蘇雖然看似對陛下不敢直視,但陛下的每一點小動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陛下已經真正對他動了殺心!

  只要給陛下一個機會,他,就會殺了他!就象當日殺他父親定南侯一樣的決絕!

  朝局博弈,不是戰場,勝似戰場。

  他前期的防守,無懈可擊,滴水不漏,但又如何能確保後期也漏水不漏?需要知道,朝官也全都是老狐狸,陛下,或許就是真正修成精的那一頭……

  還有天機道門……

  還有三皇子及他身後的無間門……

  對了,還有太子……

  如何破局?

  次日,章居正凌晨就破空而去,上了朝。

  章浩然走之前到了林蘇的窗外,遠遠地看了他一眼,林蘇閉着眼睛在牀上睡得正甜,他也就去了。

  日上三竿,林蘇睜開了眼睛。

  眼睛一睜開,他下了牀,打開客房門,就看到了桌子上的一碗麪條,幾碟小菜,桌子旁邊還坐着一個老人,灰衣老人。

  “我是影子!”老人說了四個字。

  林蘇心頭猛然一震,怔怔地看着面前這張平凡的面孔……

  影子,他聽章浩然、章亦雨都說過,這是山莊一位神祕人物,是爺爺的貼身侍衛,也是爺爺的心腹,山莊裏所有守衛,全都是他的徒子徒孫,所有人都知道有這個人存在,但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的真容。

  “別記下這張面孔,這張面孔並非真容!”影子道:“喫早飯吧!”

  “好!”

  林蘇托起麪碗,只花三分鐘就喫完了,面前的小菜,一筷未動。

  碗放下,林蘇站起:“章大人有何吩咐?說吧!”

  影子在此專程等候,自然不是一般事情。

  而能指派他做事的,整個山莊也只有章居正。

  影子笑道:“大人的吩咐,是讓老夫打斷你的腳,將你送回海寧老家養傷,但老夫覺得並不好,所以還是希望親耳聽你說一聲,你打算去巡視江南,今日就走。”

  林蘇目光閃動:“章大人的意思我懂了,希望我儘快離開京城,不要捲入京城是非。”

  “不是儘快,而是今天!”

  林蘇輕輕搖頭……

  影子目光一沉,就要發作……

  林蘇嘆口氣:“前輩,你可知道,前天章大人還專程讓浩然兄給我傳話,讓我萬萬不可進京,如果我聽了他的,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嗎?厲嘯天必死!而咱們這位章大人,也會辭職歸田!”

  影子猛地一震,辭職歸田?……

  林蘇道:“我昨日進京,今日就離京,解救厲嘯天的意圖也就太刻意了些,流傳出去,就太讓人猜忌了,陛下臉上都掛不住……好了,你讓章大人放心,我之行事,自有分寸。我今日去司里正常履職,幾日後,找個理由我自然會走。”

  這番話,影子接受了。

  也是啊,昨日飛三千里連夜進京,今天就離京,如果流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林蘇專程爲解救厲嘯天而來!他一出手,陛下與朝官就集體大敗!

  這些話真不要錢買!

  而如果在京城呆上幾天,正常履職,就不一樣了,大家會忽略他星夜進京的事實,只會將厲嘯天的獲釋歸入一次正常的大朝會。

  陛下的臉好看些,朝官的臉好看些,事情變得正常些。

  嗯,老爺,不是我不聽你的,而是我突然覺得處理朝堂之事,揣摩人心的事兒,這小子真比你老辣,或者說你是真的把他當孫女婿了,一門心思只想着讓他快些抽離這是非圈,所謂關心則亂……

  林蘇離開了綠柳山莊,並沒有進城,而是踏上了去西山的路……

  他這一轉,一般的過路行人可能根本不可能察覺,但影子何許人也?隔着幾里地看得分明,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你個混賬,嘴裏說得一套一套的,心裏想的是什麼名堂?

  去監察司?

  你家監察司在西山?

  你不分明是捨不得那幾個小美女嗎?

  要不要實施老爺所說的氣話,將他腳打斷?然後送回海寧?

  嗯,還是算了吧,上西山撩女人,作爲準女婿而言,是很嚴重的事情,能將腳打斷的那種……但作爲迴避朝堂焦點,倒也是個不錯的選項,似乎跟老爺最初的設計思路異曲同工……

  他回房了,眼不見心不煩。

  但他決不知道,林蘇上了半山之後,並沒有去東邊的靈隱寺勾陸幼薇,也沒有去西邊的西山別院勾公主,而是去了北峯。

  北峯有啥?

  原來是真的啥都沒有。

  但如今有了一座茅屋。

  荒野之中,出現一座茅屋正常,但這茅屋跟天機兩個字連接在一起時,就非比尋常了。

  林蘇聽章浩然說過,這茅屋一般人根本無法靠近,你進茅屋退,似乎永無盡頭,說得象是無定山的那座山峯一樣。

  但他今日親身前來,根本沒有感覺到半分異樣。

  山路是崎嶇的,兩邊的草木是真實的,茅屋上的草在風中輕輕搖曳,草裏甚至還有幾條剛剛越冬醒過來的小蟲子。

  門口沒有招牌,茅屋也小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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