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術班的老師,全是林蘇臨時從江灘流民中挑選出來的,層次上跟那些大儒隔了十萬八千里,哪有什麼發言權?自然是聽從大儒的安排,大儒不要的,才輪到他們,好在這批老師有接近百人,一個老師管一百多個學生,倒也管得住,最關鍵的是,他們的教學壓力沒有大儒那麼大,他們只需要教孩子們認字、算簡單的算術,不指望孩子們金榜題名,不存在誤人子弟這一說,自身定位低得很,倒也能應付。
相反,大儒那邊一直在叫苦,說老師太少了,七個大儒,接近千名學生,哪有這樣搞教學的?一般大戶人家,往往是一個孩子請三四個老師,即便低端的私塾,一個先生最多也只教二三十個孩子。他們這嚴重超標,趕緊讓林小子過來,再增經費,再增大儒……
抱山先生都麻了頭,增經費的事兒好辦,反正這小子賺錢的本事強,找他要個萬兩銀子就跟要壇酒差不多,但要大儒這事兒就難了,天下間的大儒,九成九都是官,要麼在任,要麼年老退仕,在任的官員不可能,已經退仕的官員大多老得掉牙了,辛苦一輩子都想清閒清閒,誰肯再出來在一堆頑石上雕花?即便真的請來,學府也擔着心,生怕人家摔一跤就在學府壽終正寢。
哦,對了,還有一個羣體,那就是在各大學府任職的職業化教學大儒,可這些人在每個學院都是寶貝,對學府的聲譽看得很重,乾坤書院的,你讓他去白鹿書院是抬舉,他屁顛屁顛就去了,你讓他來海寧學府,那是侮辱,人家會當面翻臉的那種……
歸根結底一句話,學生易得,大儒難求!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消息,三公子來了……
抱山先生跟丁成儒對視一眼:“都說三公子擅長解決難題,今日咱們就將這個難題拋出來,看他怎麼解。”
兩個學府實際領導者飛天而起,來到學府門口,一眼就看到了林蘇和他身邊的一箇中年人。
“丁大儒,抱山先生!”林蘇深深一鞠躬:“各位大儒爲海寧學府日夜操勞,辛苦辛苦……”
“三公子啊,老朽真是上了你的俅耍 倍〕扇褰锌啵骸靶g班你弄着玩的我就不管了,就說科班九百多學生,才七八個大儒,實在沒辦法教,鬧哄哄的象個菜市場,哪裏象文道殿堂了……”
一見面就訴苦。
第310章 一個出人意料的大儒
“人少了你們去找人啊!”林蘇道:“我不是說過嗎?經費問題不用擔心,沒錢了直接找我娘!”
“錢的事情夫人倒是絕不推脫,問題是,大儒難求!天下的大儒無非就是這麼幾種……”抱山將當前情況說了一遍。
林蘇眼睛慢慢睜大:“抱山先生,你的目光,始終就落在大儒身上?”
什麼意思?
兩個大儒同時盯着他。
林蘇吸口氣:“兩位大儒,我且問問你們,你們還記得你們的啓蒙老師嗎?他是大儒嗎?”
抱山和丁成儒同時搖頭。
抱山的啓蒙老師是個秀才,丁成儒的啓蒙老師層次更低,連秀才都不是,除了高官、皇室之外,誰又能在文道的第一步,就請大儒啓蒙呢?
林蘇笑道,這不就結了?你們的啓蒙老師,都不是大儒,爲什麼就要求海寧學府科班的啓蒙老師,必須得是大儒?大儒難求,但落弟舉子、落魄秀才不難吧?且不說全天下,海寧城裏都一抓一大把,甚至流民隊伍裏,都有的是!這些人有的都快餓死了,快凍死了,你給他一份工作,他們可以將心掏出來讓你榨油!你還擔心他們不盡心教學?
一番話,抱山和丁成儒眼睛全都亮如星光……
丁成儒道轉向抱山,抱山兄,咱們真的是有些墨守成規了。
抱山點頭,其實倒也不是墨守成規,還真沒這個規,咱們是有點太看重自身的羽毛了,咱們是大儒,想當然地將一路同行人限定爲大儒,三公子說得是,科班啓蒙老師,真的不需要大儒,困擾咱們整整半年的學府師資難題,解決了!……三公子,你今日前來是……
林蘇輕輕一笑,給你送個大儒過來!這位是任大儒,專門拿來充實你們的頂層師資力量。
丁成儒和抱山同時振奮:“敢問這位大儒,是哪一屆應試?”
“元佑二十三年,殿試第八十三位。”
殿試八十三位?
離聖進士也只是一步之遙,成績連抱山和丁成儒都不及,兩人肅然起敬:“兄臺離聖進士也只是一步之遙,踏入仕途當是鵬程萬里,卻不知因何致仕?”
任太炎輕輕搖頭:“官場之上,走不下去,願以餘生執教傳道。”
丁成儒深深一禮:“同時宦海浮沉人,今作海寧傳道客!”
任太炎接道:“飄零未必青雲改,風流且待後人說!”
哈哈……
抱山笑道:“好一個飄零未必青雲改,風流且待後人說……當今天下,君不明,臣不清,待得天下清明,我等兄弟,助任兄再踏征途!”
他們都是心如明鏡一般的人物,從任太炎兩句詩中就可以解讀出,任太炎其實並非真的放下一切,此生以傳道爲歸宿,他還有着青雲之志!
只不過,眼前受情勢所迫,借海寧學府而暫避。
一番見禮,代表着任太炎的正式入職。
抱山先生轉向林蘇:“三公子,其實今日,還有一位大儒剛剛入職。”
林蘇微微一驚:“哪位大儒?”
“李不知。”
林蘇和任太炎的眉頭都皺起:“李不知?如何會有這麼奇怪的名字?”
丁成儒也笑了:“或許是假名吧,此人不肯透露過多的身份信息,但他的論道,着實讓我等心驚,大儒身份,也是千真萬確。他既然願意落戶學府,學府如何能夠拒之門外?”
抱山道:“他也很想見見你這位傳奇三公子,不如你去見見他?”
手指輕輕一抬,指着學府之後的山峯。
學府之後的山峯,乃是大霧山的邊緣,有山如飛鷹,以前叫飛鷹峯,但如今改了名字,叫“折花峯”。
因爲這山峯之上,有一首狀元郎親筆題寫的七彩勸學詩:“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一條人影站在這首勸學詩前,靜靜地看着腳下的海寧學府。
空中人影一折,落在他的面前。
來人,當然是林蘇。
面前之人抬起,臉有微笑。
林蘇臉上的笑容陡然僵硬了……
面前之人,三十多歲年紀,脣邊一抹短鬚,身着學府大儒服裝,顯得風度翩翩,但林蘇一眼就認出,她,是李歸涵!
“學府新入職教授李不知,見過學府創始人!”李歸涵聲音低沉,男聲特徵極其明顯,而且是帶點磁性的男中音。
林蘇搖頭:“取個假名字也這麼敷衍麼?你到底是想隱藏身份還是不想隱藏?”
李歸涵目光抬起,眼神一下子變了:“你認出來了?我的僞裝有那麼失敗嗎?”
“太失敗了!假名字一出,正常人一下子就知道是僞裝,你還不如直接報真名,你報個李歸涵,別人反而想不到,你真正的身份。”
“我只是覺得李不知這個名字,頗有道意……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要不,我修改下,姓李,名不知,字歸涵。”
你這純粹是唯恐別人不知道你是李歸涵啊!——先用一個兴苤募倜忠饎e人興趣,然後用個真名給別人一個明確指向。
算了算了,我管你個球……
林蘇道:“爲什麼要入職海寧學府?”
“我得在江灘呆上很長一段時間,總得有個身份吧?我覺得海寧學府教授這個頭銜不錯,到哪裏都能得到尊重,能方便我出入各個地方,探測各個稀奇古怪的地方……”
林蘇有點懵圈:“我還是第一次聽人用如此坦率的語氣,來敘述她當間諜的圖郑憔筒慌挛覍Ω鱾�地方下達禁令?”
“禁止什麼?”
“所有工廠,禁止李不知造訪,強行造訪者,捆起來,扒掉衣服吊在江灘。”
李歸涵鼻尖輕輕一皺,笑了:“你敢下禁令,我就造訪你臥室,將你跟你家媳婦牀上的所有動作,公佈全天下。”
林蘇撫額:“行了,行了,咱們設定個底線行不行?”
“但凡涉及你新產品的祕方,我一律不碰,對不對?”
“對!”
“那我怎麼去了解這些產品中的變道?”
林蘇猶豫良久,緩緩踱步,終於慢慢抬頭,你想不明白的事情,直接問我,我來給你作解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歸涵滿意了,走吧,陪我逛逛學府,話說你這學府,還真的挺有新意,居然還設了一個術班……
她這一下山,背影就看到林蘇直搖頭……
他只是在她後面搖個頭,李歸涵居然也能發覺:“怎麼?我在後面看起來不好看麼?”
“太好看了!”
“那你還搖頭?”
“就因爲太好看了,所以才搖頭……我覺得你要真的想隱藏自己女子身份,要麼改變走路的姿態,要麼多穿幾件衣服。”
“哦,我改變走路的姿勢!”
她的步伐正常了,邁開八字步,象個老學究。
林蘇忍不住笑了。
“還有毛病嗎?你倒是說啊,我改。”
“有倒是有一個,但這算不得毛病,甚至可以算是好東西,你也根本改不了……”林蘇目光落在她的前胸處,前胸的高度、弧線,這一看就是女人嘛,而且是成熟到了該摘的程度,象這樣的豪華配置,實在很難僞裝,真不知道抱山他們怎麼就成了睜眼瞎,真看不出來她是個女的?……
“不算毛病的毛病,什麼東西這麼奇怪……”李歸涵一低頭就看到了林蘇關注的地方,明白了,臉蛋慢慢紅了:“堂堂狀元郎,視角如此獨特,不覺得有愧麼?”
“這有什麼好愧的?這不僅僅合乎我的人生觀,甚至還合乎你的聖道。”
李歸涵橫他一眼:“我只聽說過聖道之中有‘非禮勿視’,可沒聽過‘非禮透視’……”
非禮透視,我靠!
林蘇正色道:“何爲道法自然?花開堪折直須折,是自然!美景當前,欣賞之也是自然,你堂堂道聖道子,還參不透這個麼?”
李歸涵輕輕搖頭:“‘花開堪折直須折’原來是這個意思,倒是受教了……那麼問題來了,你將這樣的勸學詩刻在這山上,到底是勸學的,還是勸人及時行樂的?”
“及時行樂也是道法自然……”
李歸涵嘆息:“我突然覺得我跟你來海寧,可能是一個錯誤……”面前這人,奇談怪論一堆接一堆,隨便是誰,都有被他帶溝裏去的可能……
兩人從山上下來,到了學府。
學府裏的學子們下課了,呈現出跟林蘇那個時代差不多的下課狀態,一羣孩子在那裏打鬧,孩子的天性啊,其實哪個世界都差不多。
林蘇看着這羣孩子,心頭成就感還是有的,瞧,哥在異界建了一座學堂,在豬不喫、狗不啃的江灘,硬生生整出了一家縣城實驗小學的感覺……
突然,一個學生衝了過來,撲嗵!
跪在林蘇面前:“師父!”
幾個跑過來的學子同時怔住……
幾個剛剛過來的術班老師也怔住……
也不知是誰最先反應過來,七八個老師同時跑了過來,同時跪下:“拜見恩師!”
他們的聲音中都帶上了哭腔。
這些老師,就是術班的老師,是林蘇最先培訓的一羣人,雖然只培訓了十一天,卻完全改變了這些人命摺�
他們清楚地記得,當初來到江灘的慘劇。
他們清楚地記得,三公子改變江灘時,對他們的救命之恩。
他們更記得,三公子將他們從十幾萬人中挑選出來,親自授課,給了他們每個月三兩銀子的月薪,徹底改變了他們的家庭面貌,也讓他們從此成爲受人尊敬的人。
他們還記得,恩師在離開江灘之前跟他們說的那番話……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你們是很崇高的職業,你們將改變千萬人,你們,是這個世界上第一批職業老師!
這些過往,這些滾燙的話語,此刻濃縮成四個字,那就是:拜見恩師!
四個字,如泣如訴!
四個字,重如泰山!
五層樓上,幾十個老師同時衝了下來,一到一樓直接跪在一片泥濘的雪地裏,高呼:拜見恩師!
滿院學子,也都原地跪下,齊聲高呼:拜見師公!
“都起來吧,我只是過來看看。”
形幌壬W生站起,全都目光灼熱地看着巨大圈子中心的林蘇。
林蘇盯着最先跪倒在他面前的那個孩子……
身着青衣,大約十二三歲,乾乾淨淨的小男孩,楊春!他就是楊知府的公子楊春,當日,他給楊春下的指令就是,進入術班學習,跟上了進度,我回來時再教你。
“楊春!”
楊春響亮回答:“到!”
“你可跟上學業進度?”
“……”楊春遲疑……
旁邊一個老師代他回答:“回恩師的話,楊春雖然出身貧寒,但學習極爲刻苦,語數均是名列前茅……恩師,您……認識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