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286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術班的老師,全是林蘇臨時從江灘流民中挑選出來的,層次上跟那些大儒隔了十萬八千里,哪有什麼發言權?自然是聽從大儒的安排,大儒不要的,才輪到他們,好在這批老師有接近百人,一個老師管一百多個學生,倒也管得住,最關鍵的是,他們的教學壓力沒有大儒那麼大,他們只需要教孩子們認字、算簡單的算術,不指望孩子們金榜題名,不存在誤人子弟這一說,自身定位低得很,倒也能應付。

  相反,大儒那邊一直在叫苦,說老師太少了,七個大儒,接近千名學生,哪有這樣搞教學的?一般大戶人家,往往是一個孩子請三四個老師,即便低端的私塾,一個先生最多也只教二三十個孩子。他們這嚴重超標,趕緊讓林小子過來,再增經費,再增大儒……

  抱山先生都麻了頭,增經費的事兒好辦,反正這小子賺錢的本事強,找他要個萬兩銀子就跟要壇酒差不多,但要大儒這事兒就難了,天下間的大儒,九成九都是官,要麼在任,要麼年老退仕,在任的官員不可能,已經退仕的官員大多老得掉牙了,辛苦一輩子都想清閒清閒,誰肯再出來在一堆頑石上雕花?即便真的請來,學府也擔着心,生怕人家摔一跤就在學府壽終正寢。

  哦,對了,還有一個羣體,那就是在各大學府任職的職業化教學大儒,可這些人在每個學院都是寶貝,對學府的聲譽看得很重,乾坤書院的,你讓他去白鹿書院是抬舉,他屁顛屁顛就去了,你讓他來海寧學府,那是侮辱,人家會當面翻臉的那種……

  歸根結底一句話,學生易得,大儒難求!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消息,三公子來了……

  抱山先生跟丁成儒對視一眼:“都說三公子擅長解決難題,今日咱們就將這個難題拋出來,看他怎麼解。”

  兩個學府實際領導者飛天而起,來到學府門口,一眼就看到了林蘇和他身邊的一箇中年人。

  “丁大儒,抱山先生!”林蘇深深一鞠躬:“各位大儒爲海寧學府日夜操勞,辛苦辛苦……”

  “三公子啊,老朽真是上了你的俅耍 倍〕扇褰锌啵骸靶g班你弄着玩的我就不管了,就說科班九百多學生,才七八個大儒,實在沒辦法教,鬧哄哄的象個菜市場,哪裏象文道殿堂了……”

  一見面就訴苦。

第310章 一個出人意料的大儒

  “人少了你們去找人啊!”林蘇道:“我不是說過嗎?經費問題不用擔心,沒錢了直接找我娘!”

  “錢的事情夫人倒是絕不推脫,問題是,大儒難求!天下的大儒無非就是這麼幾種……”抱山將當前情況說了一遍。

  林蘇眼睛慢慢睜大:“抱山先生,你的目光,始終就落在大儒身上?”

  什麼意思?

  兩個大儒同時盯着他。

  林蘇吸口氣:“兩位大儒,我且問問你們,你們還記得你們的啓蒙老師嗎?他是大儒嗎?”

  抱山和丁成儒同時搖頭。

  抱山的啓蒙老師是個秀才,丁成儒的啓蒙老師層次更低,連秀才都不是,除了高官、皇室之外,誰又能在文道的第一步,就請大儒啓蒙呢?

  林蘇笑道,這不就結了?你們的啓蒙老師,都不是大儒,爲什麼就要求海寧學府科班的啓蒙老師,必須得是大儒?大儒難求,但落弟舉子、落魄秀才不難吧?且不說全天下,海寧城裏都一抓一大把,甚至流民隊伍裏,都有的是!這些人有的都快餓死了,快凍死了,你給他一份工作,他們可以將心掏出來讓你榨油!你還擔心他們不盡心教學?

  一番話,抱山和丁成儒眼睛全都亮如星光……

  丁成儒道轉向抱山,抱山兄,咱們真的是有些墨守成規了。

  抱山點頭,其實倒也不是墨守成規,還真沒這個規,咱們是有點太看重自身的羽毛了,咱們是大儒,想當然地將一路同行人限定爲大儒,三公子說得是,科班啓蒙老師,真的不需要大儒,困擾咱們整整半年的學府師資難題,解決了!……三公子,你今日前來是……

  林蘇輕輕一笑,給你送個大儒過來!這位是任大儒,專門拿來充實你們的頂層師資力量。

  丁成儒和抱山同時振奮:“敢問這位大儒,是哪一屆應試?”

  “元佑二十三年,殿試第八十三位。”

  殿試八十三位?

  離聖進士也只是一步之遙,成績連抱山和丁成儒都不及,兩人肅然起敬:“兄臺離聖進士也只是一步之遙,踏入仕途當是鵬程萬里,卻不知因何致仕?”

  任太炎輕輕搖頭:“官場之上,走不下去,願以餘生執教傳道。”

  丁成儒深深一禮:“同時宦海浮沉人,今作海寧傳道客!”

  任太炎接道:“飄零未必青雲改,風流且待後人說!”

  哈哈……

  抱山笑道:“好一個飄零未必青雲改,風流且待後人說……當今天下,君不明,臣不清,待得天下清明,我等兄弟,助任兄再踏征途!”

  他們都是心如明鏡一般的人物,從任太炎兩句詩中就可以解讀出,任太炎其實並非真的放下一切,此生以傳道爲歸宿,他還有着青雲之志!

  只不過,眼前受情勢所迫,借海寧學府而暫避。

  一番見禮,代表着任太炎的正式入職。

  抱山先生轉向林蘇:“三公子,其實今日,還有一位大儒剛剛入職。”

  林蘇微微一驚:“哪位大儒?”

  “李不知。”

  林蘇和任太炎的眉頭都皺起:“李不知?如何會有這麼奇怪的名字?”

  丁成儒也笑了:“或許是假名吧,此人不肯透露過多的身份信息,但他的論道,着實讓我等心驚,大儒身份,也是千真萬確。他既然願意落戶學府,學府如何能夠拒之門外?”

  抱山道:“他也很想見見你這位傳奇三公子,不如你去見見他?”

  手指輕輕一抬,指着學府之後的山峯。

  學府之後的山峯,乃是大霧山的邊緣,有山如飛鷹,以前叫飛鷹峯,但如今改了名字,叫“折花峯”。

  因爲這山峯之上,有一首狀元郎親筆題寫的七彩勸學詩:“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一條人影站在這首勸學詩前,靜靜地看着腳下的海寧學府。

  空中人影一折,落在他的面前。

  來人,當然是林蘇。

  面前之人抬起,臉有微笑。

  林蘇臉上的笑容陡然僵硬了……

  面前之人,三十多歲年紀,脣邊一抹短鬚,身着學府大儒服裝,顯得風度翩翩,但林蘇一眼就認出,她,是李歸涵!

  “學府新入職教授李不知,見過學府創始人!”李歸涵聲音低沉,男聲特徵極其明顯,而且是帶點磁性的男中音。

  林蘇搖頭:“取個假名字也這麼敷衍麼?你到底是想隱藏身份還是不想隱藏?”

  李歸涵目光抬起,眼神一下子變了:“你認出來了?我的僞裝有那麼失敗嗎?”

  “太失敗了!假名字一出,正常人一下子就知道是僞裝,你還不如直接報真名,你報個李歸涵,別人反而想不到,你真正的身份。”

  “我只是覺得李不知這個名字,頗有道意……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要不,我修改下,姓李,名不知,字歸涵。”

  你這純粹是唯恐別人不知道你是李歸涵啊!——先用一個兴苤募倜忠饎e人興趣,然後用個真名給別人一個明確指向。

  算了算了,我管你個球……

  林蘇道:“爲什麼要入職海寧學府?”

  “我得在江灘呆上很長一段時間,總得有個身份吧?我覺得海寧學府教授這個頭銜不錯,到哪裏都能得到尊重,能方便我出入各個地方,探測各個稀奇古怪的地方……”

  林蘇有點懵圈:“我還是第一次聽人用如此坦率的語氣,來敘述她當間諜的圖郑憔筒慌挛覍Ω鱾�地方下達禁令?”

  “禁止什麼?”

  “所有工廠,禁止李不知造訪,強行造訪者,捆起來,扒掉衣服吊在江灘。”

  李歸涵鼻尖輕輕一皺,笑了:“你敢下禁令,我就造訪你臥室,將你跟你家媳婦牀上的所有動作,公佈全天下。”

  林蘇撫額:“行了,行了,咱們設定個底線行不行?”

  “但凡涉及你新產品的祕方,我一律不碰,對不對?”

  “對!”

  “那我怎麼去了解這些產品中的變道?”

  林蘇猶豫良久,緩緩踱步,終於慢慢抬頭,你想不明白的事情,直接問我,我來給你作解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歸涵滿意了,走吧,陪我逛逛學府,話說你這學府,還真的挺有新意,居然還設了一個術班……

  她這一下山,背影就看到林蘇直搖頭……

  他只是在她後面搖個頭,李歸涵居然也能發覺:“怎麼?我在後面看起來不好看麼?”

  “太好看了!”

  “那你還搖頭?”

  “就因爲太好看了,所以才搖頭……我覺得你要真的想隱藏自己女子身份,要麼改變走路的姿態,要麼多穿幾件衣服。”

  “哦,我改變走路的姿勢!”

  她的步伐正常了,邁開八字步,象個老學究。

  林蘇忍不住笑了。

  “還有毛病嗎?你倒是說啊,我改。”

  “有倒是有一個,但這算不得毛病,甚至可以算是好東西,你也根本改不了……”林蘇目光落在她的前胸處,前胸的高度、弧線,這一看就是女人嘛,而且是成熟到了該摘的程度,象這樣的豪華配置,實在很難僞裝,真不知道抱山他們怎麼就成了睜眼瞎,真看不出來她是個女的?……

  “不算毛病的毛病,什麼東西這麼奇怪……”李歸涵一低頭就看到了林蘇關注的地方,明白了,臉蛋慢慢紅了:“堂堂狀元郎,視角如此獨特,不覺得有愧麼?”

  “這有什麼好愧的?這不僅僅合乎我的人生觀,甚至還合乎你的聖道。”

  李歸涵橫他一眼:“我只聽說過聖道之中有‘非禮勿視’,可沒聽過‘非禮透視’……”

  非禮透視,我靠!

  林蘇正色道:“何爲道法自然?花開堪折直須折,是自然!美景當前,欣賞之也是自然,你堂堂道聖道子,還參不透這個麼?”

  李歸涵輕輕搖頭:“‘花開堪折直須折’原來是這個意思,倒是受教了……那麼問題來了,你將這樣的勸學詩刻在這山上,到底是勸學的,還是勸人及時行樂的?”

  “及時行樂也是道法自然……”

  李歸涵嘆息:“我突然覺得我跟你來海寧,可能是一個錯誤……”面前這人,奇談怪論一堆接一堆,隨便是誰,都有被他帶溝裏去的可能……

  兩人從山上下來,到了學府。

  學府裏的學子們下課了,呈現出跟林蘇那個時代差不多的下課狀態,一羣孩子在那裏打鬧,孩子的天性啊,其實哪個世界都差不多。

  林蘇看着這羣孩子,心頭成就感還是有的,瞧,哥在異界建了一座學堂,在豬不喫、狗不啃的江灘,硬生生整出了一家縣城實驗小學的感覺……

  突然,一個學生衝了過來,撲嗵!

  跪在林蘇面前:“師父!”

  幾個跑過來的學子同時怔住……

  幾個剛剛過來的術班老師也怔住……

  也不知是誰最先反應過來,七八個老師同時跑了過來,同時跪下:“拜見恩師!”

  他們的聲音中都帶上了哭腔。

  這些老師,就是術班的老師,是林蘇最先培訓的一羣人,雖然只培訓了十一天,卻完全改變了這些人命摺�

  他們清楚地記得,當初來到江灘的慘劇。

  他們清楚地記得,三公子改變江灘時,對他們的救命之恩。

  他們更記得,三公子將他們從十幾萬人中挑選出來,親自授課,給了他們每個月三兩銀子的月薪,徹底改變了他們的家庭面貌,也讓他們從此成爲受人尊敬的人。

  他們還記得,恩師在離開江灘之前跟他們說的那番話……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你們是很崇高的職業,你們將改變千萬人,你們,是這個世界上第一批職業老師!

  這些過往,這些滾燙的話語,此刻濃縮成四個字,那就是:拜見恩師!

  四個字,如泣如訴!

  四個字,重如泰山!

  五層樓上,幾十個老師同時衝了下來,一到一樓直接跪在一片泥濘的雪地裏,高呼:拜見恩師!

  滿院學子,也都原地跪下,齊聲高呼:拜見師公!

  “都起來吧,我只是過來看看。”

  形幌壬W生站起,全都目光灼熱地看着巨大圈子中心的林蘇。

  林蘇盯着最先跪倒在他面前的那個孩子……

  身着青衣,大約十二三歲,乾乾淨淨的小男孩,楊春!他就是楊知府的公子楊春,當日,他給楊春下的指令就是,進入術班學習,跟上了進度,我回來時再教你。

  “楊春!”

  楊春響亮回答:“到!”

  “你可跟上學業進度?”

  “……”楊春遲疑……

  旁邊一個老師代他回答:“回恩師的話,楊春雖然出身貧寒,但學習極爲刻苦,語數均是名列前茅……恩師,您……認識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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