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兩個月沒來,江堤又變了。
綠柳成蔭的江堤,綠樹掩映的房舍,整齊規劃的村落,通向村落、剛剛鋪上水泥的新路,在這個世界演繹出另一種美感。
林蘇眼中也有了讚歎之意:新農村啊……
“相公,你看那邊,那就是曾仕貴家的房子,曾仕貴不知道走了沒有。”陳姐指着前面的一個小院。
“看看去!”林蘇和兩女走了過去,院門關着,裏面的房子也關着,旁邊有一個老人,看到林蘇大喫一驚:“三公子,你來了……”跪下!
林蘇連忙將他拉起:“曾……縣令已經上任去了嗎?”
“是!曾縣令三天前就已經上任了,他家娘子和姨娘這時候可能在廠裏,公子要叫她們嗎?小老兒從這後山穿過去,很快就能找到她們……”
“不用了!老人家,今年情況怎麼樣?”
說起這個話題,老頭又想跪了,老漢今年已經五十七了,半截進黃土了,真沒想到會過上這樣好的日子,今年的情況比去年還好得多,咱家十口人,今年已經存了三十兩銀子了,兩個兒子也都說上媳婦了,知道媳婦是哪裏的嗎?海寧城裏的!
流民說上城裏的媳婦,這誰能想得到?
她們衝着的是流民嗎?是咱老任家嗎?不是!衝着的是海寧江灘這金字招牌!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成爲海寧江灘人,就比城裏還好一百倍……
一說起來就沒完。
林蘇道,你家有十口人?也是個大戶啊,怎麼會有這麼多?
老頭有些緊張了,說,原先他家也就四口人,現在呢,這邊日子過好了,女兒帶着女婿過來了,那邊有親家沒有人照顧,身體有病,非得跟着過來,開年又剛添了一個外孫,大兒子的媳婦兩個月前也過了門……
他也知道不能隨便帶人來江灘,但這事兒,鎮裏那邊備了案,三公子你可別怪鎮裏那些人,要是三公子不許,我讓他們回去就是……
林蘇安慰他,鎮裏那邊備了案,就算是合法的,我怎麼可能推翻?沒事,你讓你親家安心住。
任老頭嗵地跪下,連磕三個頭,心放怒放……
林蘇帶着兩女離開,綠衣開口了:“相公,咱們可能漏了一樣東西。”
“嗯?”
綠衣說,咱們只考慮常規的流民遷移,沒有考慮流民自己的帶動作用,象這個老頭這種情況,估計江灘遍地都是,一個家增加幾個人,五萬家庭就會增加十幾二十萬,江灘興許很快就會達到你說的五十萬極限。
人多了,問題就來了。
比如說房子問題,林蘇一開始的設計是一層小樓,五個房間,對於一般的流民家庭自然是足夠的,但如果人口增加到十個人以上,也就顯得有點擠了,繼續擴充呢?就會住不下!
第221章 陳王
“住的問題眼前倒也容易解決。”林蘇道:“這樓,隨時可以擴建成兩層、三層或者四層。”
啊?連陳姐都震驚了:“在這頂上直接加還是拆了重新做?”
“當然是直接加!”林蘇道:“這些房子打的基是按我說的標準建的吧?”
陳姐點頭,當初林蘇定下的標準,所有房子建造可都嚴格執行的,四百殘衛都盯着,理解得執行,不理解,照樣得執行……
“那沒問題,我說的標準,原本就能承受四五層的重量!”
兩女面面相覷,相公,你是未卜先知啊,一年前就已經預見到今天的情況,可以加層,那就太好了,江灘已經有好幾戶家庭開始在院裏搭房子了,鎮裏很頭疼,不讓他們建吧,他們家真住不下,讓他們建吧,還是有些影響美觀的……
“住的地方好解決,但生計要難得多。”林蘇道:“咱們去北邊看看。”
北邊就是流民匯聚之地,來自臨近幾個州的流民都集中在北邊,跟這邊江灘隔着一條河相望,千方百計想進入海寧江灘,讓楊知府很緊張。
他親眼看着海寧江灘如何從一個陰森地獄轉變成人間天堂,他還親自在海寧江灘防洪十多天,他真把海寧江灘當成了自己的心血,如何能夠允許海寧江灘重新混亂起來?
十萬流民如果進入海寧江灘,那鐵定就是一團亂麻。
所以,他派出了一支官兵和捕快組成的隊伍,駐紮在那條河的對面,嚴防偷渡。
一條義水河,分割天堂與地獄。
義水河這邊,是曲州海寧地界。
義水河北邊,是陳州梅嶺地界。
海寧江灘,二十萬流民辦工廠、建學校,修堤鋪路,家家有餘財,戶戶住小樓。
而梅嶺地界,十萬流民席地而臥,喫的是草根、樹皮,穿的是大樹葉,朝不保夕……
林蘇帶着兩女到了河邊,捕頭孫老大也在,孫老大一看到林蘇太開心了:“林公子……哦,不,林大人,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知府大人唸叨你好幾天了……”
林蘇跟知府大人交好,孫捕頭也算是沾了光的,每次林蘇過府,總會給他帶些東西,要麼是白雲邊,要麼是香水,要麼是一些小喫食,不管什麼,都是有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讓這個捕頭在捕快面前好長臉啊……
“知府大人唸叨我?是酒喝完了吧?”林蘇笑道:“我讓他過來。”
胁额^哈哈大笑……
官印一亮,金光沖天而起,射向知府府,下一刻,楊知府就踏橋而來,在橋上都笑開了花……
“兄弟們,該幹嘛幹嘛去,我跟知府大人隨便走走,看看……”
“林大人,你也來視察了?”楊知府落地。
“我今天可沒穿官服,視察什麼?”林蘇指指河對面:“那些人就是聞風而來的各地流民?”
楊知府的臉色沉凝了:“正是!這恐怕也是海寧最難解決的問題了,江灘做得太好了,消息不可避免就會外泄,這一泄,天下流民誰不視海寧江灘爲人間樂土?蜂擁而來,都是苦命之人,本府也難以下硬手驅離,唯有建起這道防線……”
防線,流民是不會輕易去闖的,也不敢。
但是如果流民越來越多,最終又會如何?
林蘇遙望遠方:“也只能在那邊給他們找些生計了。”
楊知府眼睛陡然大亮。
找生計?
這三個字全天下無數人每天都在說,但有誰能真正一字千斤,立竿見影?
唯有林三公子。
“三公子想給他們什麼樣的生計?”
“來,你換下官服,咱們去那邊看看……”
楊知府差點直接將官服給撕了,片刻時間,兩個身着破舊文士衣之人沖天而起,消失在雲天深處,轉眼間,落在流民隊伍之中。
流民,林蘇已經算是很熟悉了。
楊知府當然更熟悉,他已經在七個地方任職了,每個地方都是遍地流民,天爲屋頂地爲席的人間慘狀見得太多了,但還是被面前的慘狀給震驚,爲啥,因爲這些流民是新來的,新來的流民跟以前的老流民不一樣,老流民到了某個地方,會搭茅屋,多少有些生活的場景,而目前的流民,真的是啥都沒有。
一堆草裏,睡着一家人,還沒辦法出來,因爲有些流民家庭,就只有一條褲子,誰出去找喫食,誰就穿上這條褲子,沒褲子穿的,在草裏面待著吧。
四周哪有什麼喫的?帶點綠的樹葉全沒了,連樹皮都扒了。
楊知府和林蘇一路行去,在上方的山邊見到了一座小土包,一個年輕人,坐在墳前,呆呆地看着墳包,他的身後,有一個年輕的婦人,半躺在草叢中,懷裏還抱着一個嬰兒,她手中是幾塊樹葉,捏成汁水,一滴滴滴進嬰兒的嘴中,嬰兒哭着,但哭聲已經很輕微,顯然是沒什麼哭的力氣。
“夫君,你還是把奴家給賣了吧,換點錢把孩子養活……”
女子輕聲道。
“胡說,我周楊賣田賣地可以,賣力氣可以,焉能賣我愛妻?此事再也休提!”那個墳前年輕人斥道。
“夫君,你待我情深義重,十娘焉能不知,但如今……十娘目前還能賣點錢,過得三日,餓上三日,想賣都沒人要,而咱們的孩兒,可撐不住三日……”
年輕人猛地站起:“我現在就去找些營生,十娘,你等我,一定得等……”
他這一站起,頭昏眼花,天旋地轉……
突然,一隻手伸了過來,扶住了他的肩頭。
周楊目光抬起,看到了兩個身着舊衣的文士……
林蘇道:“你想要營生?”
“兄臺是……”
“幫我做件事情,我給你十兩銀子。”林蘇手一抬,掌中是一個小包,包中是雪花銀。
周楊臉色微微改變:“不知兄臺想讓在下做些什麼事?”
“你幫我打聽下,這片土地歸誰所有。”
周楊好喫驚:“就這?”
“正是,你查到了這個消息,這就是你的報酬。”
周楊和對面的十娘全都驚呆了。
查一個消息,就可以拿到十兩銀子,怎麼可能?
“兄臺,這個消息可不值十兩銀子,甚至可以說,分文不值,整個流民隊伍都知道,這片土地,北起梅嶺,南至義水河,東臨長江,西接舟山集,全都歸陳王所有。”
“陳王?”林蘇目光抬起,盯着楊知府。
楊知府輕輕點頭:“陳王的轄區的確是在陳州梅嶺,但我也不知道詳細的地界。”
“多謝了周兄!”林蘇手一翻,銀子放在周楊的手心。
周楊全身一顫:“兄臺,這……”
“這是我答應的報酬,拿着吧,給孩子買點喫食。”林蘇轉向楊知府:“走吧,咱們去拜訪下陳王!”
哧地一聲,兩條人影同時破入蒼穹。
大儒!
周楊手一顫,銀子掉落草叢……
山下的流民隊伍同時仰面看着天空,看着這兩名大儒破空而起……
其中一個女子猛地一震,驚呼了一聲……
“鶯姐,怎麼了?”旁邊的一個女子問。
崔鶯看着天空,喃喃道:“是他嗎?真的是他嗎?”
“鶯姐,你認識這兩個大儒?”
“瑤兒,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個人嗎?當日殿試之前,京城郊外,我賣身葬父,他給了我十兩銀子……”
“當然記得,鶯姐一門心思想以身相報,哦,還不是,他已經將鶯姐的身子買下了,鶯姐都說十遍了,我怎麼會不知道?他到底是誰啊?”陳瑤輕輕一笑。
崔鶯白她一眼:“別亂說!他是天上的星宿……他是狀元郎!”
“啊?”陳瑤大喫一驚:“鶯姐你說的就是親手開創海寧江灘的那個神人?你真認識他啊?那你趕緊過河,就說你是狀元郎買的小妾,那邊的人肯定放你過去……”
崔鶯再橫她一眼:“海寧江灘是他改造的,這規矩也是他定的,我怎麼能破他的規矩?興許他……他早就忘了當初的那件事,象他那樣的人,不會記得這些小事的……今天這位大儒,也只是象他,我也沒看清……”
“那我們去問問,他跟山上的人說了會話,山上的那家人肯定知道他是誰……”
兩女趕緊上山,到了十娘面前……
十娘還如在夢中,她親耳聽到了這兩個大儒說的每句話,但他們真的沒有透露自己來歷,她也很想知道,這好心的大儒,到底是誰。
崔鶯遙望遠方的梅嶺:“他去拜訪陳王去了,難道說,他有心想改變這片土地?如果真是,說不定真的會是他,只有他纔有揮手間改變一片土地的能力,也只有他,纔是願意接近流民的一代大儒……”
十娘激動了,妹妹,你知道他是誰?快告訴姐姐,他到底是誰?
崔鶯還沒有說話,旁邊的陳瑤先說話了,鶯姐說的那個人,是她相公……
啊?!
十娘翻身就打算下拜……
啊?崔鶯逮住陳瑤,揍……
林蘇和楊知府已經飛越四十里荒原,落在梅嶺。
梅嶺,遍地梅樹,亭臺樓閣處處都是,因爲地處山頂,一派清涼。
南面是荒原,北面就是繁華的舟山集,還能遙望長春湖,風物一等一的好。
五年前,這裏還是前任陛下巡視江南必到的避暑莊園,但如今,卻已經一個流放王爺的王府。
且不說陛下一次都沒來過,就算是官員,也是不會來的。
爲啥?因爲陳王的身份非常犯忌。
他是前任陛下的第三子。
皇室傳承,父死子上位乃是慣例,但大蒼國顛覆了一把,前任陛下死後,不是子就位,而是弟就位。
昔日的皇子,自然就成了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