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一條身着白衣的人影,靜靜站在波濤之上。
這是一個女人,她靜靜地看着古老的海寧城,她的眼中無悲無喜。
似乎世上所有事情,全都不值得她關注。
日升,星沉,所有的一切……
然而,當長江江面一線金波盪漾開來的時候,她永遠平和的眼中,卻有了無盡的激動……
金蓮出水。
水上兩條人影。
赫然正是無道龍後和龍兒。
不,是三條!
龍兒懷裏還抱着一個小嬰兒,只有一歲多,是個女孩,粉嫩的臉蛋精緻無雙,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不一樣的風景。
“鈴兒,看一眼那邊,那邊!”龍兒手指抬起,指着遙遠的海寧城,那如燕子高飛的飛檐。
小嬰兒鈴兒眼睛撲閃閃的,小腳兒彈彈的。
“那裏是你奶奶住的地方。”龍兒說。
“奶奶,奶奶……”小鈴兒奶聲奶氣地叫。
“咱們沒有時間讓你奶奶抱抱你,所以,娘每年帶你在這裏來看看,等着你爹回來!”龍兒道:“等他回來,他就可以帶你去那裏了。”
龍後伸手,逗一逗鈴兒:“鈴兒,你娘去不得你爹家,你體質不同,你是兩界通行的,過兩年,你個小不點,外婆玩膩了,將你送給你奶奶玩幾年。”
“外婆壞蛋,蛋蛋……”鈴兒扭着小身子不依。
龍後笑了,龍兒也笑了,江面之上,金蓮之上,第一次有了笑聲。
突然,一滴水,滴在江面。
晶瑩剔透。
是一滴淚!
這滴淚一滴,整個江面陡然平靜如鏡。
龍後感受着這股子浩大無倫的氣機,身子大震,她知道這是何種力量,聖級力量!標準的聖級力量!甚至還不是一般的聖級力量……
何人?
一平如鏡的江面,一個白衣女子漫步而來!
她的身下,水化流光,演繹千里江南,正是龍後深居無道淵的千年歲月裏,記憶最深的一座茶園。
那座茶園裏,她與姐姐採茶。
她與親人朝夕相處……
這幅場景隨着西睦古國的滅亡,隨着家園的毀滅,早已封存於內心最深處。
卻在今日一平如鏡的江面,再度演繹。
伴隨着一條跨越千年時光長河,依然記憶如昨的人影。
“姐姐!”龍後一聲輕呼,似乎也跨越了千年。
面前的人,正是無心海上建立江南苑的段慕春。
她回來了!
兩行淚順着她的臉頰滑落,滴落長江,化爲昔日家園上空的彩霞彌空。
段慕春手輕輕一伸,將龍後緊緊抱住:“妹妹,跨越千年,你我終於還是再見了。”
“姐姐,你真的……真的回來了!”龍後淚流滿面。
“妹妹,時間還有半刻鐘,我們沒有時間敘舊,我只告訴你三句話,第一,你家女婿找到了我,我才知道你在無道淵。第二,你家女婿答應過你家夫婿,要將無道淵帶入無道大世界,他肩負整個大蒼界護道重任,恐怕是沒有精力來完成這個承諾,但你們也得明白,命卟皇撬说氖⿸危亲约籂幦。赡曛幔朔教斓缹⒈溃銈儗]有出淵限制,出無道淵,人族爲你們開闢通道,但你們也得在無心海上,爲人族抗擊無心劫!”
龍後點頭:“蘇兒當日提出這個瘋狂提議之時,我們就已經知道,無道淵若想回歸無道大世界,若想借道人族世界,就必須作出犧牲。我夫君已經有此打算。”
段慕春輕輕點頭:“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句話了……她叫鈴兒?”
段慕春的手指輕輕觸摸小嬰兒的鼻尖,小嬰兒以爲要喂東西給她喫呢,舌頭都伸出來了。
“是!她叫林鈴兒!龍兒參見姨母。”龍兒金蓮上要跪下,參見姨母。
段慕春輕輕伸手:“我抱抱!”
輕輕抱一抱,她的臉在林鈴兒臉蛋上貼一貼:“上次見面,他可沒有說,還有一個女兒。”
龍兒臉蛋紅了:“他不知道的……”
“好了,時間要到了!無心海上,咱們再團聚!”段慕春將林鈴兒遞給龍後。
隨着金蓮入水,一場跨越千年的姐妹相會就此拉下帷幕。
一場關乎無心海上抗敵大業,也就此定下基調。
大蒼界最後一塊拼圖、最後一方力量,也正式成爲護道大軍中的一員。
……
林蘇穿過了西河。
進入了西域靈朝。
西域靈朝與東域仙朝是有域路的,但這域路跟一般意義上的域路不相同。
它,並不是天道的分隔。
它,類似於國界線。
兩邊氣機沒有任何區別,一條大河也一路貫穿。
這條大河,就是西河。
到了西域靈朝地界,它,還叫西河。
只不過,東域那邊是上游,而這裏,是下游,據說這條河一路西去,最終會注入一面大湖,那面湖,就是昔日的朝聖地。
稱爲道海。
道海,乃是時空神殿的外湖。
當然,如今已經沒有了時空神殿,道海由一個超級宗門控制,這個宗門,名道宗。
西河從連綿高山奔湧而下,在這深秋的風中顯得沉寂。
黃葉飄蕩於江面。
林蘇一葉輕舟與落葉同行。
前面江水變得平滑,遙遠的江邊,已然是亭臺樓閣,宛若江南水鄉。
薄霧起於江面,一片朦朧。
夕陽西下,漁火歸航。
林蘇在船頭坐下,托起了茶杯。
茶杯之中,是最後的一點茶葉。
這茶葉,有個曖昧的稱呼是“綠衣牌愛心茶”。
上次離開海寧老家,綠衣給他準備了至少十斤。
十斤茶葉,不管到哪裏出差都夠。
但是,他這趟差出得有點遠,十斤茶葉還是見底了。
開水之中,茶葉慢慢舒展,瀰漫着故鄉的滋味。
林蘇盯着這些茶葉,內心說沒有傷感那絕對是假的……
人行百萬裏,茶囊亦已空。
都說異鄉遊子,喝一口家鄉茶似乎就可以觸摸到故鄉,隨着時間的推移,故鄉在杯中也會漸行漸遠,漸漸難以觸摸……
突然,他的掌中茶停止了湧動。
他的目光慢慢抬起。
這一刻,他的眼中,完全失去了溫柔。
前面的黑暗江面,一團薄霧升起,似乎遮蓋了天邊之月,將他的小船,也變得一片朦朧。
“既然來了,出來一見?”林蘇手輕輕抬起,對着薄霧微微一舉。
他的聲音很平和。
很斯文,一如既往。
江面薄霧微微一分,一條人影踏浪而來,一步步,斯文平和。
謝東!
文淵大學士謝東!
“大學士!”林蘇輕輕一笑:“抱歉本人已不是東域朝官,甚至並非東域之人,就不以上官之禮參見了。”
謝東一步踏上他的小船:“那就平輩論交?”
“平輩沒毛病,論交顯然沒什麼必要!”林蘇道:“問個問題吧,如何跟上我的?”
“心瞳!”謝東道:“白玉京主問到你欲去何方之時,本座剛好看到了你的眼睛,你那個時候心裏泛起了一個地方,就是西域靈朝。”
林蘇道:“只是內心突然的一次靈光迸現,大學士就能捕捉到,大學士的心瞳之道,還真是防不勝防也。”
“這一點,本座倒無需妄自菲薄。”謝東在他對面坐下:“故人相逢於異域,不敬本座一杯麼?”
“抱歉,這茶不多了!”林蘇道:“我得節省着點喝。”
“茶於你,該當不是節省之物,敢問此茶可是你的故鄉茶?”
“是啊,茶之一道,最是奇妙,也就是幾片樹葉,但偏偏就是這幾片樹葉,卻也寄託着無盡的鄉愁,抱歉大學士,來自那方世界的茶,你是品不出滋味的,你就喝你的酒吧,此方天道之下、令你激情十萬丈的仙朝佳釀。”
謝東目光慢慢抬起,盯着林蘇。
林蘇目光也抬起,盯着謝東。
兩人目光就此對碰。
謝東之目,無人敢於直視。
既便是當日的向驚鴻,面對謝東之時,也根本不敢正視他的眼睛,畫謝東的畫像,也留下眼睛的餘白。
只因爲此人最強悍的道,就是心瞳。
然而,今日,林蘇直面這雙心瞳。
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然而,落在謝東的心瞳之中,也只是一片紫氣鴻蒙,他根本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就是今日的林蘇。
無需演戲。
無需應對,謝東的心瞳之道,直接破除。
“你似乎知道本座的一些事情!”謝東手抬起,真的拿出了一隻酒壺,也的確是仙朝最頂級的仙朝佳釀,仰頭喝了一大口。
“不是似乎!”林蘇也托起茶杯,輕輕品上一口。
“何處得來?”
“無心海上!”
“你見到了……她?”
說到“她”的時候,謝東語調稍微有些改變。
顯示出多少有些情緒變化。
因爲,這個“她”,是人魚豔姬。
“見過了!”
“她……她如何說?”謝東修飾得極其得體的三縷長鬚在風中打旋,這一刻,已不再得體。
林蘇淡淡一笑:“抱歉,她沒有提及你的名字,她更沒有提及你的豐功偉績,知道爲何嗎?因爲你,不配!”
謝東目光慢慢抬起:“本座於她,不配提起,但是你卻知道本座的根腳。”